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苏黎世比起北京暖和不到哪去,不过纪疏落地时,苏黎世用暖阳接待了她。
来接她的是社区的志愿者,她早早联系好了相关的机构,这些协助自杀机构要求整个过程中至少有一名独立第三方在场,在没有家人陪伴的情况下,她找了社区的志愿者来帮助她走完最后一程。
Jenny是拉丁裔,有着一头深黑色的卷发以及小麦色的皮肤,她举着写着纪疏姓名的牌子,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直到纪疏走近她,她眼里才一亮,热情地拥抱了纪疏。
即使纪疏不习惯这种热情,也不免被她生动的笑容所打动,回之浅笑。
Jenny本想先带她去休息休息,但是纪疏拒绝了,她想先跟医生见一面。
苏黎世的风景很好,纪疏欣赏着沿路的风景,唯一可惜的是她不是来这里旅游观光的。
或许她应该在这玩上几天再说,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她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个身影,想到他,纪疏顿时又没了这个兴致。
车按照原先规划的路线到了目的地,这家机构的名字叫做dignitas。
Jenny似乎很熟悉这里的路,她与沿途遇到的医疗人员打招呼,然后把纪疏带入了一间办公室,她的医生就在那等她。
Mr.Smith,纪疏听见Jenny这样喊面前英俊的中年男人,她便也这样称呼他。
史密斯对她的到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话很少,省略了那些不必要的寒暄,用精简的话向她解释往后所需要的流程。
或许是纪疏没什么反应,他偶尔会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她,直到纪疏有所回应,他才继续往下说。
纪疏的外语还不错,况且史密斯的语调很标准,似是为了迁就她,他的语速也变得越来越慢,所以她完全能够理解他口中所说的一切。
一番话说完,纪疏点点头表示理解,将包里的文件递给他。
史密斯似是没见过她这么平静到事不关己的顾客,眼镜下锐利的目光不断地打量着她。
纪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是她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她的脑袋如今一片混沌,她的精力只够用来理解他所说的话。
史密斯终于收回了目光,翻看起手边的资料。
纪疏提供的是国内医院出具的病历资料,他简单地翻看了一下,重新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纪小姐,虽然你提供的病例上写着你患了白血病,但出于谨慎,我们将会在明天再为你安排一场详细的检查。”
“没问题。”
“还有……”史密斯稍微顿了顿,“冒昧问一句,你没有家人或者朋友跟你一起来吗?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你需要有人陪着你。”
纪疏表情不变,“没有,您放心,我的家人对此知情并且同意。”
Jenny适当开口:“Mr.Smith,在最后的时间里,我会陪伴着纪疏。”
史密斯当然看到了纪昌明签署的同意书,他瞥了Jenny一眼,没有再多问什么。
“既然这样,那就等明天来做检查吧,按例还需要第二次面谈,等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再见吧。”
“好。”
纪疏全程都很配合,甚至有些冷漠。
Jenny,准确地说,社区为她安排了临时居住的地方,她躺在床上,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是脑子却依旧清醒。
她的手机被关机后放在包里,她摸索着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已经触到了开机键,她又犹豫了。
最后,手机还是被她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位。
她闭着眼胡思乱想着许多事情,直至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身体上的疲惫占据了上风,沉沉睡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她拉开住所的窗帘,看到日薄西山的那刻,她才恍然想起她错过了什么事情。
纪疏匆忙换好衣服,推开门,恰好碰见了来找她的Jenny。
“Jenny,抱歉,我睡过头了,是不是错过了今天的检查?”
Jenny扬着她那一口白牙,为纪疏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跟Mr.Smith解释过了,检查明天再做也可以,我做了晚饭,一起来吃一点吧,你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了,肯定饿了。”
纪疏有些感激地看着她,“好啊,我确实有些饿了。”
Jenny确实是个善良又热情的姑娘,听她跟别人聊天时提过,她好像还在读大学,吃饭的功夫,纪疏不由得主动问起她做社区志愿者的缘由。
Jenny难得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她说刚开始是因为喜欢的男孩在这里,她才来做志愿者,但是后来她发现自己做的事情能帮助许多人,这让她很有成就感,于是就一直做了下去。
纪疏这次没有吝啬她的笑容,Jenny却表现得很惊喜,“纪疏,这还是这两天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笑,你笑起来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呢?”
纪疏瞬间敛了笑,“因为没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Jenny见到她一下子又难过起来,有点无措。
“是不是我惹你难过了?”
“不关你的事,Jenny,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好吧,那有一个花园,我保证那里没有人会打扰你,你还能逛一逛。”
Jenny说的花园离这不远,到了之后她才发现,从这里望去她甚至还能看见自己住的那间房间。
只是Jenny还是哄了她,在躲开两只猫,三只狗,还有一只不停啼叫的鸟后,纪疏终于烦了。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Jenny也没有骗她,确实是没有‘人’打扰。
不过说到底她才是外来者,纪疏把地盘让给这些原住民,打算从小路返回。
随她的脚步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纪疏好奇地回头,与此同时,也有人意识到了她的存在。
“是有人在那吗?可以帮帮我吗?”
说话的人应该只有十几岁,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发出声响的是她坐着的轮椅,她试图推动轮椅,但无论手上怎么使力,轮椅都纹丝不动,她只好开口向纪疏求助。
纪疏走近了才发现是轮子里卡了一颗石头,她去掉了那颗碍事的石子,轮椅便能顺利推动。
“谢谢。”
女孩笑着道谢,只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纪疏脸上,而是空洞地望着前方,纪疏这才意识到她看不见。
“你是一个人出来吗?”
“是啊,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一会儿我的家人就会来找我,你不用担心。”
纪疏本想离开,但是眼前的女孩似乎对她很好奇,纪疏不得不暂时留下陪她聊天。
女孩叫克莉丝汀,只有十二岁,她告诉纪疏,她是因为一场车祸才坐了轮椅,至于失明是天生的,除非有人捐献眼角膜,否则她无法恢复光明。
这些本是悲伤的事情,但是她谈论起来却一点都不难过,她乐观的态度让纪疏愿意留下与她多聊几句。
“你不难过吗?”
“爸爸告诉我,我的腿没有坏,过一段时间我就能站起来了,能像之前那样在草地上奔跑。”
“那你的眼睛呢?”
“爸爸说等有人给我捐献眼角膜,我就能看见了,我一直在等,虽然有些久,不过爸爸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看见的。”
克莉丝汀说这话时虽然有些失落,但依然是笑着的。
纪疏望着她久久不能说话。
克莉丝汀没有听见她说话,有些慌了,“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纪疏在克莉丝汀面前蹲下,温和的话语随着微风送入她耳中,“克莉丝汀,我把我的眼睛送给你,好不好?”
克莉丝汀并没有像纪疏预料中的那样开心,反而皱了眉,“为什么?你把你的眼睛送给我,你不就看不见了吗?”
纪疏愣住了一瞬间,试图跟她解释:“我用不着了,因为我也生病了。”
“你得了很严重的病吗?比坐轮椅还要严重?”
“是啊,反正我都要死了,那我就把我的眼睛送给你吧。”
克莉丝汀忽然往她的方向伸出手,纪疏犹豫两秒,握住了她的手。
克莉丝汀紧紧地握住纪疏的手,很认真地说:“你的手是热的,爸爸告诉我快要死掉的人的手是冰的,所以你根本就没有病得那么严重,我不要你的眼睛,我会让我爸爸治好你的,他是个很厉害的医生。”
纪疏无法诉说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带给自己的震撼感,她几乎感动地要落下泪来。
“克莉丝汀,谢谢你。”
纪疏忍不住抱住了面前的女孩,将这小小的身躯抱在怀里的同时,她终于流下了憋了许久的眼泪。
直到克莉丝汀的家人找来,纪疏才转过身掩盖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来的是照顾克莉丝汀的护工,纪疏红着眼跟眼前的两人告别。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Jenny,她盯着自己哭红的眼,问是不是有人欺负她,纪疏略带不好意思地摇头,没有解释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在苏黎世的日子就是接受机构全方面的检查,并且等待第二次的面谈,好在苏黎世的风景真的很好,这让这些等待的时光变得不那么难熬。
三天后,她的检查报告出来的那天,纪疏才再次见到了史密斯。
依旧是在上次的办公室,这次史密斯看她的眼神与上次不太一样,纪疏预料到事情可能不会太顺利。
“我的检查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纪疏的视线落在史密斯的手边,不出意料的话,他拿着的是她的报告。
史密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想活呢?”
纪疏下意识地蹙眉,就连Jenny都忍不住看向了史密斯。
“答案不是已经在你手中了吗?”
“那除此之外呢?恕我冒昧,纪小姐,只是你还这么年轻。”
纪疏沉默了。
史密斯推了下眼镜,表露出几分善解人意,“当然,你也可以不回答。”
纪疏抬眸望着他,淡淡地说:“这一生太长了,不是谁都愿意活那么长的。”
“所以你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了吗?”
纪疏想要脱口而出的话顿在了嘴边。
她没有任何留恋吗?好像不是的。
纪疏乱了呼吸,垂下眼眸,神情满是复杂,最后只是嘴硬道:“这也是面谈的内容吗?”
言外之意是她有必要回答他的问题吗?
史密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问:“你是不是没有尝试过接受治疗,我看了你之前带来的病例资料,急性白血病,如果及时接受治疗,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
“是。”纪疏这下回答得干脆。
史密斯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纪疏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心跳快了一拍,急忙问道:“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因为我的病有治愈的可能就不能接受我的申请吗?”
“那倒不是。”史密斯拉长了语调,轻翻着她的报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人,“纪小姐,如果这次面谈顺利的话,‘治疗’明天就可以进行,你觉得呢?”
纪疏一下子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捏着衣角,轻声问:“明天吗?会不会仓促了些?我的意思是……你们不需要准备一下吗?”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放心吧,我们是专业的,你确定不后悔吗?”
纪疏不自觉地绷住了嘴角,僵硬地说:“可以。”
史密斯听到她的回答后想张口说些什么,被她打断了。
“对了。”纪疏似是才想起这件事,“我可以将我的眼角膜捐给一个人吗?昨天我碰见了一个女孩,她看不见,我想把我的眼睛送给她。”
史密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说的女孩是?”
“她叫克莉丝汀,是昨天我在附近的花园碰到的,她好像伤了腿,坐着轮椅。”
这下就连Jenny都讶异地叫出了声:“天呐,纪疏,你说的是克莉丝汀,她是……”
剩下的话被Jenny吞进了肚子里,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纪疏。
纪疏不明所以,“她是谁?”
史密斯似有所触动,“她是我的女儿。”
这下惊讶的人变成了纪疏,因为克莉丝汀是个黑人女孩,而史密斯显然是个白人,所以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史密斯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说:“克莉丝汀是我从孤儿院收养的孩子,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看不见了。”
原来如此……
纪疏没想到,她跟他还会有这样一段缘分。
“那就更好了,史密斯,我愿意把我的眼睛捐给克莉丝汀。”
不过史密斯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情,“我很感谢你,不过不必了,这种行为是违反法律的,即使可以,你的眼睛克莉丝汀也用不上了,因为……”
他把那份检查报告推到她面前,“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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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