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侍郎匆匆进了书房,见着徐衍身姿挺拔,身着便服,神色中却带着冷凝之色,心下一转,拱手笑道“让徐大人久等了,府中有些急事处理,还望徐大人见谅呀。”
徐衍微勾唇角,拱手还礼,冷声道“不知陆大人有何要事”。
陆侍郎讶然,心道徐衍似变了个人,往日一派温文尔雅,今日却似乎来势汹汹。
“一件小事,不足道也。不知徐大人今日所为而来?”
徐衍轻呵一声,“为的就是你那件小事。”
“你?”陆侍郎骤然看向徐衍,却见他双目冰冷带着讽意,微笑的脸庞也冷淡下来,“徐大人说笑了吧,陆府家事与徐大人何关?徐大人今日上门来倒挺像府衙办案。”
一番话说得极为不客气。
徐衍冷哼,“陆大人所说之事,让徐某猜猜,莫是你家中嫡女偷跑一事吧。”
陆侍郎手一抖,双目似箭,“不知陆某哪里得罪了徐大人,让徐大人如此抹黑,若是徐大人今日无事,陆某也不奉陪了。”
“陆大人何必如此动怒,在下不过陈述事实而已。想必陆大人很好奇徐某如何得知此事,又怪徐某多事。可我家姑娘让你的嫡女和一众人掳走了,你说徐某该不该找上门来?”
陆侍郎大惊,他的嫡女和一众人?他初初以为,陆青蔓不过是因为不满婚事,一个人避而远走,莫不成还有同伙?!那事情就真的糟糕了。
竟还牵扯上徐侍郎之女,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名声,只想找徐衍把事情问清楚。
“既然徐大人知道此事,陆某也不瞒了,今日确实是小女从家中出走,徐大人来之前,陆某还在查问,事情还未问清。还望徐大人告知刚刚所言府上的姑娘被掳之事。”
徐衍见他是真急了,便将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听完话的陆侍郎反而不像之前显露怒色,徐衍观他脸色发沉,眼神阴翳,便知这是真的动怒了。
“陆大人,如今小女蒙受平白无故之屈,徐衍找不到你家姑娘,只能上门来找你了。”
陆侍郎起身一拜郑重道,“徐大人放心,陆某定会给您一个交代,此事由孽女所作,陆某教女无方,惭愧啊!徐大人给我些时日,定将孽女绑来谢罪。”
徐衍托起他的手道:“陆大人如此,徐某便安心了,若需要徐某的地方,陆大人不用客气。”
“徐大人刚刚所言的那头目,可有何身份特征?”
徐衍摇头,“据婢女所言,那人身材匀硕□□,肤色略赤,是个练家子,且面容俊美,气势乖戾嚣张。”
陆侍郎脑海里溜了一圈,也没什么印象,“线索应是在我夫人那里,徐大人可要与我同去?”
徐衍点头,“也好。”
再说昭华几人,此时已接近天黑,马车车夫赶着车问道:“主子,前边再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西云镇,可要停下来歇脚?”
阿霁懒懒掀帘看了一下又侧头看到靠在自己肩膀的陆青蔓憔悴的神色,眼中闪出几分心疼,“去西云镇。”
陆青蔓听见了忙坐起身子,问道“阿霁,西云镇离京都这么近,要是歇一晚该被追上来了,不如我们继续赶路吧,好吗?”
阿霁轻拍她的手,温柔安抚道,“蔓蔓放心,一切有我,你只管好好休息。”
陆青蔓眉头轻蹙,倒也再无二话。
昭华一直闭着眼假寐,听到这番对话生出几分希望来,但也抱太多期望。
一炷香后,果真看到了西云镇的城门,官道上进出有不少人,这两辆马车混入其中并不显眼。
“停车!检查。”官兵们拦在路口,对进城的行人马车进行检查。
一名车夫上前递上阿霁几人的路引,“大人,这是我家老爷和我等几个的路引,咱们出京去外地做生意的,赶来西云镇歇歇脚。”
官兵掀开马车看到了货物和人,在看到阿霁三人顿了一下,车夫忙道,“大人,这是我家老爷和夫人,还有贴身丫鬟。”
阿霁抱拳对着官兵喊了声大人。
官兵再检查了路引,并未发现有何问题,便挥手放行。
几辆车进去后不久,霍清嘉打马缓缓而来,微暗的天色将他身影掩藏几分,他带着箬笠,身着暗色锦衣,紧衣束腰,凭自添了几分潇洒。
待至城门,他下马牵绳前去,官兵接过他的路引,讶异了一下,微低下头,伸出手,“请。”
霍清嘉颔首道谢,恰好看到两辆马车消失在道路转角,便牵马跟去。
一旁的站岗的官爷碰了碰旁边的同僚,“哎你说,今儿什么日子,来的人都长得俊的很。”
同僚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小心被头儿听到,有你好果子吃。”
车夫将车停至一家客栈前,店里伙计迎出来,“客官里面请,里面请,请问打尖还是住店?”
“准备一间上房,三间中房,另外再做些伙食送来。”
依然是那名车夫回话,此人名唤宜鸠,想来应是阿霁身边的得力之人。
阿霁先跳下马车,在将陆青蔓接下来,便等也不等昭华,拥着人便进去了。
昭华心里翻了个白眼,自个跳下马车,坐得久了腿麻,她轻轻蹬了几脚。
有伙计出来引着马车安置,昭华进去客栈里,这一眨眼的功夫已不见阿霁和陆青蔓的人影。
宜鸠在吩咐伙计点菜,招手让昭华过去。
“徐姑娘,稍等用完饭后夫人要洗漱,你先在房中候着,我会让人唤你。这是你房间的房号”
“哦。”昭华冷淡地接过房号上楼。
她第一次住客栈,感觉还有点新奇。中房的环境不算太好,她推开窗通风,散散味道。楼下两三行人,不经意一瞥,有个牵着马的背影,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惜一闪而过,昭华摇摇头,怕是夜黑,看错了吧。
昭华无换洗衣裳,只得将就着一直穿这一身,她自从回到徐府,就没再过过这么“穷”的日子了。
难受中甚至有点怀念?
昭华怀疑自己受到打击太大,脑子坏了。
笃笃......“客官,您的饭食送来了。”伙计在门口喊道。
昭华开门让他进来,是一开始客栈迎客的那个,人看起来很机灵。
“姑娘,这些是我们客栈的招牌,这道盐焗烧鸡可是闻名八方,连京都的贵人们都喜欢,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伙计看这小姑娘说是个婢女,却清清冷冷的,又貌美,忍不住跟她搭话。
昭华只想一个人待着,累了不想说话,“知道了,多谢。”一边站着,俨然是送客的姿势。
伙计识趣,“那姑娘有事只管吩咐哈。”
昭华坐下看着这三菜一汤,那伙人这方面倒是不抠。盐焗烧鸡送来半只,一块块切好了,澄黄色的表皮有些焦酥,皮下的肉质滑嫩鲜香,很是诱人。
还有一道什锦炒肉,一道青菜,一个鲫鱼豆腐汤。正是鲫鱼的时节,这道汤充分发挥了鲫鱼的作用,昭华先喝了一口汤,入口鲜美,不亚于京都第二楼玉香楼,她觉得自己能干两碗。
那道盐焗烧鸡的确如客栈伙计所说,她全吃光了,浪费可耻。
吃个饭的时间,天已经完全黑了,隔壁传来开门关门和交谈的声音,是另一辆车的人,昭华踱步至门口细细听,这家客栈隔音不好,小声说话隔壁也能听见。
“......”隔壁的谈话声断断续续,昭华贴在门板上,只零星听到几个词:“……明早……卯时出发……”“……路上小心……”
她蹙眉思索,看来他们确实打算在此过夜,明早继续赶路。只是不知阿霁口中的“安全地方”究竟是何处,离京都有多远。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叩门:“徐姑娘,夫人唤你过去。”
昭华应了声,整理了下衣衫,开门见是宜鸠。
宜鸠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跟我来。”
上房在客栈二楼最里间,环境比中房好了不少,宽敞明亮,还点了熏香。陆青蔓正坐在梳妆台前卸钗环,阿霁站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见昭华进来,陆青蔓朝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徐姑娘,要麻烦你帮我梳头了。”
昭华沉默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木梳。陆青蔓的发质极好,乌黑柔顺,握在手里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昭华动作生疏却仔细地为她梳理长发——在徐府时她甚少伺候人,这些活计多是阿黎做。
阿霁转过身,倚在窗边看着两人,目光沉沉。
“蔓蔓,明日我们要改道。”他忽然开口。
陆青蔓一怔,“改道?不是原计划去南边吗?”
“南边崔家势力不小,怕是会沿途设卡。”阿霁走过来,从昭华手中接过木梳,亲自为陆青蔓梳发,动作轻柔熟练,“我们往西,绕路去蜀中。”
“蜀中?”陆青蔓惊讶,“那么远……”
“远些才好。”阿霁放下木梳,双手搭在她肩上,望着镜中两人的倒影,“蜀道难行,崔家手伸不了那么长。待我们在蜀中安顿下来,便成亲。”
陆青蔓脸颊绯红,眼中却满是忧虑:“可是阿霁,西行路险,你带着我……”
“无妨。”阿霁打断她,俯身在她发顶轻吻,“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昭华垂眸退到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她心里飞快盘算:西行蜀中,那离京都便越来越远了。阿黎应当已经回府报信,父亲若派人来追,定会往南——如此一来,她获救的希望越发渺茫。
正想着,阿霁忽然转头看向她:“徐姑娘,这一路要委屈你了。到了蜀中,我自会放你离开,届时给你足够的银两,你可自行回京,或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昭华抬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一凛。这话说得漂亮,可她若真信了,便是傻子。到了蜀中,天高皇帝远,是放是留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况且,他怎会放任一个知晓他们行踪和身份的人离开?
“我既已应了为奴,自当听从安排。”昭华低声应道,面上无波无澜。
阿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徐姑娘倒是识时务。”
夜深了,昭华回到自己房中,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望着西云镇的夜色。街道上已无行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
忽然,她目光一凝——对面屋檐下,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
昭华屏息凝神再看,却只见空荡荡的街巷。她摇摇头,许是这几日太过紧张,草木皆兵了。
正要关窗,一片小小的纸团忽地从窗外飞来,落在她脚边。
昭华心头一跳,迅速捡起纸团关好窗户,就着烛光展开。纸上只有四个清隽的小字:“安心,我在。”
没有落款,可那字迹……昭华盯着看了许久,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谁?谁会知道她在此处,又为何要传信给她?
昭华将纸团凑近烛火烧成灰烬,望着跳跃的火光,纷乱的心绪竟平静了几分。
无论如何,有人知道她的处境,总好过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