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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你信你的梦?”

李昭闻猛地皱眉,抬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指腹攥得发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控诉,“不,不要叫我陛下了,延戁,我已经忍了太久了。”

“你当唤我的名字,法师,你该唤我昭闻。”

延戁却只是垂眸看着她,眼中漫过浓重的遗憾,像被秋雨打湿的青石板,凉得透骨:“因我令陛下父女生隙,不妥。我大概,还是会死的。”

李昭闻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

她的眼眶瞬间染得血红,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却又藏着难以言喻的惶恐:“只要有你,我便永远不会看向他人。”

“这是我的承诺,是我李昭闻以帝王之尊立的誓!如有违悖,天人共诛,教我魂飞魄散,永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当年她因他失口说了永堕地狱四个字,便不惜毁了他和她的一生,如今却肯自己说出那几个字,甚至说得更狠,也不知回想起来时心里会作何感想。

“如果今生失去你……”

李昭闻声音陡然哽咽,眼底的红意几乎漫出眼眶,“我亦不会寻他人。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法师。”她的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你为我下了嵩山,我……我定会护住你的。刀山火海,千军万马,我都替你挡着。相信我,好吗?”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与父皇如何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更不会影响你。你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一点都不需要。”

延戁看着眼前的李昭闻,看着她眼尾泛红,看着她眼尾的泪摇摇欲坠。

她的誓言字字泣血,她的爱意炽热滚烫,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竟让他久久无法作出反应。

……

他其实,很早就觉得李昭闻对他的感情太过炙热,炙热到让他心惊,也深刻到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李昭闻为皇太女之时的威名,哪怕远在嵩山伴着晨钟暮鼓修行,也会有所耳闻。就像他口中的印度高僧,也是先在宫中被李昭闻斥为秃驴,不愉快地请出宫去,这才辗转来了雷音寺与寺中僧人辩经论道。

她是积威如渊的铁血储君,不是昨日当庭砍杀大臣就是今日将勋贵抄家流放,手段狠厉而雷厉风行,对权柄的把握之深令人悚然。

这样的女子,心大概早已被权谋与江山填满,纵使有情也该是浅淡的,是有所权衡的。

就算再爱一个人,也断断不会为了那个人立誓终身不婚。

储君的婚姻从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关乎朝堂制衡、家国安稳的大事,亦是一个未来的帝王立足朝堂最稳固、最简单的方式。

正如李昭闻自己所说,这世间从没有人敢要求一个帝王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却偏偏这样应允了他。

甚至只是为了他不假思索的一句话。

他何德何能,能得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护,甚至能让她立下那样的誓言?

若这话是旁人说出,或许不值得如此疑虑,可说出这话的人,是李昭闻。

是大潜的迦陵帝。

尽管延戁不愿这样想,尽管他无数次地尝试说服自己,她对他的情意是真的,是会亘永的,可心底的疑窦就像是疯长的野草,怎么也除不尽。

他不是会与她共度一生之人。

延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冒出这样荒唐无稽,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想法。

或许是她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像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下一刻便会碎裂成空;

或许是她要与他成婚的消息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让他满心欢喜之余,又有浓重的惶恐不安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值得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爱吗?他自问还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她真的会这么爱他吗?

而他,又真的配得上这份爱吗?

逆天续命是罔顾自然法则、有悖人伦纲常的妄念,他断断不该顺从,可他的逃避会让她亲手弑父——这又岂是他该做的选择?

延戁并不信那些破碎的梦魇是真的,却又忍不住想,若换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或许根本不会处于现在的困境。

他已令她身中蛊毒不得解,如今还要再因他的存在,令她做出这样大逆不道、悖逆人伦的行为吗?

她待他这样好。

延戁怔怔地看着怀中人的面容,心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刺痛漫上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该怎么做?

然而李昭闻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的迁就,“法师是否觉得我不该昭告天下?”

“如果能让你觉得舒服一点,我可以不大办,不惊动朝野,不惊动万民,法师,你觉得呢?这样你还可以回到嵩山,回到佛前,而我需要的只是我能见到你,就足够了。”

她以为延戁有这些言论是因为不愿彻底还俗。若她真的以帝王之尊,下旨与他缔结连理,昭告四海,他又如何还能以僧人的身份自处,如何再回到那片清净佛门之地?

她自以为做出了最周全妥帖的判断,至于那场她求了两世的大婚,此刻在她眼里,竟也变得无足轻重。

她可以不在意实际的名分,不在意万民朝贺,只要他能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够了。

他回到嵩山,她便跋山涉水去寻他;他留在宫中,她便为他修建一座精妙绝伦的佛堂,让他守着佛,她守着他。

只要这几日他在东宫,在这里等着她回来,就好。

她会护住他,哪怕拼上性命。

然而延戁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那双澄澈如古井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潮声。

他像是要透过这张熟悉的面容,看穿她藏在帝王威仪之下的所有愧疚不安,看穿她两世不灭的执念。

可这终究是奢望。

李昭闻从来将软肋藏得严严实实,没人能一眼看透。

良久,延戁才缓缓启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那便不大办。”

“我会等你……昭闻。”

正如李昭闻想的那样,宫中已不止她一人知道敦圣帝未死,他们父女的势力各有角逐,虽说她凭着正位储君的名分与当下九五之尊的权位占了上风,却也不能低估敦圣帝数十年的帝位根基。

唯有东宫尚在她全部把握之中。

按理说今生李昭闻已然登临帝位,东宫于她而言早该毫无干系,按律理当另作他用,或是封赏给宗室子弟。

可她还是让心腹亲卫牢牢掌控着东宫的守卫与内务,不许旁人踏足半步。

宫墙朱漆被重新髹过,廊下的宫灯依旧是当年的样式,一应陈设规制,竟与她还是皇太女时在东宫的模样别无二致。

她甚至还留着那间前世延戁住过的庭院,院中的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前的竹影依旧婆娑,唯独那方曾养着锦鲤的池塘,如今只留着一池清澈的碧水,再无半尾游鱼。

这一世她没有在那池子里放锦鲤了——毕竟,前世也没有博得他一丝欢心。

自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延戁便如同前世一般,被李昭闻的势力严密地护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亲卫将庭院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而李昭闻翻身上了照夜白,银鞍照白马,衣袂猎猎翻飞,最后回头看了延戁一眼。

心头那点不安终究还是冒了出来,她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你会等我,对吧。法师,不要骗我。”

延戁立于廊下,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对,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不会骗她。

李昭闻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微笑,旋即手腕一扯缰绳,朗声喝道:“驾!”

照夜白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她冲破东宫朱红的宫门,朝着城外敦陵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扬起滚滚烟尘。

延戁在东宫之中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动,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廊下的风卷着竹影轻轻晃动,静谧得听不见半点人声。

他抬手掐算时辰,指尖捻着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按路程算,李昭闻此刻该到敦陵了。

正思忖间,他已信步走到一处庭院门口。

院门上未挂匾额,朱漆却新得晃眼,一股莫名的牵引力自院内悠悠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召唤着他。

他脚步微滞,旋即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这一次,心头的熟悉感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廊下的那株歪脖子槐树,枝桠依旧斜斜地探出院墙;阶前的青苔,蔓延的纹路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仿佛能感应到无数细碎的片段曾在这里发生——有月光下的静默伫立,有风雨中的低低叹息,还有烛火摇曳时的辗转难眠。

可那些画面都像是蒙着一层薄纱,朦胧得抓不住,一时之间竟无法完全对应上。

庭院中央还有一处池子,水面平静无波,映着天光云影,透着几分寂寥。

延戁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上前,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那间坐北朝南的屋子。

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正对着门口的位置,竟供奉着一尊三尺高的释迦牟尼佛像,莲台光洁,香火袅袅。

佛像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张蒲团,一左一右,像是在等什么人一同礼佛。

延戁的目光落在蒲团上,眸色微动。

他缓步走上前,屈膝跪上其中一张蒲团,双手合十,正要闭目礼佛,却听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擦过了窗纸。

他动作一顿,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静立了几息。

外头的风声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不可闻的衣袂破空之声。

延戁这才缓缓站起身,转身,自门内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手中捻着佛珠,垂眸敛目,神色平静得仿佛未将周遭悄然弥漫的杀气放在眼底。

他缓步走到门槛处,抬眼望向澄澈的天空,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唇边却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笑意。

果然,敦圣帝甚至没有想过与李昭闻动手。

敦圣帝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他。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足尖点地,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东宫的飞檐之上。玄铁面具掩去了他们所有的神情,唯有一双双眸子,寒冽如冰。

东宫原本守在四周的亲卫,此刻竟早已鸦雀无声。

暗卫腰间的佩剑泛着冷冽的寒光,剑穗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十数道剑锋齐齐垂下,森冷的锋芒所指,正是庭院中央,孤身而立的延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