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柳心兰便被春香叫醒了。
“兰姑娘,陈公公已经在府门口候着了,说是今儿个带您去看铺子。”春香一边帮她梳妆,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镜中的神色。
柳心兰打了个哈欠,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期待。开医馆——这可是她来到这个时代想了好久的,如今终于实现了。
她匆匆用了早膳,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裳,刚走出韶华轩,就看到钱心怡站在院门口,一双眼睛满是羡慕地望着她。
“姐姐,你真要去看铺子了?”钱心怡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羡慕,“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柳心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心怡,你在府里好好待着,等我铺子开起来了,你想什么时候来看我都成。”
钱心怡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那我等着姐姐。”
柳心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她心里清楚,钱心怡这丫头虽然单纯,但已经被钱家父子灌输了太多攀附权贵的念头。
她不想评判对错,只是不愿自己也陷进这深宅大院的泥潭里。
走到府门口,果然看到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台阶下。车身虽不算奢华,但车辕上的雕花和那匹高头大马,一看就知道是王府的排场。
陈福迎了上来,笑眯眯地打了个千儿:“兰姑娘,马车备好了,您请上车。”
柳心兰看了一眼那马车,皱了皱眉:“陈公公,咱们不过是去看个铺子,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随便雇辆小轿就行了。”
陈福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兰姑娘,这可都是四爷的意思。四爷说了,您是王府的人,出门自然不能寒酸了,免得让人看轻了去。”
柳心兰闻言,心里一阵无语。这四爷,到底是真关心她,还是纯粹好面子?她懒得深究,只得上车。
马车一路穿过繁华的街市,柳心兰掀开车帘,目光在街道两旁的铺面上扫过。陈福坐在车辕上,不时回头问:“兰姑娘,您看这条街如何?前面有家铺子地段极好,原是做绸缎生意的,东家要回乡,正急着出手呢。”
柳心兰摇了摇头:“不去那儿。”
陈福一愣:“那姑娘想去哪一片?”
“往城外走。”柳心兰语气笃定,“越偏越好。”
陈福瞪大了眼睛:“兰姑娘,这……这做生意讲究的是地段,您要是开到城外去,哪来的病人上门啊?”
柳心兰微微一笑,心里却有自己的算盘:地段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离那位四爷越远越好。她可不想天天被那位爷盯着,动不动就被拎回王府。
“陈公公,我自有我的道理。您只管往城外走就是了。”
陈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想起四爷交代的“一切听兰姑娘的”,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吩咐车夫往城外赶。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城郊的一条街上停了下来。柳心兰下车一看,眼前是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两旁多是些杂货铺子和茶馆,行人稀稀拉拉,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地段。
但柳心兰却很满意。她指了指街角一间挂着“出租”牌子的铺面:“就这儿了。”
陈福差点没站稳:“兰姑娘,您确定?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您开医馆怕是三天都等不来一个病人啊!”
柳心兰不以为意,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铺子不大,前后三进,后面还有个小院子,正好可以住人。她越看越满意,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布置了。
“陈公公,就这儿了。麻烦您帮我谈下来,租金多少都行。”
陈福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应下。心里却暗暗嘀咕:这位兰姑娘,怕不是存心躲着四爷吧?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柳心兰顾不上歇息,找来纸笔,伏在案前开始画装潢图。
她凭着记忆,把现代中医馆的布局和风格一点点勾勒出来:进门是挂号问诊的前厅,左右两侧各设药柜和诊疗室,后院留作煎药和住宿。她还特意设计了几个隔间,用来存放药材和针灸器具。
最重要的是自己洗澡的地方,她又仔细的画了一遍。
图纸画完,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递给陈福:“陈公公,就按这个图来装。用料不必太贵重,实用就好。”
陈福接过图纸,看了一眼,不由愣住。他虽然不懂装潢,但这图纸画得工工整整,每一处的尺寸和功能都标得清清楚楚,比那些专业的工匠画得还要细致。
“兰姑娘,这……这都是您自己想出来的?”陈福忍不住问道。
柳心兰笑了笑:“嗯,以前见过一些医馆的格局,照着印象画的。”
陈福啧啧称奇,小心地将图纸收好,告辞离去。
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找工匠,而是径直去了四爷的书房。
书房里,胤禛正在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何事?”
陈福躬身将图纸呈上:“四爷,这是兰姑娘画的装潢图,奴才瞧着实在新奇,不敢擅作主张,特拿来请爷过目。”
胤禛放下手中的笔,接过图纸展开。他的目光在纸上缓缓扫过,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惊讶。
这图上的布局,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医馆都截然不同。每一处设计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精巧和合理,仿佛画图之人对医馆的运作早已了然于胸。
“这真是她画的?”胤禛抬头看向陈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陈福连忙点头:“千真万确,奴才亲眼看着兰姑娘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兰姑娘还说,用料不必太贵重,实用就好。”
胤禛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图纸的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柳心兰,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四爷,”陈福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粗略估算了一下,若是按这张图来装潢,怕是要花上两三千两银子……”
胤禛将图纸折好,递还给陈福,淡淡道:“从她的私库里出。”
陈福一愣:“私库?”
“本王给她单独设了一个私库,里面存了五千两银子,专供她开医馆之用。”胤禛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福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敢表露,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待陈福退出书房,胤禛重新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脑海里浮现出柳心兰那张倔强的脸。
她选了城郊的铺子,分明是想离他远一些。这点心思,他岂会看不透?
但他并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等着她自己走回来。
夜色渐浓,韶华轩里,柳心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没有半分睡意。
她望着帐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叮嘱——
“心兰,为师这套功夫,乃是当年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的绝学。一招一式,当年是被内部奸细出卖了的,所以这身功夫你只能在关键时刻保命,平日里切忌显露。尤其是在满清鞑子面前。”
她记得师父说这些话时,眼中那种深深的忌惮和不甘。那是一种被时代碾压后的无力感。
柳心兰翻了个身,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她心里明白,师父之所以不肯落户,不肯让她暴露武功,归根结底是因为害怕。
怕连累曾经的师兄弟,怕连累那些天地会的旧人。因为康熙的手段,她是听说过的——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可她柳心兰不一样。她有着现代的灵魂,对什么天地会、反清复明根本没有半点执念。王朝更替本就是历史的必然,就算天地会再折腾一百年,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只是运气太背了。
先是师父去世,紧接着遇上瘟疫,她辛辛苦苦治好了百姓,却暴露了女儿身,不得不逃。逃亡路上体力不支晕倒,脑袋磕在石头上失了忆,被钱家兄妹所救。后来又阴差阳错救了那个爱新觉罗胤禛……
什么倒霉事都被她遇上了。
偏偏钱家父子一心想攀附权贵,借着救命之恩,把钱心怡塞给了四爷,还非要她也跟着来京城、入王府。
要不是看在钱心怡那丫头单纯无辜的份上,她真想甩手就走。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柳心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而在书房的烛火下,胤禛仍然坐着,手中握着那张图纸,久久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