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最顶处楼阁,木窗撑开一个小口,霜白细袅的沉烟缓缓幽出,被风轻轻一摆,散向很远的地方。
一缕金阳洒入楼阁,将案前高挺的身影拉长。
高承彦立于案前,持一支上等紫竹狼毫笔,笔尖轻盈掠过,留下一排遒劲而有力的墨色字迹,澄澈如水的白玉笔床倒映着他洁净的指甲盖。
练字静心,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行至新一行,流畅的笔锋忽而一顿,不受控制地反钩,划出一道突兀且丑陋的长弧。
沉闷哼一声,高承彦暴躁掷下笔,按住突突乱跳的眉心骨,连连后退,瘫坐在椅子上。
“玲珑!”他仰头高喊。
闻声,玉玲珑火速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书案,提起茶壶灭了熏香,又从柜子上翻出药瓶送到他面前。
就茶咽下药,高承彦面色微微缓和,闭目呼了口气。
“新调的安神香不大好用,撤了吧。”
玉玲珑点头,揭开银炉顺手就把剩下的半截香与半炉的香灰倒在那张墨汁乱溅的宣纸上,拉过四个角翻折,要把香灰团成鼓鼓的一小包方便扔掉。
“这是我要送人的字。”等着她一步步折完,高承彦才不咸不淡道。
玉玲珑一惊,手指突兀顿住,过了许久,抿了抿唇,默默把纸拆开,试图把它恢复原样。
高承彦却是笑了:“逗你的,废纸而已,不要了。”
这声笑十分随意,带着几分跳脱的玩世不恭,又带着几缕随和打趣。
玉玲珑一下子又顿住了。
她感到不知所措——高承彦是个实打实的怪人,他面容越是和煦,往往心底就越复杂。
斟酌良久,她还是选择埋头把纸重新折好——前些日子高瀚博死在程家府,他眼下心情该极是好的。
他心情好的时候,她就能放肆一点点。
事如其想,他没有露半分愠气,甚至颇有耐心地看着她收拾残局。
收回余光,玉玲珑做出要告退的样子:“我去让大夫重新配香。”
“不必了。”高承彦打断她,不耐烦地按眉心,嘲道:“方子换来又换去,看不见有用,再怎么疼,左右也死不了。”
玉玲珑抬头看着他,沉默良久,道:“好。”
“去左边柜阁,取一贴红纸来。”
“好。”
一张方形锦质红纸在桌案上铺开,红泽璃光簌簌散开,清冷的屋子瞬间热闹起来。
这是花费巨银寻能工巧匠用特殊工艺制成的贺纸,色若红调,泽如琉璃,还印有独特的花纹,薄薄的一小张,便值寻常百姓家好久的家用。
小心翼翼铺好纸,玉玲珑自然地拿过砚台磨墨,磨好墨后规整放回,拾起那包香灰就要退下。
高承彦拦住她:“先帮我写幅字。”
玉玲珑懵了一瞬:“什么字?”
“盛家老头要过寿。”高承彦扬唇,拢起袖口漫不经心为她润笔,“我刚抚完虫灾,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你替我提个大大的寿字,找个好框给框上,就当给他的贺礼了。”
“好。”玉玲珑点头,接过笔认真构思,这纸金贵,不敢轻易糟蹋,以至于迟迟落不下笔。
“用不着这样仔细,随便敷衍一下而已。”高承彦饶有兴趣地笑,“我肯接下帖子,已经给足他面子了,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商户。”
“嗯。”玉玲珑打起十二分精神扶稳纸,笔尖扣下流畅行走。
“高大人!”有人敷衍敲了敲,无甚规矩推开门,懒洋洋走了进来。
玉玲珑的思绪全都凝在笔尖,门一掀,她惊了神,笔锋一斜,在几近完美的字帖上拉出一道歪扭的偏锋。
高承彦不耐烦“啧”了一声,偏过头去:“说!”
齐源装模装样拱拱手,懒洋洋道:“前些日子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人抓到了?”高承彦问。
齐源不急着答,只微微抬起眼,懒洋洋看向玉玲珑,摆明了是在等她走。
高承彦目光跟随瞥了眼,寒声道:“她跟着我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讨饭呢!”
齐源敛了目光,沉脸说:“你要的人,没抓到。”
“我派出去的人,也一个也没有回来。”
高承彦缓缓侧目:“你不是自诩你齐家乱刀术天下无双,教出来的人连个女人都抓不住,真是废物!”
齐源脸顿时青绿,咬紧牙关:“话不要说得太难听,为帮你找这个人,我可是费尽了心思,没讨到半分好处,我弟兄的命还通通搭进去了!”
高承彦冷冷嗤了一声,不拿正眼看他。
齐源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我推测,动手的人……可能是周鹤羽。”
听到“周鹤羽”三个字,高承彦的脸色顿时寒若冰雪,冷冷抬头。
“你是意思是,周鹤羽从你手上劫走了夏柔秀?”
齐源攥着拳头,没否认。
“砰——”
一只青瓷茶杯重重砸向齐源,顷刻之间粉身碎骨,茶水七零八落溅了满屋。
高承彦额头青筋暴起,拍桌怒道:“我竟不知自己养了群废物,连个女人都奈何不了?!”
“你知道她手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周鹤羽……周鹤羽……”
他闭眼咬牙,又怒又笑:“好啊……周鹤羽劫走了夏柔秀,等他拿到密信,第一个要想方设法除掉高秉之,高秉之完了,我就完了!”
“我完了!”
他双目突然涨红,额头大片大片的青筋暴起,无半分人样,简直就是一个面目狰狞的疯子!
齐源瞳孔一震,全然惊住了。
在高承彦额头青筋爆炸的最后一刻,玉玲珑扑上前搂住了他,朝齐源大喊:“还不快滚!”
出了屋子,齐源听见高承彦越来越神志不清的吼叫,以及桌子被掀飞的巨响。
他扬眉笑了——高家精明的大公子,居然是个疯子!
屋子里,书案倒地,满地狼藉,高承彦捂着头,发出歇斯底里的痛苦呻吟。
揭开药瓶,玉玲珑火急火燎往他嘴里灌了一把,一声一声宽慰着。
“齐公子说的是可能。”她特意咬重最后几个字,“周鹤羽久居边关,在皇都势力单薄,冯言聿与郑家的往来也已切断,他们的消息远没有我们灵通。”
“他还得到消息。”
“他不知道。”
“他肯定还不知道。”
高承彦的眉目渐渐舒缓了,侧目看着她:“他不知道?”
“对,他不知道。”玉玲珑肯定道:“就算他知道,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杀了她,把人再抢过来。”
高承彦咬住牙根,又用力按眉心,仿佛是在按泛疼的眉心骨,又像是在竭尽全力要把面上的怒气按进脑袋里。
“大怒对你身体不好。”玉玲珑继续道:“往好的方面想想,高瀚博死了,我们已经除掉一大害了。”
“区区一个周鹤羽,算得了什么?”玉玲珑看着他,“根本不足为惧。”
“高瀚博?”高承彦按了按眉,眼中血丝缓缓褪去,“对,他死了,他死在了程府,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他死了,跟你没关系。”玉玲珑捡起地上的笔墨,在小案上安置好,又抽出一卷红纸,“咱们不是还要给盛家老头题字吗?”
高承彦茫然地望着她。
玉玲珑笑笑:“来,我帮你写。”
*
合上屋门,玉玲珑重重吐了口气,骇人的场面在她脑海里不停翻滚、刻骨铭心。
这一次发病远比上一次可怕,她可以肯定,高承彦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而这件事,绝不能流传出去。
攥紧手掌,玉玲珑往齐源所在地寻去。
“哟,玉小姐,高大人没事了?”齐源站在凭棋旁,嘴角含笑,意味深长地望向楼下长街,“我认识几个名医,治疯病很有经验,要不要给大人引荐引荐。”
“齐源,不要忘了你的身份。”玉玲珑沉声道:“你的命,是大人保下的,他能保你,自然也能杀你。”
“知道!”齐源点头,笑道:“人生在世,谁没点秘密,正常。”
“我的嘴一向很严,会替大人保守秘密的,只是礼尚往来,玉小姐是不是也要表示表示?”
“你要什么?”
“这个嘛,我得慢慢想。”他的指尖搭上玉玲珑的肩头,又滑上她美丽的脸庞,挑衅一笑,“等我想好了,再告诉玉小姐。”旋即朗笑着离去。
玉玲珑感到一阵恶心,重重闭了闭眼。
临芳街上人山人海,似滔滔不绝的河水,一簇一簇涌过春风楼。
一双步履忽然停住。
玉琛眯了眯眼,微微侧目,朝春风楼顶阁处望了一眼,看见窗棂下几盆随风飘动的兰花叶。
落霞目光跟随寻去,最先看见高大楼宇正中央悬挂着的“春风楼”三个酣畅淋漓大字,又见一个身姿不凡的紫裙佳人背身立在凭栏边。
“怎么了?”落霞疑惑。
“没怎么。”玉琛收回目光,“继续走吧。”
落霞点点头,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春风楼前站着几个衣装清凉的美人,用扇子半掩着面,神情妩媚,正在同几个中年男人拉扯来,又拉扯去,眼神像藕在拉丝。
“捂好面,别多看。”玉琛寒声提醒道。
落霞急忙收回目光,扯了扯遮脸的烂布,一大步跟上玉琛。
走过繁华的主街道,她们来到了相对偏僻的北城区,路上人影寥寥,路越走越偏。
到最后,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她们走进一条极其阴森的小巷。
两边的墙爬了青苔,巷深不见头,落霞不免担忧:“我们要去哪里?”
玉琛没应,兀自往前走,拐过好几个弯,在扇矮门口顿住脚步,上前敲了几下。
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一脸恶相,眼神上蹿下跳一番,见敲门的是两个邋里邋遢的女人,不耐烦道:“找错地方了,去去去,一边去!”
“没错。”玉琛道:“我是来赌钱的。”
刀疤男反应了好一会儿,扫视着她拿不出手的行头,嗤道:“知道这儿的规矩吗?你有钱赌吗?”
“我知道。”她的手伸入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我有。”
白玉混元通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好货,刀疤男眼睛一亮,将大门敞开,高高兴兴将人迎了进去。
穿过一条逼仄小巷,刀疤男又打开一扇门。
落霞被眼前的场景骇住了。
小门之后是一间小屋,好几十个粗犷汉子围在木案前,桌案上堆满了成堆的散银子,眼睛像恶狼般直冒绿光,盯着正中央的骰子撕心裂肺大喊。
这……是黑赌坊!
“鱼沉……”
“别怕,”玉琛拍了拍她的手,“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别怕,有我在。”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居然让落霞怦怦乱跳的心无端安稳下来。
她抿唇:“好。”
踏过门槛,小门立刻被刀疤男从外面关上,玉琛原地观察片刻,带着落霞走到银子最多的那张桌前,挤开了一个位置。
“你懂不懂先来后到?!”被挤开的男子怒道。
见是个女人,更觉稀奇:“哟,是个女的!”
满桌人纷纷抬眸,凝视这两个满面尘垢、衣衫褴褛的女人,玩味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跳来跳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兴奋又怪异。
“看什么看!”落霞鼓起胆子大喊。
有人朝落霞伸手:“哟,小娘子从哪里来啊,这么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要不要跟哥哥回家洗洗……”
“嗷!”手到一半,男人突然失声痛喊。
众人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见微高的那个女人将折断的手腕潇洒扔出去,嫌弃地擦了擦手,径直走向赌桌。
“开赌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