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风比宴会厅里冷得多,像一把钝刀子刮过皮肤。
顾鸿洲需要更多的冷空气来压住胃里翻涌的陌生感,刚才在厅里,沈武京那句‘我的人’说得太过自然。
自然到让他觉得后背发紧,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颈穿进去,一直牵到那个男人手里。
沈武京回厅后,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顾鸿洲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将视线投向楼下花园里修剪整齐的灌木。
来人停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过来,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带着一种审视旧物的耐心。
顾鸿洲认得这个声音。
程恪。
七年前在古承业那个地下场子里,这人穿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手里转着筹码,笑着看他把一个出千的老千按在桌上。
那时候他十五岁,刚被父亲抵押到古承业那里几个月,像条没长齐牙的狗,谁都能踢一脚,但咬人最疼。
“好久不见。”程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故意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听说你现在跟着沈先生了。”
顾鸿洲没接话,只是将酒杯往唇边送了送,没喝,又放下来。
玻璃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程恪似乎对他的沉默并不意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停留在嘴角,像一层薄冰。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古龙水,是那种老派赌场里常见的味道,干净底下藏着腐朽。
“你倒是会挑人。”程恪说,语气像在聊天气,“沈武京在圈子里是体面人,不像古承业那样把脏字挂在嘴边。”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偏偏挑了你。”
顾鸿洲终于转过头看他。
程恪的脸在廊灯下半明半暗,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神还是那样,像在看一张摊开的牌。
“你以为是救?”程恪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砸在顾鸿洲耳膜上,“沈武京和古承业那边的账,比你想象的深。十年前那笔烂尾的港口项目,沈家压了三千万没还,沈武京拿古承业当刀使了两年,后来刀钝了,就扔了。现在沈武京把你带出来,你以为他是心善。”
顾鸿洲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程恪,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程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像是在掸灰。
“棋子,”他说,就两个字,然后补了一句,“你从来不是自由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顾鸿洲脑子里某个被封死的角落。
顾鸿洲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同样的话,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古承业对他的警告,现在才知道,那或许是个预言。
远处宴会厅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脚步声杂乱。
程恪立刻收回目光,朝他微微颔首,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然后转身走向人群,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体面而疏离的笑。
顾鸿洲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已经没了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晃动的液体,气泡正在一个一个地破裂,无声无息。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转身走回宴会厅。
厅里的灯光暖得过分,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顾鸿洲穿过人群,目光越过那些端着酒杯交谈的面孔,落在大厅中央。
沈武京正站在几个投资人中间,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在笑,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谦逊的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有人说了什么,他微微低头听着,然后点头,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顾鸿洲停在柱子后面,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他。
这是他在光里的样子。
体面,温和,游刃有余。
和刚才程恪嘴里那个拿人当刀、用完就扔的沈武京,判若两人。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沈武京在车上替他系安全带时,指尖擦过他锁骨的温度。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某种保护,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手停在他颈侧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些。
沈武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顾鸿洲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摆在橱窗里的抵押品,安静地承受着那道目光的审视。
沈武京朝他微微扬了扬眉,像是在问怎么站那么久,又像是在说……过来。
顾鸿洲迈开腿,朝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声震得耳膜发疼。
走到沈武京身边时,他自然地站定,站在那个男人身侧半步的位置,像过去几个月里训练的那样。
沈武京没有看他,只是将右手的威士忌换到左手,右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后腰,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是亲昵,是占有,是沈先生对身边人的在意。
但顾鸿洲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道,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归属。
“这位是顾先生吧。”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笑着开口,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沈先生眼光一向好。”
顾鸿洲垂下眼,唇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听见沈武京替他答了,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他是我的人,自然要好。”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听不见回响。
顾鸿洲保持着那个笑,目光落在沈武京搭在他腰侧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记得这道疤,一个月前沈武京替他挡刀时留下的,当时血顺着手臂浸透了袖子,沈武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事后淡淡说了句不碍事。
现在他盯着那道疤,忽然分不清那是护他的盾,还是拴他的链。
宴会进行到快结尾。
沈武京又被人叫去角落谈事,顾鸿洲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明灭的灯。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他想起程恪最后那个眼神,不是讥讽,甚至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
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输的人,还在徒劳地整理手里的牌。
口袋里震了一下。
顾鸿洲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陌生。
内容只有四个字:“查沈家港。”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将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远处,沈武京正和一个男人低声交谈。
那男人背对着他,身形瘦削,穿着件深蓝色的西装,后颈处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顾鸿洲认得那件西装,也认得那个后颈上极小的、暗红色的胎记。
是古承业身边的人。
沈武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短暂交汇,沈武京朝他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没事,又像是在说别看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和那人交谈,声音被人群的低语盖住,听不真切。
顾鸿洲站在窗边,夜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
他忽然觉得这场宴会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只是网眼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结,被沈武京攥在手里,被古承业盯着,被程恪这样的人看着,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打量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
灯光从身后打过来,那张脸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暗影,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粒被钉在暗处的钉子。
他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想起程恪说的棋子,想起沈武京搭在他腰侧的手,想起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就是串不成一条线。
宴会结束时,沈武京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件外套,他替顾鸿洲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指尖擦过他后颈时,顾鸿洲下意识绷紧了肌肉,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走吧。”沈武京说,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倦意,“回家。”
顾鸿洲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那扇半开的窗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花园。
夜风把灌木吹得摇晃,影子在地上扭动,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他坐进车里,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顾鸿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沈武京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他没有睁眼。
车子驶过一条隧道,灯光在眼皮上明明灭灭,顾鸿洲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隧道顶上飞速掠过的灯管,像一排排被点燃又被掐灭的火柴。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沈武京把他从那个地下室带出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衣服上沾着血和泥,沈武京蹲下来,替他擦脸上的污迹,动作轻得像是在擦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救赎。
现在他坐在沈武京的车里,身上穿着沈武京买的外套,兜里揣着一条来路不明的短信,脑子里装着程恪的话和那张旧照片。
他忽然又不确定了,自己到底是被救出来的,还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被关起来。
隧道到了尽头,车子冲出黑暗,重新驶入城市的灯火里,沈武京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没有说话。
顾鸿洲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和沈武京的手。
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是谁。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将目光从玻璃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烟味,是刚才在露台时,程恪身上带过来的。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沈武京转过头看他,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顾鸿洲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风好冷。”
沈武京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入夜色深处。
顾鸿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沈武京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他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没有睁眼。
只是袖子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口袋里,那部手机安静地贴着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