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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一次坐到赌桌旁

问完那句话以后,顾鸿洲反而睡得着了,只是夜里会做一些很久没做过的梦。

梦里全是烟味。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父亲欠了古承业一笔钱,数目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那天喝了很多酒,拽着他的手腕,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后巷,把他带到一间没有招牌的屋子前面。

屋里有暖气,玻璃上全是雾,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朝外面看,看了很久,然后对父亲说,“进来吧。”

那就是古承业。

第一次见,顾鸿洲记住的不是那张脸,是那双手。

古承业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讲话的时候喜欢两只手在身前虚虚地拢着,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对父亲说,“钱的事,慢慢来。”然后低头看顾鸿洲,问他,“几岁了,叫什么。”

十五岁的顾鸿洲不会在这种人面前撒谎,也不会在这种人面前哭。

他早就学会了,越是怕,脸上越要什么都没有。

古承业好像很满意这个反应,转头对旁边一个矮胖的男人说,“小阿野,带弟弟去认识认识。”

认识,就是坐上牌桌边。

那天那桌打的是什么,他至今说不准。

只记得筹码是塑料的,比看上去重,绿红黄三色,码成一摞一摞像小楼。

桌上有个输红了眼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喊要翻本。

古承业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没上牌桌,只端着茶杯,跟身边人低声说话。

中途,古承业抬了抬下巴,朝顾鸿洲这边示意了一下。

于是那个输红了眼的男人被领到顾鸿洲面前。

有人把一叠欠条推到他手边,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对顾鸿洲说,“弟弟,这位叔叔欠了咱们一点钱,他今天不方便还,你替他还一下行不行。”

十五岁的顾鸿洲低头看那些欠条,上面的数字他看得懂,那是一个他这辈子到死都还不清的数目。

他抬头,隔着满屋烟雾,看见古承业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正好看过来,眼神很温和,像在等他做一个得体的决定。

他明白了。

不是要他还钱。

是要他坐在这里,让那个人觉得,输掉的钱还没有完全输干净,还压在一个活人身上,这个人此刻归他管。

他要做的,是当一张牌,一张会呼吸、会发抖、但脸上不能有任何表情的牌。

那天他一句话没说,安安静静坐到散场,散场时那个中年男人临走前摸了一下他的头,“这孩子真乖。”

他的手带着酒气和烟味。

顾鸿洲没有躲。

他学会了不躲。

躲是没有用的,你越躲,他们越觉得你有趣,越要逗。

你不躲,不哭,不求,脸上什么都没有,他们觉得没意思,就散了。

从那以后,坐上牌桌边替人挡债、替人压场、替别人当彩头,成了他在古承业手下的第一桩本事。

他把这张牌做得很好,好到七年后,古承业还愿意把他当成一件体面的东西,转手押给沈武京。

梦里还有一种味道,是薄荷烟草混着皮革的味道。

那是古承业身上常有的。

古承业从不抽便宜的烟,也不抽最贵的,他抽一种小众的牌子,烟盒是深绿色的。

顾鸿洲后来闻到薄荷味都会心里一紧,那是一种被条件反射刻进身体的恐惧,像狗听见铃声流口水,他闻到薄荷味,肌肉会先比脑子绷紧,随时准备挨那顿并没有落下来的打。

那年坐上牌桌之后,还有一桩事他记到今天。

散场前,古承业把他叫到跟前,从桌上拿起一枚筹码,塞进他手里,“拿着,这是叔叔奖励你的,你今天很懂事。”

那枚筹码是红色的,比他掌心还大一点,压手。

他道了谢,攥着那枚筹码出了门,走到巷子口,蹲下来,把它扔进了下水道。

他不要古承业给的任何东西。

可第二天,他还是忍不住绕回那个下水道井盖旁边看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那时候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扔,又为什么回头看。

很多年后他才慢慢明白,那就是他这一辈子的缩影:一边拼了命想甩掉那些人给的东西,一边又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回头去看一眼被自己扔掉的、带着他们体温的东西。

梦里的赌桌还会变。

变到后来,桌上坐着的不再是输红眼的中年男人,而是梁砚、是沈武京公寓里的厨师、是那天在马路上晒太阳时围过来的陌生人。

最后整张桌子空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正中间,头顶一盏很亮的灯,四周黑着。

有人在他耳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弟弟,你今天很懂事。”

他在梦里抬起头,不知道说话的是古承业,还是沈武京,还是他那个早已逃跑的父亲。

醒过来那阵,他有个习惯,先摸床头。

床头没有那枚红色筹码,也没有缠胶布的墨镜,只有沈武京让人放的一杯温水。

水是温的,杯壁是新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他握着那杯水,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又为什么因为松了一口气而觉得羞耻。

他开始有意识地少睡。

白天他逼着自己去厨房、去客厅、去阳台,把时间填满,让自己累到夜里一沾枕头就睡,没空做梦。

可有些白天,他在阳台上站着,隔着楼与楼之间那道窄缝看天,会突然想起那年玻璃上被抹开的、那一小块能看见屋里的雾。

那时候他站在窗外,被父亲拽着手腕。

现在他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手腕上没有人拽,也没有人给他解。

他才知道,手腕上没有人拽,不等于手腕就是自由的。

只是没有人再来拽他罢了。

梦里还有一双手,是那个中年男人摸他头的手。

那只手带着酒气,湿冷,压在他头发上,隔着七年,他仍能觉出那只手的分量。

他最怕的其实不是那只手的恶心,是那只手落下时他心底一闪而过的、被疼爱的错觉。

一个从小没被人好好疼过的孩子,会把任何一种落在头上的重量当成爱,等反应过来是羞辱时,那份错认的爱已经像一根刺扎进去了。

他做了七年这张牌,就是在反复拔这根刺,拔一次疼一次,拔了又长。

他慢慢发现,自己怕的已经不是那间没有招牌的屋子,他怕的是那屋子如今也在这一间朝北客房里住下了。

他反锁的门、他数着的作息、他折半收下别人的好——这些全是他给自己砌的墙,跟当年那个不哭不求、脸上什么都没有的十五岁小孩,用的是同一套本事。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可一到夜里,那小孩还是会自动回来接管他这副大人的壳子。

古承业从没把他关进过哪间具体的屋子。

古承业是把他,关进了他自己。

有天他在阳台上,闻到楼下不知谁家飘上来的一股薄荷味——是花露水,不是烟。

可他的肩膀还是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等那股肌肉的紧绷一点点松开,忽然生出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他这辈子大概都要带着这套被写进身体里的规矩活着。

闻到薄荷就绷,听见门响就抬头,被人递东西先想代价。

这些都是当年那张赌桌留给他的,退不掉,也赖不掉。

他唯一能选的,是让这副被驯好的身体,接下来替谁坐着。

这些梦做得多了,他反倒生出一种冷硬的念头:既然这套被驯好的身体退不掉,那就别退了。

他要留着它。

留着一闻到薄荷就绷的警觉,留着听见门响就抬头的机敏,留着被人递东西先摸代价的清醒。

这些东西当年让他活了下来,如今它们也可以变成别的——变成他往后替沈武京认暗账、辨人心、看穿赌局里每一个圈套的本钱。

古承业花了七年把他打磨成一张好用的牌,那他就用这张被磨出来的牌,反过来,去撬动那张桌子。

这个念头成形的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那间没有招牌的屋子,或许不只是一个埋他的坟,也是一座他从里面偷过艺的学堂。

想通这一层那天夜里,他难得地睡了个无梦的好觉。

天还没全亮,床头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水管的动静,不烦了。

他坐起来,摸到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凉的。

他忽然想,白天他要去书房,主动跟那个人说,他愿意帮忙看那些账。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还是没答应做任何人的饵。

他只是不想再当一张坐在那儿、等着被人推出去的牌,哪怕还要坐那张桌子,他想知道,自己能摸到几张底牌。

睡醒的时候,天大亮了。

客房天花板上没有那道熟悉的水渍,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旧城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陌生的枕头里。

枕头太软,太干净,一点都不像他睡过的任何一种床。

他忽然很想回到那张硬的、会响的、能闻见霉味的床上去。

不是因为那张床好,是因为那张床上的一切他都懂,而这间公寓里的一切,他从一开始就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