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曹衍于江上设宴,宴请林宗熹、宋诠、齐綝三人。
四人共同荡舟江上,船上有位他特意请来的老渔翁,老翁坐于船头一边行舟一边垂钓,钓上来的鱼便可现场烹饪,真可谓是闲情逸致,文人雅兴。
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不时自两岸群山之间传来声声或清脆或婉转的鸟鸣,还有阵阵船桨划过水面的水流声。
江水如碧,水色虽深,却是清澈见底,木船划过,荡起阵阵瘦削纤薄的波纹。
曹衍,当朝右相曹其庸长孙,礼部侍郎曹宣长子,同时也是曹源的兄长,京城人称“曹郎”。
“陛下最近清算了不少先帝的旧臣,满朝文武不禁人人自危啊。“齐綝看向林宗熹道。
“齐綝你还真是,朝上的事不拿到这里说,我们今天不讲那些,就只说私事。“宋诠打圆场道。
齐綝,尚书左仆射齐昶长子,齐绰的亲哥哥。先帝李元徽的生母齐太后齐蓉,就是齐昶的亲姑姑,因此齐昶自幼便与先帝李元徽交好。
宋诠,宣威将军宋兆堂长子,是宋诩和宋训的堂兄。其父宋兆堂,是当朝御史大夫宋显堂的兄长。
齐綝本来差点对着林宗熹脱口而出的“可是你看看林希斐你做的那些事”,被曹衍的那句”楚雁疏得到重用,说明陛下还是很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给堵了回去。
齐綝,曾与林宗熹是私学的同窗。
后来林宗熹在学府读书,与曹衍、宋诠等人成为同窗。
再后来四人一同于御学相见,直至林宗熹十九岁中进士。
那时曹其庸还是门下侍中,林宗熹的爷爷林世海任中书令,也就是右相之位。林世海逝世后,曹其庸才改任右相。
也就是说,船上的这四个人,本是自幼便相识的童年玩伴。
只是齐綝不明白,这样的关系,怎么就到了今日明明有话却不能说,还需要宋诠出来打圆场,来维持表面和谐的境地了。
林宗熹明知道傅璎与宋诠二弟是青梅竹马,怎么能设计让傅璎的父亲傅敬敏于朝堂之上被当场杖毙?
又或者说,林宗熹明明是李璟的表哥,怎么能做到亲手设计杀死他,转而扶持李玹登基?
齐綝看着林宗熹,只觉得眼前之人无比陌生,可他看着对面表情温和的曹衍,和似乎是忍耐着并未发作的宋诠,却又只得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齐綝恨林宗熹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也怕他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其实今日赴宴,他是替父亲齐昶来试探林宗熹的态度,也就是李玹目前的想法。
但事到如今,他却不想再谈这一话题,沉默着仰头望向四下的秀丽山水,明明是风景无限好,他却只觉得无比苍凉。
林宗熹看了一眼齐綝,他当然知道齐綝心里想的是什么,要说但没说的是什么,他明白这些,理解这些,但他不认同。
在他看来,齐綝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人间只有真情在,却忘了还有别的东西。
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少年美好岁月,都觉得学府御学是珍贵的同窗情谊,都和他一样珍惜这个、挂念那个的。
林宗熹最见不得这些,他不相信别人,也不需要别人,他只有他自己,也只需要他自己。
真心,这世上最不可靠的是真心,最不重要的也是真心,林宗熹最不信的就是真心。
真心瞬息万变,他也从来不认为,一个人真的会对另一个人长时间产生什么执念。
若是非要说的话,他也许相信恨,但绝不相信爱。
又或者说,傅敬敏的死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站出去的,是他自己想要为了李元徽去死,是他自己不顾妻女的性命,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选择,并没有人逼他去死。
而杀害李璟李琮之事确实是他一手所为,即使无数次梦里回到皇宫回到东宫见到李元徽见到李璟他也认下了,这是他做过的事,他无可辩白。
只是大家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即使最后万劫不复,也是自己罪有应得,这是林宗熹认为,自己必须要有的觉悟。
他并不希求谁来原谅自己,他也不需要。
“是啊,陛下也很喜欢那个赵敛云来着,听说他是朔北安庆县人,是真正贫民出身的孩子。“宋诠接着曹衍的话说,”当年才十九岁就中了状元,还是国朝至今最年轻的状元。“
正说着,船上下人端上来一道刚做好的鲫鱼熟脍,配着醋和芥辣汁。
“宋诩在学堂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齐绰常和我说的,过几年说不定放榜时就有他的名字了。”齐綝强作镇定道。
宋诠听到他说宋诩,笑笑说:“我那个堂弟真比我强得多了,我们家三个儿子加在一起也不如他一个,我叔叔哪里得的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夫子先生的都夸他。”
说到这里,宋诠叹了口气接着说:“就是太文弱了些,读书上是刻苦的,尤其喜欢读律法一类的书,只是骑射上多少还是差上一些。”后面那句,不过是宋诠的谦辞。
“人总不能十全十美,有一项突出的就已经很好了。”曹衍笑笑道。
“你看看他又在自谦了,谁不知道你名满京城的。”宋诠打趣道,说完之后又看向齐綝,“你与左相府上千金的婚宴,可定了什么时候举行?”
“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到时候可得邀请我去。”林宗熹嘴角上扬着,语气也轻松,眼中却无半点笑意,看了一眼齐綝,便转过头去看厨师正在熬制的烫脍羹。
“那是自然,待我成婚之时,各位可都得来捧场。”齐綝说这话时,眼角也难挤出几分真心笑意,不过强颜欢笑着,心中弥漫着苦涩而沉闷的痛意。
这话他想过很多次。剩下的话,无论如何多说,也不能再代表什么了。
“冯若筠可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女,你们两个这算是——算是才子佳人了吧?”宋诠说着,示意上菜的小厮给自己再倒一盏茶,夹起一片鱼肉道,“现捞的鱼确实新鲜。“
齐綝听到冯若筠的名字,面上终于有了几分真心温和的笑意:“这么说的话,才子该是她,佳人也是她。她是谢女,可惜我不是檀郎。她哪里都好,总是我担忧自己配不上她。”
齐綝以为是他自己单恋了冯若筠好久,才求来这一桩婚事,却不知冯若筠其实对他也是有意的。或许是齐家人骨子里就有的,全都喜欢清高聪慧的才子与才女,齐蓉也是,李元徽也是,到了齐綝这一辈还是。
“唉,没想到啊,从前我们一起在御学上学,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宋诠感叹道,“吃鱼吃鱼,你们别光顾着喝茶,这鱼肉鲜的很。”
“是啊,一转眼齐綝都要成亲了,我们也都二十多岁了。”曹衍夹起一片鱼肉。
“伯晰可有心仪的女子?”林宗熹问道。
伯晰,是曹衍的字。
曹衍听到这话愣了一刻,而后只是笑笑道:“不急。“
宋诠听到这话,却是也不自觉有一瞬敛去笑意。
若是傅璎还在的话,或许宋谓他们如今也快要成亲了吧。
萧府,鹤梦馆。
萧擒今日把曹源也拉了过来,众人都在萧擒的书房里,一时有种三方会谈的感觉。
宋诩经过一夜的纠结,最后还是选择加入进来。
“你们知不知道,那片地和谁有关系啊?“曹源随意地向座位后面一倒,一边扇着扇子一边饮茶。
“不知道。“萧擒如实答道。
“那就敢管啊,你们胆子确实不小,”曹源一抬手,“哗啦”一声收起手中折扇,放到身旁书桌上,“那片闹鬼的地界儿,说是官家的商铺,实则是归林家管的——就是林宗熹他弟弟,林宗虞管着的那片地。”
“闹鬼事小,死几个平头百姓的也无所谓,大不了随便编个理由,过段时间根本不会有人在乎这件事,”曹源接着说道,“就算真的有鬼,也不一定会找上这些当官的,可要是谁敢查下去,一不小心惹得我们林尚书不高兴了——他可是天天能见到皇上的人,那才是真的要掉乌纱帽,搞不好还要掉脑袋的事。”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一直藏下去吗,无故惨死的百姓就这样白死了吗?”宋诩听他这样说,一下打抱不平起来。
“就算官府的人不敢查,我敢去查。”宋诩继续道。
“又不是我杀的人,这件事和我可没半点儿关系,你别说的好像和我有什么牵连一样。”曹源看着宋诩,不禁觉得他有些幼稚,讲几句话就沉不住气了。
“你哥哥好像和那个林尚书很熟的样子,这件事他会知情吗?”萧擒安抚着宋诩,转头问曹源。
“也许吧,我不清楚,他们聊的东西,私事我不爱听,公事我不能听,”曹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你们要是真的想管,我不拦着,但你们别来找我,我肯定是不蹚这趟浑水的。”
“可是曹源,我们不能没有你哎。”宋诩还在紧锁着眉头,一听见沈嫣宁的话,难以置信地看向将话轻巧地说出口的沈嫣宁。
沈嫣宁自认为并不是很会说花言巧语,一般情况下,她如果能够说的很自然,那证明她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
她缠着曹源不让他走,又给他扇风又给他倒茶,曹源摆手说不用,她就坐在他对面装可怜,最后还说:“曹源曹源你就帮帮我们吧。”
最后曹源实在是受不住,转过头去不看她,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拿着扇柄手肘支在书桌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想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把扇子往沈嫣宁面前一展,盯着沈嫣宁,又叹了口气,闭上眼又睁开,最后才道:“好吧。”
“哇曹源你最好啦!“沈嫣宁一下就叫起来,鼓着掌盯着曹源看。
曹源听后只是摆摆手,一边叹着气一边对萧擒说:“她啊,她从小儿就这样儿。”
“干什么都能拉到人帮她听她的。”曹源说着,又把扇子收起来,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是你愿意听她的,”萧擒一扯嘴角,像是在笑,眼底却好像不是笑,“除了她,我们今日谁求你都没用的。“
曹源听他这么说,忽而笑出来,一抬眼看了一眼萧擒,刚开口说“你不也……”,又觉得好笑,叹出一口气来,无奈地笑着看向萧擒。
“你是傻子吧。“他悄声向萧擒道,这一句只他们二人听得清。
他有时候真想不明白,萧擒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终于定下了要查这件京城怪事,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那是不是,是不是该谈谈给我补课的事了——”赵平济迫不及待道。
曹源见正事已经谈完,叫四时把自己养的大黄蛉提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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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