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砚。”
他的风衣在夜风里飘响,微黄路灯淹没了原本的赭红,留下一片暗褐的颜色,灯光下左耳的那只祖母绿耳环,看起来像一枚黑色橄榄。
我从嘴间摘下烟夹在指间,转回头盯着木椅前的一片灌木丛,准备离开。
香水味更浓了,长椅微微一沉,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他在椅子那端坐下,离我右侧半个身位的距离。
“开车路过,来看看。”他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别急着走。”
我被香水熏得头疼,忘了嘴上还缝着线,重重吸了口烟,唇肉顿时像被钢丝抽紧,正捏着烟的手就是一抖。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横过来,从我指缝里抽掉了烟杆,“受伤了就别抽了吧。”他将烟捏在手里,另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块纸巾递过来,“有点渗血了。”
我没接纸巾,反手擦了擦嘴,手背有点湿,果然有液体濡了上去。
他收回手,身体半侧打量着我,目光落上左臂新打的石膏,“几天不见,升级新装备了?”
我在残余的疼痛中扭过头,盯着他手里被夺走的烟,还是没吭声。
他低下头,也看向手上的烟,忽然啧了一声,“要是我当你面抽这根烟,会不会挨揍?”
真够无聊的。
我站起身,准备走人,然而身体才抬起一半,衣服下摆已被抓住。
他抬头望来,极深的墨绿色从耳边折开,“等我说完话你再走。”他注视着我,“好不好?”
我皱起眉,“放……”
“那几个难民……你的同事。”他松开了手,嘴角依旧噙着笑,“她们的事也不听?”
阿美。
面前的灌木修剪格外整齐,在夜风里轻轻摇摆,我盯着平整的枝桠,坐回椅中。
“她们怎么了?”
唇还在痛,我不得不将声音放得很轻,听起来有些沙哑。
“被带走了。”他轻描淡写的扔出这个消息。
我心里微微一震,随即平复下来,“人应该没事,是不是?”
——向老板并没有打电话来,哑巴也没有发消息,即使有事应该也不严重。
他没有马上答,翘起两条腿轻轻晃着,“我都告诉你消息了,按照规矩,你也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个人永远这么无聊。
我忍耐的点点头,“你可以问。”
“我也看了那些花边报道,很有趣,”他的拇指抵上下颚,投来的目光仿佛充满了好奇,“最后这些狗仔抓到你是在一个网吧。”
他的声音蓦然间低沉下去,“那天你为什么去网吧?”
心脏突然猛跳一下,我静了一瞬,继续盯着那片灌木,目不转睛。
“玩扫雷。”
身边没了声音,又似乎有一点浅笑,我没有听清,始终平视灌木。
风越来越大,香水味愈发浓郁,又倏然变淡。
“徐砚。”有人喊我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你这个毛病更严重了。”
我咽了下喉咙,转眼看他,“赵……”
“以前就是这样,好听点叫避重就轻,难听点,”他狡黠的眨了眨眼,“你懂的。”
我不懂,更不想和他在这无聊的话题上打转,“阿美她们怎么样。”
“不是我叫人带走的。”他晃着腿,盯着自己的皮鞋尖,“不过是我让人救回来的,人没大事。”他唇边含着笑,斜睨一眼,“你要怎么感谢我?”
我回望他,冷冷回应:“兄弟阋墙,殃及池鱼,就不要指望鱼来感谢了。”
他仿佛一怔,忽然间笑了起来,好像讲我讲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到肩膀直颤,手指点着我说不出话。
这家伙精神病又犯了。
“你……哈,徐砚,你,”他好容易忍住笑,看我一眼,又开始笑,也不知开心些什么,气都快喘不匀,“和以前一样,说话跟你爷爷似的,别人都听不懂。”
一句精神病到了嘴边,我又强行忍住,扫了一眼,“就这些?”
他继续答非所问:“当时让你补课你又不肯,还要揍人,那我就继续打天降神兵呗,结果你非要加个病字,说是天降神经病,”说到这里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揩了揩眼角,“你现在还玩吗?”
我十分不耐烦,“不要扯没用的,你没其他事了吧。”
“嗯,不笑了,”他放下手,重新抬起眼看我,脸上突然没了任何表情,“奇怪。我还以为你会问天降神兵是什么?”
“可你没问。”
他看着我。
“你记得,徐砚。”
心脏更剧烈的砰然一蹦,所有情绪同时消散。
我僵了两秒,伸手去摸烟,烟盒都摸出来了才意识到不能抽,又飞快的将它塞了回去。
赵榕生的目光始终在那里。
我避开他的眼光,再次准备离开,“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我给你寄过一张明信片。”他说了下去,声音很静,“我猜你会喜欢。”
“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烟盒,越攥越紧,直到它被无声的握成一团,凸起的边角钻着皮肤。
周围很安静。
他还在等答案。
“明信片我收到了。”良久之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谢谢。”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动,也没看他,慢慢松开了烟盒,指尖摩挲微着微痛的掌心。
长椅上还是很安静,没有什么声音,只有香水若有若无,在风里一颤一颤。
“嗯。”
不知过了多久,他应了声,然后放下交叉的腿,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几个难民的身份我会搞定。”他声音仿佛很轻松,“其实我想过,要是我不管,你会怎么样?”
我没有开口,他的风衣一角荡了起来,扰乱了眼角余光。
“你肯定会把桌子掀了。你是这样的,要么不做决定,决定就不管死活了。”他忍不住笑了,“能把桌子掀了说不定更好。”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不过我不想。”
我的视线更低的垂了下去,不再看那片被风递过来的衣角。
“对了,”他似乎想起什么,“你那个案子的原告,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等我查查看。”
“下次庭审上见,我走了。”
“不要让自己受伤了。”
“徐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