本轮需要了解彼此，每张红色塑料板凳上都有问题卡片。
林筠的卡片上有四个问题：
问题1：他们的名字和家庭成员。
问题2：最让他们痛苦的事情？
问题3：最让他们幸福的事情？
问题4：他们为什么要出去？
林筠坐在中间左二的位置，等待大家落座。
原先各在一角的壮硕男子和瘦弱男子此刻就要挨在一起了，瘦弱男子显然已经应激了，拼命摇头，抱着头，慌乱说着：“不要不要。”
壮硕男子翻了一个白眼。
林筠起身并带走自己的红色椅子，用力一推，把瘦弱男子推到刚才自己的位置。
挪动好凳子，大家坐成一排。
林筠说：“一人一个问题，我的问题比较基础，从我开始吧。”
大家比较随意，纷纷答应。
林筠：“问题1，你们的名字和家庭成员信息。”
瘦弱的男子精神状态不太好，林筠看向壮硕的男子。
“我叫程阳，独生子，家里三口人，我爹是拳击馆的老板，我妈是小学老师，我单身，身边有一群在我爸拳馆和读书认识的兄弟们，大家关系不错。”
林筠默记，接着是cherry。
“我的名字是Cherry，我有一个哥哥，我和我的哥哥都是学生，我的父母离婚了，我跟着妈妈，哥哥跟着妈妈，但每年圣诞节之后我们都会待在一起。”
林筠点头，紧接着是瘦弱男子，瘦弱男子还在发抖，林筠说：“到你了。”
瘦弱男子虽然还处于极度的恐慌中，但还能够听懂话，结结巴巴开始回答问题了：“我叫刘俊，是孤儿，父母去世了，爷爷奶奶把我带大。”
瘦弱男子介绍结束捂着自己的头。
林筠按下卡片，对壮硕的男子说：“一个问一个，大家都有参与感，该你提问了？”
卡片没有要求本人回答问题，林筠自然也不愿意多说关于自己的事情，当然原因不是因为林筠对大家有所保留，而是真有难言之隐。
大家没有揪着问题不放，壮硕男子很自然对照卡片念：“问题1：童年时期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Cherry：“发烧，妈妈开车送我去医院。”
林筠：……
壮硕男子：“我记得，我三年级也写过这个作文。”
瘦弱男子很安静，眼神空洞。
cherry对周围异常的目光不解，补充解释：“我和妈妈住在离医院很远的乡下，需要开车一百多公里才能到达最近的小医院。”
壮硕男子了然：“哦哦哦，确实不容易。”
轮到瘦弱男子回答，林筠拍了瘦弱男子一下，瘦弱男子回神说：“是读书，我一直在看书，白天看，晚上脑子里回想。”
壮硕男子在刘俊回答后就一直鼻子朝天，此刻一脸不屑：“装什么，我最烦读书，你还喜欢读书呢，怪不得都说你们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Cherry没明白，问林筠：“姐姐，书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是什么意思？”
林筠想了想：“没得到好得教化。”
“教化又是什么意思？”cherry继续提问。
“教育，eduation。”
cherry会中文但不精通，林筠解释后cherry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有明白。
瘦弱男子自言自语一般说：“我没有娱乐活动，除了读书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我没有朋友，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总是咳嗽，我什么都做不了，爷爷奶奶看我读书会高兴。”
Cherry抿嘴，站起来拍了拍刘俊的后背，说：“叔叔不要哭，您的爷爷奶奶在等你回家。”
瘦弱男子喃喃说：“是啊，有人在等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杀死他们的，我真的只是想要回家。”
刘俊的解释是对壮硕男子程阳所说，亦或是对自己说，刘俊也无法承担消逝他人生命的重量。
程阳不屑一顾，刘俊不是后悔了，如果不是自己拳头够硬，刘俊根本不会后悔，但凡他当时被刘俊暗算了，他才不相信刘俊会忏悔。
Cherry很伤心，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她好像有点理解那位一直啜泣的哥哥。
林筠盯着刘俊保持沉默，想要活着人之常情，刘俊力量太弱了，太弱的人拥有强烈的活着渴望所做的一切不光明磊落会被千夫所指。
壮硕男子怒在心中，多么拙劣的博取同情的谎言！
“喂喂喂，你们不会心软了吧？”
这瘪三就是想要获得大家的同情，上一局也是这样！程阳不忿。
为了游戏继续，林筠略过刘俊的情绪，主动回答问题：“跳舞，练书法，弹琴，学奥数，还有上学，这几件事交叉在我的记忆里。”
cherry的情绪很容易被打动：“啊？好辛苦。”
程阳：“确实，我妈以前也喜欢让我报一堆兴趣班，可我根本没兴趣，我只想跟着我的兄弟们去钓鱼。”
到了cherry，cherry的第一个问题是：“大家的年龄？”
瘦弱男子：“25。”
林筠：“21。”
壮硕男子：“27。”
到了瘦弱男子提问了，他依旧紧紧抱着自己，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第一个问题：你们最喜欢的事情。”
林筠：“玩电脑游戏。”
壮硕男子：“和弟兄们逃课兜风！”
cherry：“和哥哥一起准备圣诞节。”
问题重新回到林筠这里：“让你感到痛苦的事情？”
壮硕男子：“读书。”
cherry：“见不到哥哥了。”
瘦弱男子：“我害怕死，我不要死，我要回去。”
刘俊越说越动情，声音逐渐激昂：“为什么不让我和我父母一起没了，偏偏是现在，偏偏我吃了一切苦，终于日子要好起来了，为什么，为什么。”
瘦弱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小，痛苦也越来越重，直到连抱怨的声音都没有了。
程阳鄙夷，林筠旁观，cherry主动伸出援手。
瘦弱男子又开始发抖，甚至干呕，cherry虽然是一个小孩，却暖心安慰：“叔叔别怕，你肯定能够回去。”
冥冥中有人做出取舍和决定了，林筠心中警铃大作，顿感大事不妙。
林筠勾住cherry的后背衣服，对cherry说：“你坐在位置上，不要乱走动。”
壮硕男子白了一眼刘俊，忽略刘俊的呻吟，忙不迭地问：“问题二：最讨厌的人？以及原因”
Cherry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却还是关心刘俊的情况，想了想说：“我讨厌很多人但又不是真的讨厌大家，不喜欢我的人我就讨厌他们一下下。”
小孩这样很正常，大家很平静听完，目光锁定刘俊。
瘦弱男子缓缓说出他一生之恨：“撞死我爸妈的人。”
人之常情，刘俊的回答简短没有槽点。
林筠的回答倒显得没深度，很敷衍：“我记不住，我不知道讨厌谁。”
程阳吐槽：“啧。”
林筠没理程阳，程阳除了cherry，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林筠催促cherry继续提问。
cherry：“问题二：所爱之人。”
瘦弱男子：“爷爷奶奶”
林筠：“忘了。”
cherry眼睛大大，林筠投过“这有什么问题的眼神”后露出大大的友善笑容。
林筠总是打哈哈，大家习以为常没有为难林筠。
壮硕男子涨红脸：“我女朋友。”
在场的四位，除了程阳，似乎都没有对象。
刘俊情绪依旧低落，但该他提问了。
刘俊说话慢慢不磕磕巴巴了，照着纸念：“小时候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筠：“对地球无害，对社会关心，对人类有益的人。”
程阳：“啧，书读得多就是这样，我妈也天天在我耳边唠唠社会啊，理想啊。我们能管得好自己不？我就想的很简单，继承我爸的衣钵。”
林筠：“哦。”
Cherry感觉气场很怪，说：“我想要快快长大。”
程阳一脸欣慰地看着Cherry，小孩子就是萌。
瘦弱男子目光暗淡，他不会被人叨叨，也胸无大志，他只想平安幸福，但他很倒霉，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做人也算不上君子，他是彻头彻尾的小人。
林筠察觉瘦弱男子一直挺颓废，行为和神情都残留伤痛的痕迹，她知道刘俊的不易，可是心软也无济于事，于是不看向刘俊那边，无情地继续第三个问题：“问题三：最让你们感觉到幸福的事情？”
壮硕男子程阳：“成为最好的拳击教练。”
Cherry：“和家人待在一起！”
瘦弱男子刘俊：“考上大学和保送研究生，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
程阳愈发感到读书人的虚伪，又给刘俊一个蔑视的眼神。
问题重新回到程阳这里：“你们最想去的地方？”
Cherry：“希达丽。我爸爸在哪里读书，每次去希达丽，我就可以看见哥哥。”
刘俊低垂双目，喃喃低语：“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去。”
林筠原本的答案是某个旅游圣地，好像她和别人有个约定。林筠听了刘俊的话，认同，相比较外面的美景，出去才是第一要义，她也说：“我也最想出去。”
Cherry的第三个问题是：“大家是哪里人？”
瘦弱男子说：“我是z省人。”
林筠：原来大家真是游戏中的人物，那么他们的外面和自己的外面一定有区别。她差一点把大家都当做真实的人了，第四面墙的意志力在真实的场景中很容易使人分不清真假。幸好刘俊突然说出他是z省人，她明白这里不过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她还是快升级离开这个掉人san值的危险游轮。
林筠面不改色说谎：“我是A市人。”
程阳：“哟，还是大城市。”
林筠就是随口一说，下次说s市，测试一下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
程阳回答：“我c市人。”
cherry激动：“我也是c市人。”
程阳笑嘻嘻对金发碧眼的cherry说：“我们的c市不是同一个，我在CCZ，你不是CCZ的人吧。”
cherry点头：“我是CFA人。”
突然变成了老乡询问会，场面热络起来，林筠完全不明白大家说的地点，只是脑子浮现——她唱着他乡遇故知……
cherry和程阳相谈甚欢，引发刘俊的不安，他有点应激了，明显是被程阳吓得不轻，很害怕有人咱在程阳那边。
程阳又瞪了刘俊一眼，刘俊想要程阳的命，他只是打刘俊，算和善了。
游戏里需要轻重疾患，林筠不喜欢程阳这种猫逗老鼠的玩法，下手不干脆利落，有仇报仇，折磨人没必要，大家沦落至此，很多时候道德的弦断裂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林筠催促：“刘俊，你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快问吧，别耽搁。”
刘俊又开始结巴了：“你们——最——最害怕的，的事情。”
林筠：“遗忘。”
程阳：“死呗，不然我打你干嘛！”
说罢，程阳就举起手，作势要打刘俊的样子。
林筠无奈，正准备伸手阻拦，cherry也劝阻：“哥哥，你不要再打这个叔叔了，他很害怕你。”
程阳收回手，耸肩说：“哎呀，我开玩笑，我没真打算打这小子。”
林筠默默对刘俊说：“你离远一点，他有点神。”
刘俊点头，手在微弱的抖动。
进展比林筠预料得好。
林筠最后一个问题来了：“虽然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基本上大家都已经回答了，但还是走个流程问一下，大家为什么想要出去？”
程阳：“舍不得死。”
cherry：“因为我要替我和哥哥一起活下去。”
刘俊：“我爷爷奶奶还活着，他们还没有享福，我对不起他们。”
刘俊又应激了，蜷缩成一团。
刘俊的状态最不适合活下去。
林筠将刘俊的每一次应激尽收眼底。她不是救世主，也不会是救世主。
每一个在爱人之心号牺牲的人因为有幸福快乐，有遗憾无奈才会让玩家动容。
《天堂人间地狱》这款游戏，不是简单的杀人游戏，它有剧情，注定里面的人物和故事有圆有缺。
程阳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大家最后悔的事情？
cherry：“接受哥哥给我的面具。”
刘俊：“夏天进山，遇见泥石流。”
林筠：“换队友。”
cherry最后问题很简单——大家的职业。
刘俊似乎难以启齿，几次开口几次闭嘴，最后抱头抽泣。
林筠猜出来了：“比较体面的职业，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问题非强制性回答。”
刘俊嚎啕大哭：“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人。我是一名老师，我不够正义，我不配教学生。我就不应该读书，早早找个班上，没准还遇不见这个倒霉事情，爷爷奶奶也轻松一些。我不是故意杀人，在甲板上都杀了人，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我想回去，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也很害怕，我不想死。”
林筠说：“我们活下来的人哪一个手里没点血腥，大家都一样，看开点。”
林筠对程阳说：“程阳，你是绝对善良吗？”
“善良的人还没从甲板上下来，大家出于自保，很多事情无可厚非，每个人手里有点人命只能算弱肉强食了，真正的问题，是这个鬼系统，鬼游轮。”
留下的大家，大部分都算不得什么好人。
即使系统压迫，但每个人都有选择是否成为刀刃的权利，只不过好人早就已经死了，留下来的基本不会有什么好人，大家都舍不得自己的小命，没有什么好指摘。
程阳涨红了脸，被讨伐的滋味不好受，他恼怒，之前还在道德职制高点的他，如今反倒成为了不依不饶的罪人了，他不服，嘴硬说：“反正背刺队友的事情我不做。”
被背刺过，也背刺过所谓队友的林筠不发表意见，总之在爱人之心上——活着才是每个人的奥义。
“这次过后，最好别和我组队，我做事比刘俊狠多了。”
程阳不高兴，歪鼻子斜脸。
刘俊抽噎，鼻涕乱飞，cherry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一个粉红色草莓方巾递给刘俊，让刘俊擦鼻涕。
刘俊也终于能够说话了：“你们认为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
林筠：“对事情的无力感。”
程阳：“和你们这群无情无义的一起。”
cherry：“来到这艘邮轮，我感觉它的存在就好恐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艘船。”
cherry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及时现实。
所有问题结束，林筠起身走到一点缝隙都没有的门口。
咔嚓一声巨响，第一扇门打开了。
四个人起身，程阳打头阵，林筠紧随其后，cherry跟在刘俊身后。
江亦澄默默注视屏幕，她仔细观察林筠的表情，用心回味林筠的每一句话，她笑了，她又一次认识了林筠。
林筠不一样了许多，江亦澄的记忆太模糊了，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浮光掠影般化为最浓烈的执念。
如今林筠站在面前，江亦澄顿觉林筠原来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容易心软和哭泣的人。
大家元旦快乐啊！
2026年了，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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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各有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