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什么？”林念安歪头，“耳熟得很，可吾应当从未见过……哦！闻温客。”
“额……”赵雪儿摆摆手，“算了，记不得便罢。对了，听闻你前几日救了个魔族小子……啊，忘了问了，你怎有两个名讳？？身兼多职啊。平日忙得过来么？”
一连串问话抛来，林念安只浅浅一笑，抬手引客：“姨母里边请。”便将二人请入了北山神庙，自己则去寻来茶暖。
赵雪儿与郑凝骨各坐一桌两端，赵雪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瞳仁扫过殿内陈设：“这北山神庙倒是清净，还有神女照拂，也难怪那魔族小子赖着不走。”
郑凝骨沉默片刻：“……怎么感觉，我们到哪都是喝茶，闲聊，吃糕点。”
“没办法，”赵雪儿看向她，“凝骨大人这是想吃顿正经宴席了？”
“并非此意。”
正说着，殿门忽然被推开，一道黑衣身影裹挟着雪山寒气，落进殿中。
赵雪儿斜倚桌沿，半个身子都懒懒倾着，抬手随意挥了挥，语气轻佻：“嗨~魔族小子，近来可好啊？”
闻温靖：“……”这又蓝又绿又红、活泼得过分的兔子，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阖上门，又重新推开，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才冷声道：“不必说的好像你很了解孤一般。”
“那可未必。”刚看过地脉往事的赵雪儿轻哼一声：“你逃往北寒养伤，倒是会找地方躲。”
闻温靖轻笑：“躲？孤不过是在此休养，何时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在两人即将展开唇齿之战时，林念安捧着茶盏自后殿缓步走出，望向门口的黑衣青年：“回来了？”
赵雪儿：“哦？”
林念安介绍道：“姨母，这就是皖皖前些时日救下的魔族，名叫许九，现在在庙中帮些杂活，不知是不是你们要寻之人。”
闻温靖立马反驳：“自然不是。”
赵雪儿却颇为满意地点头：“没错！正是他。”
她压低声音嘲讽：“原来你现在叫许九啊~”
完事还不忘补一句：“你也别闹矛盾了，你父亲正等你回去呢！”
果然，在赵雪儿的花言巧语和精湛演技下，林念安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赖在神庙不走的许九——竟是个与家中置气、离家出走的毛孩子！
她当即柔声劝道：“小九，你瞧着年纪尚轻，总该是有家人的吧？”
“可是与长辈闹了不快，才独自一人跑到这北寒之地？”少女垂着眼，语气轻软又诚恳，“雪山风大，日子清苦，终究不是长久之地。家人纵有争执，也不会真的记恨，你这般躲着不回，他们定是日夜忧心。”
“是~啊~，许。九。都托我们来寻你了。”赵雪儿在旁附和，尾音拖得懒懒散散。
林念安顿了顿，又劝道：“趁着天色尚早，收拾收拾便归家去吧，莫让亲人牵挂。少年意气虽真，可常年在外漂泊，终究不是办法。”
闻温靖僵在原地，心头又气又恼，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桌旁那只侧过脸对着郑凝骨憋笑的兔子，倒是看得满心欢喜。
闻温靖张了张嘴，索性打定主意，比赵雪儿还要厚上三分脸皮。
他声音放得低软，竟带了几分委屈：“神女姐姐……是在赶我走？”
“？？？”赵雪儿的长耳晃了晃：本座没听错吧，神女姐姐？？
林念安望着他僵冷的神色，眸底柔光更盛，指尖轻轻拂过案边垂落的素色纱帘，语气是全然的恳切与体恤：“小九，吾并非要赶你走，只是真心为你着想。你非我族中人，本不该困在这极北寒地，与风雪为伴，远离至亲。神庙虽安，却非你久居之所。家人牵挂，骨肉情深，哪有解不开的嫌隙，值得你这般漂泊受苦？”
她语声轻柔，却字字落进人心底，周身萦绕的淡淡仙灵之气，似能抚平这北地所有的凛冽与戾气。
闻温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我知道神女姐姐是为我好……”
转尔，他又带着几分不舍与妥协，轻声开口：“既然如此……我走便是。只是许九在神庙叨扰多日，承蒙姐姐照拂，能否……容我留下吃最后一顿饭，再动身离开？我……当真舍不得你。”
这话听得林念安心头一软，少年眼底的落寞太过真切，让她丝毫未起疑心，当即温然点头，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这有何妨，你既想多留些许，便安心等着，我去后殿厨下备些吃食，很快便好。”
深情对话外，赵雪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脸旁妖艳的红发。郑凝骨则垂眸，专注地观察起自身灵脉的恢复进度，谁也不敢打搅二位。
说罢，林念安便转头看向赵雪儿与郑凝骨，轻声致歉：“姨母，人界帝君，恕凌皖暂且失陪，稍后便来奉茶。”话音落，便捧着方才未放下的茶盏，转身缓步往后殿而去，蓝白的身影穿过殿中袅袅香烟，渐渐消失在廊柱之后。
殿门被风轻轻吹得晃动，殿内瞬间只剩下三人，方才萦绕的温和仙气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压抑气场。
郑凝骨依旧端坐长桌一端，眉眼淡漠，仿若对周遭一切纷争都置若罔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始终未发一言。
“现在……教主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何要袭击雪兔群，祸乱人界了么？”赵雪儿问。
闻温靖无所谓道：“你们不是看了地脉？魔尊的吩咐。”
他当时想：若袭击了雪兔族，再嫁祸给其天敌雪狼族，定能给那白朔寒添上大麻烦。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很成功。”闻温靖甚至不忘给自己的计谋点评一句。
“那你可知，魔尊也因此身陨了。”赵雪儿毫不留情地损他。
又是一阵沉默不语。
“为父如何？”
“心魔反噬。”
赵雪儿试探着追问：“你不也看过万相魂晶？”
“嗯，”闻温靖语气释然：“早有预料……”
赵雪儿勾了勾唇角：“看到你这么难受，我就开心了。”
闻温靖抬眼：“所以呢？你要来算账？”
赵雪儿挑眉：“那可太多了，我们出去打。”
眼看闻温靖面露踌躇，她咧嘴一笑，现在倒没什么干架的兴趣，便道：“想什么呢，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说对吧？凝骨大人。”
郑凝骨：“嗯。”
赵雪儿顺势：“那你来。”
郑凝骨：“？？”来什么？
就这样把谈判的担子抛给了郑凝骨，因为她也没想好该如何惩治这个乱世魔头。
“下次吧。”郑凝骨淡淡道。
“嗯？？”赵雪儿抬眼。
“他会得到惩治的。”
赵雪儿思索片刻，终是点头：“也罢。”
毕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如今……他也算是个家破人亡。
闻温靖识时务拱手：“还是人帝仙君宽宏大量。”
赵雪儿：“切。”确实。
“那倒未必。”郑凝骨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闻温靖身上，“闻温靖，方便告知一声，你留在祈天神女身边……有何目的？”
一桩事刚了，另一口锅又砸了过来。闻温靖这下是真不想子承父业，祸乱苍生了。
他道：“喂喂喂。闻温靖干的事，与我许九何干？孤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没有目的。”
赵雪儿指尖的心缘丝悄然指向闻温靖，“没有目的？”
闻温靖望着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赵雪儿，不知为何，有点想离她远点：“你要干嘛？”
“忘了告诉你了，”赵雪儿笑眯眯道：“本座应当算是客缘神的祖师爷。”
笑的怪渗人。
闻温靖道：“什么客缘神祖师爷，请鬼上身了吧！”
赵雪儿脸上笑得更加放肆：“你怎么知道！？”
郑凝骨：“？”
梦幽：“？”
闻温靖：“？？？”
这世间，竟还有比父皇更疯魔中邪之人！
不多时，殿外便飘来淡淡食香。
林念安捧着食盒缓步归来，蓝白裙裾扫过殿阶，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轻轻拂散。她眉眼温软，笑意清浅，仿佛浑然不觉殿内方才的暗流汹涌，只将几碟清简素点、一碗热汤一一摆上桌案，水汽袅袅，暖了整座清冷神殿。
“寒地风雪刺骨，便备了些温热吃食，你们且垫垫身子，驱驱寒气。”她声音柔缓，落座时目光扫过三人，见众人神色平和，便当一切如常。
那紧绷的肩线、微沉的气息，都在她归来的一瞬悄然收敛。
闻温靖早已褪去满身戾气，垂眸敛目，又变回那个温顺无害的少年许九，静静落座，指尖规矩地放在膝上，眼底再无半分魔影。
赵雪儿也收了她“引以为傲的绝美笑容”，托着腮歪头瞧着热气，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模样。郑凝骨静坐一侧，指尖停在杯沿，似是默许了这片刻安宁。
一时间，殿内只剩碗筷轻响与温热气息，先前的争执、算计、杀意，仿佛都被这一碗热汤融化。
赵雪儿感叹：“真是活久见，本座居然还能跟你这种手下败将同桌吃饭。”
闻温靖抬眼冷笑，半点情面不留：“彼此彼此，孤半年前也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要跟一只兔子同席用餐。”
这俩毒起嘴来谁也不相上下。
“好说，”赵雪儿举起未装酒水的茶盏：“本座还同令尊饮过酒呢。”
闻温靖故作哀伤：“那真是委屈了客缘神君，神女姐姐的这尊小庙，倒是对君款待不周了~”
言外之意便是：这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快滚！
分明是在讥讽赵雪儿喧宾夺主，暗戳戳赶人，他却将眼神递向林念安。
赵雪儿：“嘶……这俩……”
“不对，许九，走前还打定主意想吃神女的散伙饭，你更是多多大条！”
决定三天更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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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下魔篇·许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