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黑鸦营南院亮着明火。
泠湘坐在铜镜前,为两边肿胀的脸轻轻上药。
“吱——”黄鸢推开门。
“主上……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泠湘歇下药膏,恨意又燃起来,她问:“叫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属下无能。”黄鸢道:“奔走多日,并未发现云左使的死有任何蹊跷。”
“不可能!”泠湘重重拍桌,“云婕是什么人?整个黑鸦营数她武功最高,放眼望去,天下也没几个人能胜过她,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还死不见尸!”
“主上。可我真的……没有找到任何孤雏害死云左使的证据,或许真的只是您想多了。”
想多了?
不可能!
泠湘冷嗤:“论智谋,孤雏远在云婕之上,当初娘娘亲点云婕为左使,处处压着她一头,云婕一日不死,她一日不能当左使。云婕的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黄鸢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
“听闻今日大殿上,玖娘娘召她,要她到崖原。”泠湘凝神思考着,猝然攥紧了拳头,“不如趁此机会,办了她。”
黄鸢瞳孔骤缩:“主上三思。”
“我已经思了几百个三思了!她一日不死,我也一日不得安生。这次不办,下次,就没这样的好机会了!”
“主上……”
“她死了我就能当左使。”泠湘看向黄鸢,“我也不会亏待你,事成之后,我向玖娘娘举荐,让你当右使。”
黑鸦营内等级森严,有三个总部指挥使,若干分部使,每个指挥使都有不一样的权利与待遇。黄鸢是洛洲分部的总使,她离总部指挥使只一层之隔!
泠湘沉吟道:“黄鸢,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黄鸢攥紧手掌,垂眸道:“属下明白。”
*
十日后。
漠城天蒙蒙亮。
“主上,祛寒药。”姗华端着乌色瓷碗进屋。
时来雨水多,天总是凉飕飕湿漉漉的,院角悬着的铁弓都生了锈渍,不是铁打的玉琛也染了场小风寒。
她接过药碗,闷头饮尽药汁,交代每次走前都要说的话:“照顾好小九。”
姗华颔首:“属下定会尽力,主上安心去吧。”
“嗯,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玉琛笑道:“当然,也要照顾好自己。”
姗华抬眸,凝她许久,似是在感动,道:“多谢主上挂怀,属下会照顾好自己的。”
歇下药碗,玉琛最后看她一眼,才出院门,策马而去。
早晨露雾稀薄,马蹄噔噔作响,路上汉人面愁。
十五年前,泫漠铁骑南下,一举攻破中原三关,剑指腹地云襄。
云襄也被泫漠轻松攻下,大雍名将携兵抵抗,硬生生将云襄又夺回去。
中原又遣兵将试图将剩下的雁门、潼门镇、漠关也收复,苦战数载,折损万余兵马,一个角落都没有收复,反倒令中原内部势力动荡。
为腾出精力安内,雍帝当机立断派使臣出关,与泫漠定立“三关之盟”——即将中原沦陷的三关送给泫漠,两相休战,再不侵扰。
自此,城中无力逃窜的汉人皆成为了胡人的苦役。
天还未亮透便被他们的“胡主”当做拉车的牛马在街头吆喝奴役。
“干什么吃的,给老子快点走!不然打死你!”一个胡人操着不标准的汉话,悠哉悠哉坐在汉人拉的车上,嗑着瓜子骂道。
拉车的汉人老头白发苍苍,挨了鞭子也不敢抱怨,只咬着牙颤颤巍巍往前走,每一步都万分艰难。
玉琛别过眼去,拉紧缰绳加速驰离。
不得不承认凛风这一顿毒打着实严重限制着她的行动,骑马颠簸牵动伤口总会隐隐作痛,为保伤口不裂开只能放慢速度。
好在近几日天晴无雨,不消五日她便成功度漠关,又通过层层关塞要险绕进山间林路,避开大道直逼洛洲城。
驾马穿过又一片野林时,玉琛察觉到些许异样。谨慎放慢速度观察,她确定有人藏在暗处。
“吁——”
“出来吧。”她勒马冷声道。
顷刻之间,十余个蒙面人从林间跳出来,团团将她围住,个个手持长剑向她逼来。
马儿愤愤然喷气,玉琛拉紧缰绳平静注视着躲在最外围之人,忽而笑出来:“姗华,你好大的胆子!”
易过容的姗华瞬间慌乱,强逼自己镇定,握着剑佯装无事。
“别听她废话,上!”姗华喝道。
刹那间,数把剑锋泛着凌冽的冷光一齐刺向玉琛,她迅速取器迎敌,两把纹花短剑灵活入阵,左右并动,舞出数条银芒,将聚与一处的长剑掀开。
被打散的黑衣人敏捷如鸦,再次交错相站,摆成围攻阵,再次将剑锋齐齐指过来。
山风倏尔窜过,硬叶哗然作响,发出嘤嘤似娃的鬼咽。
剑波在林中层层叠荡,漾漾不止。
几轮交锋后,玉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用尽全力才重新站定。
她状况有点不好。
这群人有备而来,各种暗器层出不穷,而她后背带伤本就限制行动,缠斗许久突围无果还落下了许多细密伤。
更糟糕的事,不知为何,她的五脏六腑俱痛,仿佛有烈火在焚心,愈演愈重。
“咳——”她猛然咳出口乌血。
毒?
她凝神静气,嗅到股淡淡的异香。
是两香结,一味口服,一味燃香,分开无毒,两两相碰则是剧毒。
那碗药……
咽下一口气,她努力抬眸,只瞧见无数沾着她血的冷刀长剑如蛇信般再度逼来,团团包围,竟是避无可避。
“为什么?”
她望向围杀阵外的人,眼中充斥着些许迷茫。
“为什么、要杀我?”
姗华攥紧双拳:“主上,不能怪我,整个黑鸦营,想要您命的人数不胜数,折在我手里,您还能少吃些苦。”
玉琛挑起剑锋指过去:“当年在浔南关,你被外敌围杀命悬一线,是我拼死闯围,身负数刀救下你。如今,你却要来杀我。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不过如此!”
面对怒声斥责,姗华不言,眼无波澜地看着她。
姗华长吁一口气:“主上,您的恩情姗华没齿难忘,可自古良禽择木而栖。您,一路走好。”
她闭上眼睛,决绝喝道:“上吧,送左使大人上路。”
那些人的刀剑裹挟着寒风,如流星般射来,直逼要害,玉琛迅速提剑相挡。
剑刃相撞发出瘆人的脆响,万斤重的坚硬往肩头压下来,巨大的震痛渗入肩头骨,一瞬间仿佛要粉身碎骨。
心肺如撕裂般震痛,玉琛又猛然吐出一口血。
无数细小的红花瞬间开满她白皙的脸颊,飘散在风中的发丝也闻讯而来,黏住口鼻,如溺深潭,水草裹挟,扼人呼吸。
她满面鲜血站在风中,如一只艳鬼,猩红眼中燃着滔天怒意。
那群人趁机再上。
四把剑压在肩头,重负之下,玉琛的膝盖渐渐弯曲,剑刃缓缓挨到肩头,又割出新的伤口。
她如只断了翅的鸟,被彻底围困在铁阵中,寸步难上,插翅难飞!
“啊——”嗓中爆发悲怆吼叫。
反抗无果,那些剑反而深入了几分,玉琛越发攥紧手中短剑,死死不肯放松,猛然的用力导致掌上血又涌出来,剑柄滑了一下,险些落地。
真可怜啊。
“主上,不要再挣扎了。”姗华说,“你逃不掉的。”
玉琛冷笑:“能掌控我命的,永远只有我自己,凭你们,还杀不了我!”
姗华冷嘲:“大言不惭。”
又不耐烦摆手道:“上!”
大言不惭?
玉琛无声笑笑,弃下左剑,攥紧右剑,将藏在腰间的毒烟蛋雾拽下,用力飞掷过去。
小圆蛋溜溜滚到前方,林中蓦地升起阵刺鼻黄烟。
那些人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了,姗华知道这烟不一般,匆匆后退了十余步。
玉琛蓄力冲进去,烟雾中传来“呲呲呲”血肉被割破的声音。
姗华站在对风口,凉风嗖嗖刮个不停,黄烟被风吹淡,光景渐渐清明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方才的五六人,全部被一剑封喉,倒在血泊中!
她愕然:“你……”
玉琛满脸决然:“我说了,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一剑封喉,可是我最拿手的招式。”
姗华面色瞬变,拔出腰间佩剑飞身上来。
玉琛体力已然耗尽,没多少力气再应付她,几招过后轻而易举便被姗华的长剑刺中肩头,手掌脱力,短剑狼狈落地。
“可惜,你的命我要定了!”姗华咬牙拔出剑,将人踹飞。
一连翻了好几个身,玉琛的五脏六腑快滚出来,害得她吐血不止。吐完血,她艰难翻过身来,平睡在地上,茫然地仰望天空。
头顶是个晴天,天蓝湛湛,白云袅袅。
她却只感到无穷无尽的冷。
是心寒,也是疲惫。
姗华走近,居高临下瞧着她,眼中很是满意。
她迟迟不落剑,尽情欣赏地上人奄奄一息的狼狈模样。就像爱玩的猫抓到了只老鼠,不要它立刻死,而是要慢慢地戏弄折磨她,尽兴过后再让她死。
独属于胜利者的嘴角在珊华脸上缓缓扬起。
“你、杀、我,是、因、为、我、死、了,你、能、邀、功?”玉琛忽然问道。
“不错。”姗华坦荡承认:“你死了,泠湘便能升左使,黄鸢当右使,洛洲分部总使的位子,便是我的了。”
凝神听完,玉琛无情笑出来。
姗华疑惑道:“你笑什么?”
“笑你愚蠢。”玉琛眯眼看着她,努力开口:“她们支使你来杀我,自己躲在背后自享其成便罢了,还只让你当个分部总使,太、不、值当了!”
姗华怪异地看着她,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眼里暴露出前所未有的疑惑。
“你、真蠢!”玉琛无情嘲笑,闭眼平息道:“分部总使算什么?我有办法让你当总部指挥使。”
姗华不信,鄙夷道:“你都快死了,还有心情谈别人的闲话?”
“就是因为我要死了,我才告诉你。”玉琛断断续续道:“你曾是我的部下,泠湘恨我入骨,她当了左使,将来未必不会除掉你。”
努力呼吸片刻,玉琛又道:“你走近些,我告诉你一个能让你牵制泠湘的好办法。”
姗华面露迟疑,却又觉得一个血流不止要死不活的人掀不起大浪,陪她玩玩也无伤大雅。她毫无防备地走近,撩袍蹲下,用力按压玉琛肩头的伤口。
玉琛闷哼,露出痛苦至极的表情。
姗华得意极了,又重重按了好几下,将血在她尚干净的衣角闲适地揩净,戏谑道:“再不说,你可真要死了。”
“等等……”玉琛努力闭眼平息,缓缓张口:“办法就是……”
她的声音低如蚊呐,姗华听不清楚,只能稍微压低身子侧耳靠去。
“呲——”
一道血瀑突兀升起。
姗华感到不属于人间的痛在脖颈处蔓延开来,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低头,只见一把小匕首自后而来,贯穿了她的喉咙,尖尖的刃还滴答滴答流着她的血。
“没听说么?好奇心害死猫。”玉琛不知何时从地上撑了起来,冷冷瞧着她,“敢背叛我,那你的命,我就只能先替阎王爷收走了。”
她咬牙,加重力气往里捅了几分,浓稠的鲜血如瀑喷洒出来。
“你……”
姗华的脉搏飞速流逝,她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双目圆瞪着倒地。
玉琛微微抬眉,有几分鄙夷。
该死不瞑目的是她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