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两个字之后,迹部景吾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但赤司征十郎没有收回目光——他继续看着迹部,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赤司又开口了。这一次,他说了更多。
"我在帝光篮球部,是队长。"赤司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力度,"我的队友——黄濑、绿间、紫原、青峰、黑子——他们都是天才。每个人的天赋都不逊于我。但他们……"
他停了一下。
"他们怕我。"
迹部景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插话——他感觉赤司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这些东西大概压在他心里很久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不是怕我做错了什么。是怕我的'绝对'。我给他们指令,他们执行。我制定战术,他们服从。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你想怎么做'——因为我知道最优解,他们按我说的做就能赢。"
赤司征十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雪光中显得苍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适合握剑也适合握棋子的手。但此刻,那双手微微攥着,像是在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赢了。每次都赢了。但赢了之后——"
他抬起头,看向庭院的雪。
"黄濑会说'赤司前辈好厉害',但他不说'我们赢了'。绿间会点头说'符合预期',然后走开。青峰会笑嘻嘻地说'太轻松了'——他不觉得赢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太轻松了。紫原会问'练习结束了吗,可以去吃零食了吗'。黑子……"
赤司顿了一下。
"黑子会说'赤司君,打得很好'。但黑子看我的眼神——他在替我担心。他看得出来我不开心。"
迹部景吾安静地听着。他听出了赤司话里的矛盾——一边是"赢了",一边是"不开心"。这两件事本不该同时存在,但在赤司征十郎身上,它们拧在了一起,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父亲说,赢是继承人的义务。"赤司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母亲说,将棋最重要的是理解对方。但父亲和母亲——他们教给我的东西是矛盾的。赢,就需要控制一切。理解对方,就需要放手让对方自由。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同时做到这两件事。"
迹部景吾终于明白了赤司的困境。赤司征十郎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相反,他的感情很深。但他的"绝对"外壳和父亲的期望压着他,让他不得不把感情收起来,变成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而那台机器赢了一切,却没有人可以分享"赢"的快乐。
因为被当作机器对待的人,不会和机器分享快乐。
迹部景吾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像被冰雪洗过一样清透。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不是安慰——是分享。分享他自己的、和赤司对称的经历。
"冰帝网球部,三百人。"迹部景吾说,声音也比平时低,"每一个人都听我的指令,执行我的战术,赢我该赢的比赛。忍足是唯一一个敢跟我顶嘴的——但也只是在私下吐槽。在球场上,他说'迹部的判断就是冰帝的判断'。"
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一个人——跟我打同一种网球。"
赤司征十郎抬起头看他。
"忍足很聪明,但他的天赋和我不在一个维度。向日的速度很快,但他看不到我看到的局面。宍户很强硬,但他的硬度和我的华丽不是一回事。桦地……桦地能模仿我的招式,但他模仿不了我的判断。"
迹部景吾看着庭院里的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涩。
"我站在三百人的最前面,用Insight看穿所有对手,用华丽的球技赢下每一场比赛。赢了之后呢?忍足会说'干得好,迹部'。向日会说'太帅了!'。桦地会说'ウス'。他们都很真心——我知道他们真心为我高兴。"
"但他们高兴的,是'迹部赢了'。不是'我们赢了'。"
"因为他们不是我。他们不知道'用Insight看穿对手最后一丝弱点然后一击致命'的那种感觉。他们不知道'在所有人面前华丽地展示自己最强的一面'的那种感觉。他们看到了结果,但没看到过程里的——"
迹部景吾停住了。他在找一个词。
"……孤独。"赤司征十郎替他说了出来。
迹部景吾转过头,看着赤司。两个人对视。雪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把一切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对。"迹部景吾说,"孤独。赢的时候是孤独的——因为没有人跟我打同一种网球。没有人站在和我一样的高度,看到和我一样的风景。"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那个雪夜里最重要的一句话。
"——除了你。"
赤司征十郎的金瞳微微睁大了。
"你打篮球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天帝之眼和我一样——不是看穿动作,是看穿全局。你站在球场上,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你赢了,但你的队友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调度,不理解你看到了什么。你赢了,但没有人能跟你分享'我看到了这些'的兴奋。"
迹部景吾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本大爷能理解。因为本大爷也是这样。Insight和天帝之眼——本质是一样的。我们都是站在所有人之上、看穿一切的人。我们都赢了,但都……孤独。"
他看着赤司,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带着一丝释然。
"但——至少现在,本大爷理解你。你也理解本大爷。这就够了。"
赤司征十郎看着迹部景吾。雪还在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庭院里的石灯笼在雪中发出昏黄的光,像一颗暖色的星。
赤司征十郎忽然觉得——那颗在心里压了很久的、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托了一下。不是托起来——只是托了一下。让它不那么沉了。
他微微低下头,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迹部。"
"嗯?"
"……谢谢。"
这是赤司征十郎第二次对迹部景吾说"谢谢"。第一次是八岁时迹部说"以后本大爷陪你下棋"之后——虽然那次赤司只说了一个"好"字,但他在心里说了谢谢。这一次他说出了口。
迹部景吾愣了一下。然后他别过脸去,用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
"……哼。不用谢。本大爷只是实话实说。"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在雪光中格外明显。
赤司征十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那颗种子又长了一截。他依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个雪夜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他的人身边,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被看见、被接纳了。
这种感觉不是"赢"。但比"赢"更温暖。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知"。不是发现了彼此的相似,而是承认了彼此的相似——承认在这条走向顶点的路上,孤独不是必须独自承受的东西。从那天起,"迹部景吾"在赤司征十郎心里,从"值得尊重的朋友"变成了某种更私密的存在。
雪还在落。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肩膀靠在了一起。没有人主动靠过去——是冷和累让他们自然而然地靠近了。十厘米的距离变成了五厘米,变成了三厘米,变成了零。
赤司征十郎的肩膀贴着迹部景吾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
京都的雪夜很冷。但此刻,赤司征十郎不觉得冷了。
因为他知道,身边有一个人。一个和他站在同一高度、看着同一片雪、承受着同一种孤独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