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银白色飞鱼服的男子走到容栖棠侧边,躬身道:“左丞相。”
容栖棠立即转向他这方,点头示意道:“纪百户,有何要事?”
纪琮往何盛那方瞧了眼,随即低声道:“掌印大人同卑职交代过,圣上的意思是先要找到实证,切莫直接抓捕岳刺史归案。”
“本相晓得。镇抚使已经到达洛州了?”
“掌印大人提前启程,算下时辰,应该抵达不久。”
“但愿镇抚使能够有收获。”容栖棠正欲与他继续讨论,余光瞥见何盛挪动脚步,悄然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止住话头,面向何盛,见他有些心神不宁,假装宽慰他道:“何尚书不用着急。你如果觉得劳累,便再去坐会儿罢。”
何盛想要偷听,不料被容栖棠抓了个现行,干脆顺着她的话语,悻悻地回到官舱里坐着。
容栖棠收回视线,注意到纪琮想要说些什么,似乎有所顾忌,终是没有道出。
“纪百户有话直说罢,本相不会介意。”
“既如此,卑职斗胆问一句,”纪琮抿了抿唇道,“何尚书好像对此案并不知情,缘何同去洛州?”
容栖棠看着海面,发觉官舫已临近岸边。“纪百户之后自然知晓。”她别有深意道,“这场好戏,他可不能缺席。”
***
洛州,常平仓。
北镇抚使文景逸审视一番周围,随后背负双手,来回踱步起来:“岳刺史好生想清楚,赈灾粮到底放于何处。”
几名锦衣卫守在岳志明身旁。岳志明俯身站在角落,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钦差大人,不管您询问下官多少次,下官依旧是同样的回答。”
不过半晌,锦衣卫校尉走进粮仓,朝文景逸通报道:“镇抚大人,左丞相与百户大人到了。”
文景逸回身,看到两道人影相继走来。他连忙上前,与走在前方的女子招呼道:“左丞相。”
容栖棠礼貌回应,而后望向被锦衣卫包围住的岳志明。她转过方向,靠近那处,见岳志明面色不悦,冷笑道:“岳刺史苦着脸作甚,难不成认为我们冤枉了你?”
“左丞相好生威风,”岳志明别过脸去,声音沉闷道,“下官只是难于理解这般行为。”
她没有接话,偏头询问文景逸:“怎么不曾看见吴司马。”
“吴司马的手头上还有紧要公务,卑职已命令下属将他接送于此地,请左丞相稍候片刻。”
容栖棠朝文景逸走近,压低声音与他交流掌握的状况。
过去半晌,仍然未曾等到人来。
文景逸似乎察觉不对劲,朝容栖棠请示后,赶紧走向外面探寻情况。
她环视空空如也的粮仓,心里忽而有些不安稳。
果然,岳志明把粮食都转移了。
文景逸钦命查办此案,先行带领些锦衣卫,秘密到达洛州。不料众人赶来常平仓,却扑了个空。
常平仓并未剩余任何的储存粮食。
岳志明解释,遭受洪水灾害的百姓不计其数,全部粮食用作了救助灾情。文景逸心里清楚,他的理由过于牵强,自然不会相信。
前几日,皇城那边运送大批赈灾粮食到洛州。按照灾情状况,足够使用一月有余,怎可能转瞬间消耗完毕。
回忆何盛神思恍惚的模样,容栖棠顿时明白,他肯定向岳志明透露了风声。她请求昭仁帝让何盛同行,就是想要试探他。
何盛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掉进她布置的陷阱。
赈灾粮食被岳志明做出手脚,为避免有人看出异常,他听取何盛的提示,将粮食匆忙搬动于别处,继而谎称用来援助灾害。
由此更加可以确定,何盛跟岳志明皆为庄太后效力。
文景逸亦未从岳志明那里得到些关键信息。当今能够指控岳志明罪行的吴司马,却久久不见人影。
容栖棠迈开步子往粮仓口去,远远望见文景逸正朝她跑来,身后却无一人。她预料到不好,快步行至他面前:“镇抚使,吴司马为何没有过来?”
“卑职的下属传递情报,”文景逸平和呼吸,言简意赅道,“吴司马出事了。”
须臾之间,容栖棠如遭雷击,头脑中只余下空白。
***
慈庆宫。
兰蕙拿起香薰炉,倒掉燃烬的香灰,换上新的熏香点燃。她走到庄太后身侧,看见她望着身前的一盆牡丹花失神。
庄太后意识到旁边的人,悠然开口道:“左相怎的还未过来?”
“左丞相今日去洛州处理公事,太后娘娘莫不是忘了?”兰蕙轻笑,接着关心道,“您于此地瞧了许久,应当有些疲倦,便去歇息会儿罢。”
“瞧哀家这记性,”庄太后颇有无奈道,“不用,哀家再仔细瞧瞧这朵花儿。”
牡丹花还未绽开,庄太后抬起手,轻轻抚摸含苞待放的花苞。
“难免觉得可惜,”她猛然捏住牡丹花苞,随即松开手,冷眼睨着它摇摇欲坠,“一朵娇花,不论多么好看,只能是个供人欣赏的玩意儿,终究无法逃脱任人拿捏的命数。”
殿外的宫女走进,汇报道:“太后娘娘,宸妃娘娘已等候在外。”
“传她进来罢。”庄太后回身,搭着兰蕙的手走向贵妃榻,随后斜倚于上方。
宸妃行完礼,坐到檀木椅上,笑容显得勉强:“这么久以来,嫔妾的身子始终不太爽利,担忧太后娘娘染上病气,这才一直没来看望您,希望您莫要怪罪。”
“宸妃素来懂得礼数,哀家晓得你是个细心之人。”庄太后垂眸,抚过绣于锦衣间的精致花纹,“丹秋同你一样病着,哀家好久没有跟你们说些体己话。有时候静下心来,望着空荡荡的慈庆宫,甚为怀念从前的日子。”
宸妃忽而举起长袖,遮挡住下半张脸,轻咳两声。
庄太后瞧见她脸色不好,叹息一声道:“罢了,让你来此处,是为了谈正事。哀家听授读师傅提起,睿儿近来不喜念书,时常未去学堂。此事是否属实?”
“这……睿儿不知为何,总是提不起精神,嫔妾便由着他放松……”
“简直胡来!他身为景国的九皇子,便要担负起皇子的责任。整日只知道嬉笑玩耍,你作为他的母妃,就这般纵容!”庄太后拍案而起道。
见庄太后陡然发怒,宸妃慌乱不已,立马扑到地面跪下:“太后娘娘,嫔妾不敢,嫔妾真的……”
“闭嘴,无人愿意听得你狡辩。你怎的就不会像丹秋那般省心,从来只给哀家添麻烦!”庄太后愤然打断,徐徐走向瑟瑟发抖的女子,停住脚步,俯视她道,“少来耍些心思,哀家可清楚得很。奉劝你别再为所欲为,若是闹到皇帝跟前,哀家不会顾及往日情面。”
霎那间,宸妃颤抖得更为厉害。
***
几具尸体被依次排列于地面。其中一具尸体身穿青衫,上面血迹斑驳,血色已然渗透,容栖棠知晓那便是吴司马。
见此情景,容栖棠极力稳住身形,恍若失神。
纪琮在旁边唤她一声,她猛然清醒,看向对面的文景逸道:“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文景逸眉间紧紧皱起,而后摆头:“过去的太晚,凶手早已不见踪迹。”
容栖棠蹲下身,近距离观察尸体的伤口。她并非仵作,根本不了解这些,仅是尝试记住伤口形状。
查看半晌,她发觉蹊跷。吴司马的衣衫上血迹颇多,却只有一道刀伤,刚好在心脏的位置。看起来应是有人正面对着他,举刀直接刺穿。
他的周围有锦衣卫保护,如若这般,凶手还能找寻到机会正面袭击,实力居然比锦衣卫更为强大。
吴司马暗中传信于裴玄钰,那封举报信亦是悄然送往京城。按理来说,旁人不可能知晓其中内情,吴司马却恰巧在她与文景逸一行人赶到洛州时,惨遭不测。
除非有人察觉此事,提前透露消息,幕后主使为保全岳志明,从而对吴司马产生杀意。
是何盛。亦只有他,提早知道。
但容栖棠的确未曾料想,主谋竟然选择杀掉吴司马,如此明目张胆,定会惊扰到昭仁帝,不免太过冒险。
这样的举动,未免过于拙劣。
容栖棠的脑海里思绪翻涌,有人在她旁边蹲下身子,而后逐渐靠近,放低声音道:“左丞相,从右往左数,第二具尸体不是卑职的下属。”
“……确定没有认错?”容栖棠不禁讶异,轻声问道。
文景逸微微点头,肯定道:“不会有误,卑职带过来的人不多,完全记得每个下属的样貌。”
容栖棠注视着那方良久,继而走向常平仓外面,停在何盛身后。
一开始,何盛便没有跟着她进去,他仍站在粮仓口,东张西望,不知瞧些什么。
许久,他依旧毫无察觉,容栖棠忍不住冷声道:“发生这般大的事情,何尚书还有闲心欣赏风景?你始终不肯进去,本相以为……你在逃避何事。”
何盛陡然面向她这方,显然被吓得不轻,仅是瞪大眼睛看着,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