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宫苑内千花竞发,繁英叠锦,莺啼婉转,碧草芊绵曳地,韶光潋滟,满城春色酣浓。
养心殿中檀香轻袅,混着清润龙涎香氤氲弥漫,玉甃雕梁间浮着温雅烟霭。
殿内青年身披明黄织龙锦袍,临案执笔,墨锋欲落,眉目清隽秀挺,颊间尚带未脱稚气与少年清锐,垂眸时凝注笺纸,专注间漾着浅淡温笑,风姿皎然如春日初阳。
正凝神落笔间,一道身着青灰太监服的小身影自殿外快步趋入,衣袂带起细碎风声,及至御案前便恭谨伏身叩首,嗓音恭谦清亮:“奴才参见万岁爷,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殊闻声缓缓抬眸,清隽眼风轻扫而来,一眼便认出这是方才奉他旨意,往未来皇后处递送玉搔头的近侍小太监。
心念微动间,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眼底漾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期待与软意,温声开口:“起来吧。”
“是。”小太监应声起身,垂首恭立在一侧。
谢殊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眼亮得如同落了碎星,满是急切与忐忑,语气都不自觉放轻:“她……收下了吗?”
“回皇上,信物已然妥送至慈宁宫,并无半分差池。”
听闻此言,谢殊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轻舒一口气,低声呢喃:“那就好。”
可话音未落,他面上的轻松骤然消散,俊秀眉眼骤然蹙起,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糟了。
信物送去的是慈宁宫,这般行径定然避不过皇祖母的眼。
依大晟朝礼制,帝后大婚之前严禁私相授受、暗通款曲,此番逾矩之举,皇祖母必定动怒。
这是谢殊平生第一次谈及婚事、筹备大婚,本就心怯懵懂,再加天性天真烂漫,此刻越想越是惶然,心头七上八下,满是纷乱臆测。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慌乱,追问:“你递礼之时,皇祖母是何神色反应?”
小福子一时未明圣意,如实回禀:“奴才送至时,太皇太后正于佛堂吃斋念佛,接下信物的是娘娘身边近身的青杏姑姑,姑姑言道会亲自转交司小姐。”
谢殊听罢,猛地自御座上站起身,素白的面颊瞬间褪尽血色,一片惨白。
只听青杏姑姑那句回话,他便心知肚明,自己精心备下的礼物,定然会先经皇祖母过目。
完了完了,此番定然触怒祖母了。
他抬手端起案旁青瓷茶盏,连饮两口清茶强自镇定心神,敛去面上惶急,竭力摆出几分帝王该有的肃穆端凝,沉声道:“即刻备轿,朕要前往慈宁宫。”
行至慈宁宫宫门,不等值守宫人入内通传,谢殊已敛了帝王仪度,带着几分难掩的惶急与忐忑,径自抬步踏入殿中。
殿内萦绕着绵长清幽的梵香,混着沉水檀香的温雅气息,氤氲出一派青灯古佛的静谧肃穆。
此处住着太皇太后与待嫁的准皇后司清璇,二人皆素爱潜心礼佛、静修心性,经年累月下来,整座宫殿都浸着淡然出尘的禅意,雕梁绘彩不见张扬,反倒衬得四下雅致宁和。
甫一入内,随侍太皇太后多年的青杏姑姑便迎上前来,她身着素色宫装,举止恭谨有度,见了谢殊立刻屈膝敛衽,行标准宫礼,声线轻柔恭顺:“参见陛下。”
殿中侧首的软榻旁,太皇太后正凭案小憩,单手轻撑额角,双目半阖,鬓边垂落的珠络纹丝不动,周身是阅尽世事的安然。
闻得声响,她缓缓睁开眼眸,眸光沉静如深潭无波,望向快步进来的谢殊,面上无半分讶异,似是早已算准他今日必会前来,语气平淡温和,却自带几分尊长威仪:“孙儿今日怎得有空,来祖母这里请安了?”
太皇太后身着绣着暗纹云鹤的绛色华服,面料华贵却不艳俗,周身气度雍容端雅,鬓间青丝间杂着几缕霜白,更添慈和厚重。
她布满细密皱纹却依旧纤长如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案上青瓷莲纹茶盏,指腹缓缓划过温润瓷面,动作舒缓从容,随后慢悠悠执起茶盏,垂眸轻抿一口清茶,举止间尽是皇家老尊主的端庄气度。
谢殊挠了挠后脑勺,唇角扯出几分憨态的笑,少年气十足的傻气毫无遮掩,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帝王架子,语气带着讨饶的软意:“嘿嘿,什么事都瞒不过祖母的慧眼。孙儿知晓,给未来皇后送去的礼物,定然被您发觉了,这才急急忙忙赶来,向祖母请罪。”
言罢,他顺势挪步,挨着祖母坐于软榻另一侧,身姿放得温顺乖巧。
太皇太后轻哼一声,眉眼间染了几分佯怒的嗔怪:“你倒还晓得,身为帝王,大婚之前不可与中宫私相授受。彼时遣人送东西出去,怎么没想过礼制规矩?”
“孙儿只是对未来皇后太过好奇罢了。”谢殊微微嘟起嘴,抬手轻轻晃了晃太皇太后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委屈与执拗,“祖母您最是清楚,她自小养在您膝下,我与她的婚约也是自幼定下,可您始终不肯让我见她一面,日日悬着心,自然越发好奇。祖母最疼孙儿了,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太皇太后看着他孩童般撒娇的模样,终是绷不住神色,无奈地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软和下来:“行吧行吧,真是拿你这泼猴没办法,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往后再不可这般逾矩。”
谢殊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却又立刻收敛喜色,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那……祖母已经把孙儿送的信物,转交给清璇了吗?”
太皇太后斜睨他一眼,故作不悦地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打趣:“哼,当真是有了媳妇便忘了祖母,这三言两语,句句都绕着你未来的皇后,半分也没惦记祖母。”
“祖母~”谢殊拉长了语调,脸颊泛起浅淡红晕,带着情窦初开的羞赧撒娇,“您就别打趣孙儿了,快和我说说嘛。”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慈和一笑,“你放心,哀家早已将东西亲手交给清璇那孩子了,她也好好收着。”
“多谢祖母!孙儿就知道祖母最疼我!”谢殊喜不自胜,眉眼弯成月牙,随即又收敛神色,斟酌着开口,“那……关于大婚一应事宜……”
依大晟朝礼制,婚娶六礼已然行至纳吉、纳征之程,太后与太皇太后两重亲审后的丰厚聘礼,早已浩浩荡荡送往司家,被司家全数收下。
司家并非权倾朝野的名门望族,当年司清璇被望清道长卜出“天生凤命”的谶语后,便被皇室接入宫中,养在太皇太后膝下,与生身家人往来疏淡,可无论如何,司家依然是未来中宫的母家。
能与天家结为秦晋之好,司家上下满门欢悦,自然无半分推辞之意。
这桩婚事,仿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命数。
二人自小定下婚约,却从未谋面,连彼此的眉眼轮廓、音容笑貌都全然不知,只凭一句玄门占卜,便锁了一世婚约,将往后余生紧紧缠绕在一起。
这些时日,谢殊心底攒了无数细碎的念想与疑问,却碍于礼制,连司清璇的面都不得见,只能尽数闷在心底,日夜翻涌。
她口味偏甜,还是喜咸?
她平素最爱何事,是琴棋书画、簪花弄草这类女儿家雅致喜好,还是骑射驰骋、纵马游园的鲜活意趣?
她性情是温婉娴静,还是灵动俏皮?往后二人相处,能否琴瑟和鸣、恩爱不移,直至白头偕老?
若是她觉得深宫寂寥,日后在宫里养些乖巧的猫狗雀鸟,应当也无妨;
若她笃信佛法、喜食素斋,即便自己不喜终日吃素,也愿意陪着她礼佛祈福,同往古寺焚香。
万千心绪堵在胸口,他却只能借着皇祖母,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不敢表露太过急切。
太皇太后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与忐忑,脸上漾开真切的慈祥笑意,褪去了先前的平静淡然,满是欣慰:“见你这般将清璇放在心上,哀家便安心了。”
“她亦是哀家一手看大的孩子,纵然你是哀家倾尽宠爱养大的孙儿,若是日后敢有半分辜负,哀家定不饶你。”
“清璇方才同哀家说,你送去的绫罗绸缎、翡翠如意、各式珍玩重礼,皆贴心合宜,很是喜人。”
顿了顿,太皇太后眸中笑意更深,缓缓补充:“可诸多物件里,她最偏爱的,还是你适才送去的那支玉搔头。”
谢殊闻言,心头像是被投入一颗温软石子,漾开层层欢喜涟漪,当即郑重颔首,眼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太皇太后看着他的模样,轻声问道:“陛下可知,她为何独独偏爱这支玉搔头?”
谢殊面颊瞬间涨得通红,羞赧地摇了摇头,一双亮眸盛满茫然,紧张地轻抿着薄唇,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期待:“皇祖母,还请您告知孙儿,究竟是何缘由?”
太皇太后将他这副情窦初开的青涩模样尽收眼底,强忍着唇边笑意,徐徐道来:“清璇说,这支玉搔头,极好。”
“民间俗传里,玉搔头本就藏着永结同心、白首不离的心意。”
“且玉石质地温润,历久不腐、经岁不蚀,纵是几十年风霜过后,依旧能温润如初,一如痴心不改。”
谢殊单手撑着下颌,听得全然入迷,字字句句都刻在心底,似是懂了那支小物里藏的绵绵情意,情窦初开的欢喜漫遍周身,脸颊愈发滚烫,只知怔怔点头,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