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尤弥尔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岗。
夜里的墨克维兹和白天的热闹截然不同——其他员工两个小时前就走得干干净净了。
莫德古德说不培训就真的不培训,把夜班钥匙交给她之后就再没有多说一句,尤弥尔只好按照自己白班的流程来了一遍,但她没能找到活干。
操作台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面粉也筛过了,备餐间的果蔬肉类堆得整整齐齐,烤炉也被提前预热到了合适的温度——真奇怪,一切都像是被谁精心准备过了,只等着她上班接手。
白班可没有那么轻松。尤弥尔讶异又高兴,在一个人的前台开心的走了几圈,随即看到不远处操作台的正中央放着一本册子。
深灰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大概就是莫德古德说的那本夜班交接手册吧。
她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大部分是工作流程、夜班注意事项、原料库存的位置等等信息,应该都是凯伦写的。
凯伦的字挺工整,但尤弥尔翻到后面就觉得不对起来——越翻到后面,凯伦的字就变得越潦草,最后一页的字潦草的简直无法辨认。
她只能通过对比前页才认出凯伦最后几天在交班日志上写的东西。
都是同一句话。
【别接玛格丽特。】
很大的字体,笔迹几乎是刻进纸里的,写字的人应该是用了很大的力。
尤弥尔盯着这行字皱起了眉。
玛格丽特,这可以说是很经典的一款披萨了,一般用圣玛扎诺番茄、马苏里拉奶酪、搭配新鲜罗勒叶,简单的红白绿三色,尤弥尔做这款披萨做过几百张了,简直称得上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凯伦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笔迹写下这句话?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连续好几页都是空白的,直翻到第五页才出现字。
新出现的这行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小,笔迹依旧颤抖到无法顺利阅读,尤弥尔把手册凑近了灯光,一个字一个字的才辨认出来。
【她来找我了。】
【别在镜子前站太久。】
【不——她还想要】
工作记录手册到此戛然而止。
看起来凯伦的最后几天这班上的不太顺利。尤弥尔合上手册,这样想,但不顺归不顺,把自己的私人情绪写到工作报告里是不是不太像样?
她随手把交班日志放到收银台上,想着那句【她来找我了】。
【她】是个女性。
是凯伦的风流债?
凯伦确实是个身形挺拔,五官深邃英俊的美男子,但奇怪的是他年过三十五岁了却至今未婚,店里有人问过,只得到个不愿被婚姻束缚的回复,又听说他性情开朗,嘴甜又风趣,很懂得如何讨女性欢心,不上班的时候身边的女伴总是一茬又一茬的换。
是个典型自信的花花公子。
但尤弥尔想到今天白天对方的状态——那仿佛备受压力折磨的样子,再结合这份工作日志,莫不是花花公子终于踢到铁板了?
拉娜说他这几天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且神经质,一点点风声或者关门声就会让他反应失常,不是大喊大叫就是陷入极度惊惧。
是因为和女伴感情破裂导致精神失常吗?
那个【她还想要】是指还想要分手费?
还有那句【别在镜子前站太久。】
尤弥尔忽然突兀的想起那面被自己搬回公寓的那面等身镜。
.....真奇怪,是巧合吗?
尤弥尔皱了皱眉,再次打开了交班日志。
不知为何,这些看似饱含了凯伦私人情绪的话语,她现在越看却又觉得变成了真正的交接日志,仿佛那些话正是凯伦要对下一位接替他工作的人说的。
“我在想什么啊.....有这个功夫瞎想不如先做点面胚!”
就在尤弥尔准备把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抛开专心工作的时候,收银台旁的打单机突然“咔哒哒”的响起。
“来订单了?!”机械声在夜晚空荡的披萨店内显得格外刺耳,尤弥尔心一跳,忙走到打印机前。
不一会儿,就见机器自动吐出了一张白色的订单,她拿下来一看:
【墨克维兹—夜班专用】
【订单编号:K-0799
下单时间:6月1日23:00
客户:M·玛格丽特|自提or镜供
「1」玛格丽特·定制版 9英寸
备注:血味:【负信者】
期限:7天内完成
逾期或拒单:后果自负】
尤弥尔看着那行下单时间:6月1日23:00。
问题是今天都5号了,接单系统里怎么会跑出1号的单子?
镜供是什么意思?还有玛格丽特·定制版——这不正是凯伦在交班日志上写的不要接的披萨类型吗?结果她刚一上班就来了?!
尤弥尔还没明白玛格丽特披萨为什么不能接,更何况她记得莫德古德交代过绝对不能拒单——然后她就看到了下面的备注。
【血味】
血味玛格丽特?尤弥尔心又一突。
这款意式简约口味的披萨最多用到海盐和黑胡椒调味,血味是什么味,是想让她多加一点番茄酱吗?
她试图用玩笑安慰自己这是下单客人的笔误的时候,店内的温度忽然骤降。
暖黄的顶灯照射下,收银台前面的地板在光影扭曲中好似正缓缓在渗出暗红色的水渍,下一瞬,空气中一股浓郁的腥甜血气漫开,前门的迎宾风铃无风自动,叮当一下,紧闭的大门轰然敞开,随着暴风雪的灌入,一个比风雪更加阴冷沙哑的女声在店内响起。
“披萨。”
尤弥尔僵住了。
隔着一整个收银台,浑身披血的恶灵就那么血淋淋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我的披萨。”
上帝啊,她的噩梦症好像变得更厉害了,尤弥尔这样想,现在已经进步到这么真实的地步了吗?
“我来拿我的玛格丽特。”见尤弥尔没反应,恶灵阴冷的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尤弥尔想说话,但是嘴巴跟被血糊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跑,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恶灵靠得越来越近:它仿佛只有血肉没有皮,只是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地上就积起了小小的血洼,那些血如有自己的意识,顺着地砖的纹路朝着收银台里面蔓延。
尤弥尔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上帝啊!她为什么还没有晕过去呢!
“我的披萨呢!”恶灵血气汹涌的朝她怒吼了一句,“为什么我还没有看到它出现在我的视野!”
“对不起,尊敬的....M女士,”最后,尤弥尔的职业素养或者说她骨子里的某种坚韧品质艰难的拯救了她宕机的语言功能,“但是....您要的真的是一个披萨吗?”
如果这是她的噩梦——她怎么也不能输给自己的噩梦。
“我觉得比起披萨。”尤弥尔诚恳的说,但是避开了那双血糊糊的眼睛,“您是不是更需要一份法律援助呢?”
她从收银台里抽出一沓白纸,努力控制颤抖的手拿起笔,试图和恶灵商量:“如果您有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帮您手绘一张通往就近法院的简易地图。”
“你的胆子倒是很大。”恶灵黑洞洞的嘴角裂开,血气汹涌而来。
但没到面前,在撞到收银台那儿就散了。
它好像进不来?
这就是所谓的梦境保护?尤弥尔的心脏开始狂跳,一旦发现恶灵不能靠近自己,她觉得自己还能更胆大些—“顺道还可以通往教堂。”
她勇敢的说,恶灵明显被她的话激怒了。
“我只要玛格丽特披萨。”它猛地凑近,鲜血顺着它无皮的脸颊滑落,开始尖声惊叫:“血味玛格丽特!墨克维兹接了订单!就得完成!不许反悔——把血味玛格丽特交给我!”
但也仅是如此了。
它不能再靠近了!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尤弥尔发现无论是恶灵或是它的血,都只到收银台的边缘就不能再近一步了,在里面一点,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积洼的血水开始向别的地方蔓延。
这让她有了安全感。
“好歹你先告诉我,”尤弥尔咽了咽口水,“什么是血味玛格丽特吧。”
恶灵缓缓抬起淌着鲜血的手,也许那一瞬间是想来抓尤弥尔的,但那只手在穿过收银台之前就被挡住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不甘的血手印。
“猩红。”恶灵缓缓收回手,怨恨的声音依旧冰冷刺骨,却开始说人话了:“杜兰小麦粉做的基地,涂上煮的浓稠如血的番茄酱,罗勒叶,和混入从负信男人心脏里流出来鲜血的马苏里拉奶酪。”
“心脏,鲜血...”尤弥尔抓住面前的收银机,仿佛这样能给予她更多的勇气:“你指的是....杀人吗....这个披萨我做不了!”
“他该死!”恶灵咆哮起来,化作一股腥臭的风,朝着尤弥尔涌去:“他骗了我!”
“我要他死!他必须死!两天后——最后的期限,你不把披萨交给我,你也要来永远陪我——和那个负信男人一起,我要让你们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
尤弥尔回过神,时针刚刚走过了六点。
她仿佛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披萨店里很安静,没有血,没有恶灵,也没有什么玛格丽特披萨,连凯伦那本放在收银台上的交接日志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是梦吗?
她又做了个噩梦?
但...…这噩梦也未免太真实了——也许她应该考虑把见心理医生的日期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