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瞪了那几个壮丁一眼,很不服气的模样,月又凄见了,问道:“平白无故地,没挨打心里过不去吗?”
少微“嗯?”了一声,过会儿才反应过来月又凄所说何事,不满道:“公子,你没看见?他们笑话我们呢”
月又凄叹了口气,道:“定是月问一在这儿闹了什么笑话,笑的也不算是我们”
两人踏至庭院,月又凄喊少微,向他敞开了袖子,给他看里面的短刃,示意自己是有备而来,少微瘪着嘴不吭声,忽然被一阵女人的婉转嗓音打断思绪。
月又凄本无意关心是何人,但听见那处又传来檀宫的动静,脸色严肃起来,快步赶去,眼前场景便是檀宫坐在廊榭之上,一位绰约多姿的女子靠在他怀中,他搂那女子唱曲,好不风月。
月又凄带着少微绕过假山,檀宫明显也瞧见他了,等月又凄到他面前,他已经挥退那女子了,月又凄冷冷笑道:“听你在朝堂上造谣我皇城第一风流,我看是远远不及你的”
檀宫站起来,通身墨色,宛如豺狼虎豹,打量着月又凄,一边道:“这着实很冤枉,此话分明是四皇子所言,我只是附和几句罢了,月小公子大驾有何贵干?”
“找我兄长。”
月又凄惜字如金,檀宫一脸茫然,坐回廊凳上,无辜道:“你真好笑,来我府里找你兄长,这是何道理啊?你月家兄长,自然在你月家府里,怎会跑到这儿来了呢?你怕是吃醉了酒,走错了地方吧?哈哈哈哈”
仿佛真的让人笑话至极,檀宫笑到捂起了肚皮,见月又凄沉着脸不张口,又道:“你是觉得不过瘾?我可以再请你吃几杯,走!”
说着去搂月又凄的肩膀,被月又凄躲开,月又凄冷声道:“你别装了,我很想吐”
檀宫于是收起笑脸,又问:“那你来这儿找你兄长?合理吗?你自己说说”
月又凄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道:“不必了,先告辞”,他敛衽抬脚离去,直到和檀宫拉开些距离,少微才问道:“为何便走了?连我也知道大公子和他走得近呀”
月又凄心不在焉,疲惫回道:“他一副赖皮样,我们便在他这儿问到明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可能说的,我越看他越恶心得厉害,先回去,月问一的事,暂且再说吧”
刚要出府,檀宫追了上来,远远喊道:“月小公子!留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月又凄闭了闭眼,少微见状连忙拦住了檀宫,道:“檀公子,给我就行了”
檀宫一脸的天真,疑惑道:“给你吗?行,希望你好好欣赏”,后半句是对月又凄说的,月又凄从少微手里接过那物件,只见是一条玉带,他认得的,是月问一失踪那日束的。
月又凄一开始就知道月问一平安无事,明显是和檀宫发生了什么,他将玉带给少微,让他收好,少微一直追问是何物,月又凄不想整个府邸都传的沸沸扬扬,忍着没告诉他。
回到府里,月又凄恶心劲儿还未散去,几欲晕过去,正厅赫然又坐了一尊大佛,他忍着疲惫,只当是冒险来吊唁的,便问:“我年纪小,冒昧问问公子是哪家的?我不曾见过呢?”
一旁站着的那位道:“在下薛樊,这是我们殿下,当朝三皇子”
月又凄一愣,行了个礼,路相奕站起来扶他,道:“你不认识我?我们前两年还一并玩儿过,这么客气作甚?”
月又凄点点头,他真的累极了,还是提了气答道:“一时没认出来,殿下恕罪”
话落肃清从远处走来,还没进来便道:“皇兄!你怎的来了?”
三皇子和肃清虽非一母同胞,但肃清母亲生下她便被处死,肃清便养在赵贵嫔膝下,和三皇子一座宫里长大,难免亲一些。
路相奕目光离了月又凄身上,去和肃清说话,知道了路相奕是来看肃清的,月又凄便找了椅子坐下养神。
坐着坐着竟真的睡着了,连日奔波,历经大事,月又凄睡不安稳,迷糊间听见呼唤,勉强掀开眼皮。
“月公子,你好生无礼,客人还未走,你便自顾自睡了起来,如今我们殿下要走了,你还不醒吗?”
月又凄眼睛撑不住,又闭上,这下干脆直接趴在桌上睡去了,薛樊瞪大了眼睛,走上前去准备再喊,被路相奕拦住。
“好了,想必月小公子是近来太累了,你不是不知他遭遇了何种变故,何必要咄咄逼人,回头我真要好好教训你了”
薛樊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肃清拉过少微,少微也无精打采,她道:“你找人来把你们公子妥帖弄回去,这儿睡着总是难受的”
少微依命照做。
路相奕和肃清道过别,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衣食补药,匆匆离去。
三皇子府,路之垣等候多时,见路相奕来,一个石子便扔过去,被他躲开,路相奕道:“谁惹你了,砸到了我跟你没完”
路之垣一脸的幽怨,道:“三哥暑来越发忙碌了啊?”
说着便抬手出招,往路相奕脖子一侧打去,路相奕蹲身躲过,一边接招一边道:“你来真的啊?”
路之垣又是一脚回旋,冷冰冰道:“我心情很不好”,说着手肘打到路相奕的左脸,路相奕呼痛,他才停下。
“你能不能讲道理?你心情不好,便来打我?”
路之垣找了地方坐下,接过桓文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又剥开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指尖泛着殷红,像嗜血的妖魔。
路相奕一向不同他计较,也坐下,抚着脸颊道:“我今天去看肃清,见着月家小公子了”
路之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回道:“哪个月家小公子?”
路相奕踢了他一脚,道:“你蠢吧,我都说了去看肃清,还能哪个月小公子,要说他也可怜,瘦条条一个人,我去的时候,在正厅便困得睡去”
路之垣撩开眼皮,睫毛打出一截阴影,看了一眼路相奕,又闭上,道:“你可怜他?”
路相奕沉思片刻,道:“你没半点怜惜?再怎么说小时候我们也常和他玩儿的,兄弟遭难,罪魁祸首…”,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路之垣耳边,继续道:“罪魁祸首还是你的父皇,况且,你的性子,他从前没少被你欺负”
路之垣不答话,路相奕凑过去看,只见他呼吸绵长,眉眼安稳,已经沉沉入眠。
“…”
路相奕站起来,颇为贴心的带上了殿内的门,才唤道:“桓文,过来,你家殿下睡着了,你在这儿守着,他醒了就说我去四海春了,他愿意来便来”
四海春乃皇城拔尖的酒楼,有先生说书,有美人伴舞,号称四海之内珍馐佳肴通通归纳,去过方可知其美妙。
堂倌见到路相奕,忙不迭迎上来,说二楼陈公子等着了。
路相奕推开门,陈焕一正在让手下捆好被打晕的月问一,路相奕皱了皱眉,道:“月公子?”
陈焕一闻声看过来,抱着手阴沉着一张脸,道:“你不认识?”
“认识啊,你捆他作甚。”
陈焕一又疑惑地盯着路相奕,道:“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要说你和路之垣,你们俩待在一块儿的时候比我要多吧?为何不把他交给御史台?”
路相奕摊了摊手,道:“我不明白?我为何要把他交给御史台?我不是疯子”
“你的意思我是疯子了?路之垣没告诉过你,芜洲贪赃一事,他的手笔可比檀宫的要多得多”
路相奕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菜,懒散道:“此事他全权在办,他不告诉我便是有他的道理,你拿了他,月小公子知道吗?”
陈焕一也坐下,道:“我在檀家捆来的,他应当是不知的”
路相奕挑了挑眉,道:“檀家捆来的?你本事挺大呀,怎么,现今你是要在皇城内横行霸道了,进国公府拿人,在下好佩服”
他眼睛弯弯,双手给陈焕一鼓掌。
陈焕一翻了翻白眼,道:“我哪里有这能耐,檀宫亲自捆到我马车上的”
路相奕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给你你就要?”
陈焕一主动替路相奕舀了汤,气焰收敛道:“管他什么药啊毒啊的,我就是看不惯月问一!况且我让人给月又凄带了话,他应当快到了吧”
路相奕生无可恋道:“路之垣应该也快来了”
陈焕一吓得勺子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被推开,路之垣和月又凄一并站在门口。
陈焕一下巴并未来得及收回去,路相奕屈尊降贵帮他合上,两人还没开口,路之垣先道:“路相奕,你喊我来,便是让我看到他的?”
边说边用头点了点月又凄。
月又凄低着头不发一言,早知道路之垣会来,他便不不可能来。
路相奕长叹一口气,好言道:“首先,我先前不知道月小公子会来,是这位公子邀约而来。再者,你未免太过自作多情,我无缘无故为何特地让你们见面?”
他抬臂舒掌,掌心向上,轻轻指着陈焕一。
路之垣不答话,率先坐下,看向月又凄,道:“要坐便坐”
月又凄看了一旁的月问一一眼,略过路之垣,对着陈焕一张口道:“焕一,你从哪里绑来的?”
陈焕一大呼一口气,白了路之垣一眼,笑着回复道:“自然是檀家,小凄”
路相奕甩了一双筷子打向陈焕一,陈焕一笑着接过,继续看着月又凄,月又凄又道:“我能问问,为何绑他么?”
他一眼也不曾看向路之垣,路之垣倒是一直盯着他的。
陈焕一正欲回答,路之垣忽然冷不丁开口:“他贪赃枉法,你说该不该绑?”
月又凄依然不看他,话都懒得应,陈焕一反驳道:“他只是问问,你厉害个什么劲儿?”
路相奕一直埋头喝汤,半个字也不说。
陈焕一伸手打了路之垣一拳,道:“月问一贪赃枉法,又不是他,你什么态度啊?”
路之垣只抬眸注视月又凄,并不理会陈焕一替月又凄打抱不平。
月又凄缓缓道:“那如何处置,三位说了算,饭我便不吃了,先行告辞”
说着转身要走,路之垣一个跨步走出来拉住他,擒住他的小臂,让他挣脱不得。
月又凄抬头,和路之垣对视,不过片刻,路之垣先躲开,陈焕一便瘟神一样追上来,道:“唉唉唉!松开,你又犯什么病?”
他拉开月又凄,对着他软语道:“你来都来了,正好我们,我和路相奕,我们俩,想和你说说你兄长的事呢,吃几口再走呗”
月又凄神色恹恹,路相奕看在眼里,几人里他同月又凄最不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站起来拉走路之垣,道:“你差不多行了,人都要倒了”
路之垣看向月又凄,才道:“你不用走,我走,路相奕,今日所议,你闲了来告诉我,走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月又凄放松下来,往陈焕一怀里倒。
“怎么了!不舒服吗?”
月又凄稳住身形,离开陈焕一怀抱,道:“没有,你们慢慢吃,我走了”
不等谁挽留,也快步走出去。
他出来没带仆从,下台阶只好攀着扶手,四周天旋地转,脑袋出奇地晕沉,离地面四五个台阶时,眼前一黑,四肢发软,便摔下台阶。
相熟的几个歌妓围上来扶他,掌事的也认识他,知道他家门庭衰落,便打算叫人送回去得了,路之垣却叠返回来将人带走了。
要说他们关系因何难堪,全凭路之垣一身臭脾气所致。
大庸**四年,新帝政权初步稳固,拜月怀山为丞相,执掌百官,总领朝政。
皇帝设宴答谢月怀山,月怀山带了月问一和月又凄一并赴宴,幼子贪玩,月又凄见皇帝和月怀山酒兴正好,便独自钻出宫殿,四处玩闹。
那时正值寒冬,御花园雪景如画,夜里光线昏暗,唯有天开清宴里烛火隐隐燃烧,月又凄迷了路,只好走进亭子,抖了抖肩上的霜雪,才看见此地已被占了。
路之垣不知为何,也是才启蒙的年纪,贵为皇子,身边却未跟一人,大概是偷跑出来的,他端容正色,颇有其表地握着笔,正在作画,笔下却看不出所画何物。
月又凄呆呆立在那儿,路之垣见他还不走,便问:“你是何人?这儿乃我的地盘,我可没允许你进来”
月又凄回忆月怀山教他的礼节,很不规范地行了个礼,回答道:“我不是坏人,下雪了,我没带伞,还迷路了,就让我在你的地盘待一会儿吧”
路之垣搁下笔,发出轻轻的声响,手脚并用地爬下比他高出许多的凳子,才开口道:“那好吧,我叫路之垣,我母妃是檀贵妃”,说着轻轻昂起头颅,好像十分骄傲母亲的身份。
月又凄歪头笑了笑,感谢道:“我叫月又凄,我母亲是,是霍艳淑!”
月又凄煞有其事地掏出两块银子,递给路之垣,道:“这是报酬”
路之垣伸手接过,拉着月又凄坐到一旁的矮绣墩上,道:“既然你给了银子,你便是我地盘的二当家了,请坐”
月又凄问:“你母亲是檀贵妃,那你岂不是皇子了?”
路之垣皱着眉头,道:“当然了”
月又凄拉了拉自己身上雪白的大氅,又说:“好冷呀”
路之垣扯下自己的大氅,给月又凄披上,道:“我很热,给你了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
月又凄看着路之垣给他披上,感觉暖和了太多,笑眯眯回答道:“父亲在和陛下说话,我无聊,就出来了,但我没来过这儿,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路之垣闲不住,又扯了扯月又凄脖子上的围颈,道:“我可以送你回去,他们在哪儿说话”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有几个太监宫女已经走进了天开清宴,着急道:“七殿下,奴婢们可算寻着你了,贵妃娘娘急得都哭了,唉?这位是?”
路之垣黑着脸,似乎很不高兴被人找到,道:“月又凄。”
宫女便高兴道:“这位便是月家公子,正巧陛下也派人在寻你呢,殿下,月公子,快随奴婢走吧”
那宫女躬着身子一边牵了一个,带到皇帝跟前。
檀贵妃先走上来拉过路之垣的手,批评道:“可让母妃好找,怎么穿这么点儿,冷不冷?嗯?还寻了个玩伴呀?”
路之垣臭着脸不答话,月又凄看了看路之垣,又看着月怀山,松开宫女的手小跑到月怀山脚下。
月怀山见月又凄身着的明显是路之垣的大氅,连忙脱下来,递给檀贵妃身旁的宫女,道:“贵妃娘娘恕罪,在小儿身上,小儿年幼无知,一时胡闹,陛下和娘娘不要怪罪”
皇帝笑了笑,牵过陈贵妃,一边道:“之垣侠义心肠,定是他主动给的,月相才是不要怪罪啊,既然两个孩子有缘,过些时日之垣要送到连太傅手下读书,不如让这孩子一并去,算作之垣的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