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江泊舟，是在新生动员大会上。
那会儿江泊舟作为高一新生代表上台发言，不卑不亢、干净、自信、从容，阳光照在他脸上好像都格外亮些，晃得乔颜傻了眼。
从此，她一发不可收拾的关注起这个老师、学校经常提起的天之骄子，妄念就这么在心里一点点扎根发芽。
她从不在外人面前遮掩，凡认识乔颜的，没有不知道江泊舟的。但真要闹到江泊舟面前，她怂得不能再怂，平时路上碰见，恨不得跳开八丈远。
唯一一次偶遇，是她抱着几大本借来的小说、乐滋滋欣赏着封面设计，却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人的时候。
和江泊舟撞上后，怀里的书散落一地。
乔颜还没反应过来，江泊舟已经弯腰替她拾起来，他拍了拍书上的灰尘，眼里说不清是嫌弃还是什么。
总之，看到那些花里胡哨的小说名字，他眉头轻微皱了皱，然后递给乔颜：
“不好意思。”
“没……没关系……”
乔颜支支吾吾，觉得该道歉的人应该是自己。
江泊舟面色温和，看不出喜怒，他瞟了一眼乔颜头上过于惹眼的黄色头发，然后快速离开。
如今的乔颜，头发不再是黄色。
换成了更惹眼的酒红色。
晚上乔颜没睡着，无奈玩了一宿手机。到早上六点时，她从被窝里起来，洗脸，精心画了个淡妆，穿上计划好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她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觉得很满意。
江泊舟家里刚出了事，穿素点好，显得尊重对方。虽说茶了点儿，但乔颜为自己这点“贴心”感到自豪。
乔奶奶也起得早，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打盹儿，瞧见乔颜从卧室出来很惊讶。
“颜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睡够了没有哦？”
“睡够了，今天约了朋友。”
“中午回来吃饭不？”
乔颜想了想：“不回了。”
“现在就要走啦？”
“嗯。”
“吃过早饭再走，厨房有煮好的鸡蛋。”
“不吃了。”
乔颜在玄关坐下，开始换鞋。
“吃个蛋能费多少时间……”
奶奶从沙发上起来，嘀嘀咕咕回房间又从房间里嘀嘀咕咕出来，将几大张红票子递给乔颜。
“拿着买点好吃的，回来给我带一斤炒花生，记得要红皮的哦，上回你给我买错了。”
乔颜没收。
“奶奶，我有钱。”
说完，转身出了门。
其实时间还早，但是乔颜等不得了。
她在小区门口吃了一笼蒸饺，又坐一会儿，看时间正好8点，这才开始打车。
“乔颜？”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乔颜下意识在心里骂：“要死了，别过来啊！”
沈卿还是昨天那身装扮，脸上是温柔的笑。
乔颜真的很想问她，知道江泊舟家里的事吗？
“来吃蒸饺啊？”
乔颜掩住心虚，明知故问。
这家店蒸饺很出名，沈卿就住在隔壁小区，过来也就十来分钟，在这里看到她并不奇怪。
“是啊，你已经吃好了？”
“嗯。”
沈卿买了几份蒸饺打包，这时乔颜的车也到了。
“要出去啊。”
“嗯。”
乔颜应得匆忙，朝车子跑去，她听见沈卿留在背后的那句客套问话“哦，约了朋友啊？”。
上车后，她隔着车窗看沈卿，心里冷笑：
“约了你男朋友。”
车子启动，很快把窗外的人影甩开，乔颜终于舒出一口气。
出乎意料地，到的时候，乔颜看到江泊舟已经等在那里。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乔颜依然看出他的落魄，从前，他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颓废”两个字。
不过哪怕是这种时候，他也保持着挺拔的身姿。
乔颜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迟迟不敢动身，直到司机大哥催促才开门下车。
最先叫江泊舟注意到的，是一头惹眼的酒红色长发，鲜艳夺目，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忆起今天夏天在这条小道上发生的些许碎片，如果没记错，当时那个女孩好像染的是一头黄发？
女孩似乎很开心，雀跃着小跑过来。
江泊舟满是疲惫的眼里，多出了一丝疑惑。
就是她昨天在电话里说……能帮他？
“江泊舟。”
乔颜率先开口。
因为紧张，她半藏在衣袖里的双手一直紧紧握着。
江泊舟拉回思绪，礼貌微笑。
“乔颜，你好。”
他环顾四周，觉得这里不是适合说事的地方。
“去别的地方坐下来说吧。”
乔颜摇摇头，伸手往不远处一指：
“不用，就坐那里就可以了。”
江泊舟看着路边的长椅，没做纠结。
“也行。”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乔颜连忙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长椅边，然后隔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
乔颜昨晚想了很多个版本的开场白，此刻正在脑子里斟酌用哪一版更好。
没想到江泊舟先开了口。
“抱歉，我其实不怎么记得你，你以前是哪个班的？”
乔颜道：“哦……五班的”，看他没什么印象，于是又添一句“你不认识我很正常。”
不过我早就认识你了。
她扬起嘴角，露出明媚的笑容。
“不好意思……”
江泊舟再次开口的那一瞬间，觉得怎么寒暄都目的性太强，于是微叹口气，话题直奔主题。
“昨天，你说能帮我，请问是……”
话未说完，他看到对方眼睛里亮了一下，带着点狡黠。
这么快就说到主题，乔颜有点惊讶，不过省去那点尴尬的开场白什么的，她倒是很乐意。
于是乔颜也直奔主题。
“你们家现在不是遇到困难吗，我应该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把那些钱都还上。”
江泊舟一怔，那双疲惫的眼里，微亮了几许。
最近这段日子，江爸丢下母子俩跑路，以前一片和睦的亲朋好友，全都涌进家门，恶狠狠地叫他立马还钱。
妈妈下半身瘫痪，到现在住院费都还没缴齐。
这段日子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的话是：
他的人生彻底完了。
今天出来和这个女孩见面，他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都是还需要依仗家里的年纪，能帮到他多少呢？
但是她说……
女孩俏丽却带着心虚的声音支支吾吾，打断他的思绪。
“不……不过，我有……有个条件。”
江泊舟看到乔颜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大冷的天，她额头上却出了汗。
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眼里亮起来的部分暗下去，却还是礼貌地问：
“什么条件？”
乔颜本想说“我要做你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可下一秒，她觉得不划算，这不是一笔小钱，她完全可以要个更大的，于是脱口而出：“我要你和我结婚。”
乔颜说得格外大声，她实在心虚。
索性借着这瞬间的勇气，她虚张声势，把想好的话删繁就简，噼里啪啦全吐了出来：
“钱我不是白给的，你也得付出点什么，我别的都不想要，就只要这个条件，你也别说和我借，我只给不借，付多高的利息都不借，我知道你家里现在特别需要钱，知道你妈妈现在住院也需要钱，你还要继续上大学，以后肯定还要请人照顾你妈妈，这都需要钱，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帮你。”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看江泊舟的反应。
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而后是混着些愤怒、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乔颜头一次在一张脸上看见这么复杂的表情。
“抱歉。”
江泊舟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站起身相当有教养地转身离去。
乔颜：“……”
*
朔陵只要一到冬天，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灰云，极少有阳光能透下来。
所以乔颜很讨厌冬天，又湿又冷。
今天乔颜觉得格外的冷，哪怕她已经回到家，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了自己的被窝，也止不住瑟瑟发抖。
“颜颜，怎么一回来就钻进房间了？”
“我让你给我买的炒红皮花生你买了没有哦？”
……
“出来吃饭，今天中午你妈做了排骨。”
乔奶在门外絮叨。
乔颜一直没答话，在厨房的乔妈开始火大，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便冲到房门口：“乔颜，你耳朵聋了？听不见你奶奶跟你说话是不是？你这一天日子真是过太好了，连家里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乔妈妈在门口一顿输出，乔颜全没听进去。
她完了。
她在最喜欢的人面前，经历了一场彻彻底底的社死。
她在他最难的时候，把最嚣张无理的一面带到他面前，而他却用教养狠狠地嘲讽她的妄想。
她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他面前，甚至不敢再出现在沈卿面前，光想想就好像能看见她嘲讽的表情。
不一会儿，门外的絮叨彻底安静下来。
乔颜的耳朵也终于清净了。
在悔恨和惧怕中，她浑浑噩噩睡过去，总算能为昨晚的通宵补个觉了。
乔颜觉得，自己一定是看小说看傻了，竟然妄图学那些霸总，用钱买断一个天之骄子的一辈子。
浑浑噩噩好几天过去，饭没怎么吃，脸没怎么管，头发就没怎么梳过，更别说洗了，乔颜从没这么狼狈邋遢过。
乔爸乔妈和乔奶都看出不对劲来，但她一个字也不说，他们也没办法，看她确实没生病才放下心来，想她可能是和朋友吵了架，心情不好。
这几天钱玲玲和柳紫云也频繁来约，都被乔颜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