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知予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了。
沈玉媛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谈着一沓资料。
“妈。”她弯腰换鞋，轻声开口，“我爸没回来吗？”
“你爸接了个隔壁市的案子，最近一个月应该都不在。”沈玉媛深深看了她一眼，质问道：“倒是你，次次回来这么晚，你们班就你事多？”
“开学考的错题有点多，改完才回来的。”
沈玉媛听见开学考，也不再纠结她回家早回家晚，开始质问她的成绩，“开学考怎么样？”
卢知予穿着拖鞋走到沈玉媛面前，声音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讨好，“大概第十。”
沈玉媛久久没接话，随后叹了口气，这叹气声卢知予再熟悉不过，以至于每次出成绩，看到他爸妈的脸都能犯ptsd。
“知知。”沈玉媛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旁边，“高考是人生分水岭，你前期松懈一分，后期就要花成倍的精力去补。”
“知道了妈。”卢知予点头。
沈玉媛下巴抬起示意桌上的那套教辅书，“科室的同事推荐的，今天晚上我要去值夜班，你爸爸也不在家，你自己好好把握时间。”
卢知予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很多内容跟学校发的大差不差。
“我会看的，但是今天能不能休息一天，明天开始？”
“要把握所有能把握的时间啊。”沈玉媛无奈道：“等你毕业了，随便你怎么玩都没人管你。”
这话更是听得耳朵起茧，她还在初中的时候，她爸妈就没停止过用这句话来警戒她，可她有时候忍不住想，毕业之后，还会不会等到下一句“等工作了随你”，再到工作后，再换一句“等成家了随你”？
“我今晚休息，明天早上早点起来看，不会耽误的。”对付她爸妈，撒娇是最没用的方法，唯有用等价的东西去交换。
“嗯，我明早下班回来希望看到你已经在努力了。”沈玉媛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挽了挽头发便站起身来，“我也准备去上班了，那你自己把饭桌上的饭菜热热。”
卢知予应了一声就朝厨房去了，不一会就听见客厅门口的锁门声，她松了口气，划开手机屏幕。
您有一条未读消息。
赵友珊：【几点接你？】
犹豫了一会，回复。
【八点吧。】
晚上八点整，卢知予站在小区大门口等。
正值**月，夏日炎炎，即使是晚上也抵不住燥热。
她刚换了件吊带搭配白色罩衫，下面穿着卡其色短裤，比在学校那身规规矩矩的校服轻快得多，罩衫有些薄，风一吹贴着腰线走，将她姣好的身材显现出来，她随意的拉了拉衣角。
一辆银色大众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被摇下来，赵友珊一张明艳夺眸的脸露出来，她今天不再是以往的大波浪，而是扎了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掉在耳边，唇色是艳丽的大红色，将她的皮肤衬得又白又亮，她侧过头来看卢知予，眉眼弯了弯，“难得啊，约你十次来一次。”
卢知予拉开后座门跨坐进去，驾驶座上是一个20出头的男人，赵友珊的男友吕轩，她见过几次，话不多。
“之前爸妈在家，出不来。”卢知予不紧不慢解释，“今天他们都出差了。”
“你爸妈还把你当小孩呢，出来玩跟越狱似得。”赵友珊从前座转过身子来看她，“衣服好看，换风格了。”
卢知予被她说的有些不自在，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林艺选的。”
“林艺眼光不错。”赵友珊笑了声，转回去背靠座椅。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家KTV门口，霓虹灯胡乱闪烁着，打在地面上蓝蓝紫紫，卢知予之前来过一次。
他们三个长得惹眼，一路从大厅穿行，收获了不少人的目光。
包厢B16，是个可以容纳十多个人的大包间，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里边已经有七八个人了，有人在沙发上摇骰子，有人拿着话筒半唱不唱的哼，他们一进门，一个红毛小子先站起来，“轩哥！嫂子！”
红毛小子看着是个精明的，眼球一骨碌的转，最后落到卢知予身上，“哟，今天轩哥还带了……”
话没说完，旁边的一个黄毛用胳膊肘捅了下他，凑过去低声说了些什么，红毛这才变了表情，赶紧把话头掐了，“不好意思啊，我这嘴比脑快，满嘴跑火车惯了，嫂子朋友是吧，别介意别介意。”
卢知予摆摆手，“没事没事。”
赵友珊无比放松的将自己窝进沙发，挑了个葡萄放进嘴里，还顺道拍了拍沙发一旁的空位，卢知予坐过去，沙发陷进去一块。
红毛站在那有点讪讪的，不知道自己该继续招呼还是退回去，卢知予觉得有些好笑，抬头说：“真没事，你们继续吧。”
站在原地的红毛如蒙大赦，赶紧坐回人群里，嘴里还叨叨着“来来来，这把押单”。
卢知予靠近沙发，接过赵友珊递过来的一杯可乐，笑了笑说：“听着挺有意思。”
赵友珊有点意外，“你想玩？”
“嗯。”她点点头，“不赌钱吧。”
赵友珊“噗”地笑出声，“正经娱乐，赌五毛行不行？”
卢知予当真犹豫起来，像是在认真评估着“五毛”和“赌”之间的重量关系，“五毛的话……，也不是不行。”
赵友珊没再废话，拉着她挤入人群。骰蛊在桌上扣着，坐庄的是那个红毛，此时兴致高昂的，看见赵友珊过来，连忙让出一个位置，“嫂子也来？来来来，嫂子坐庄！”
“不坐庄，就玩玩。”赵友珊指了指桌上的那只黑色蛊，"押单还是押双？"
“双吧？”随口说了一个。
蛊被打开，一个2一个4，合起来双数，旁边有人“嚯”了声，红毛吼道，“可以啊，手气那么好！”
卢知予有点诧异的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啊。”
她后面又连续玩了几局，有输有赢，但那种在桌边围坐，押注，一起等开蛊的氛围，比输赢本身有意思的多。她不太会喊，就跟着赵友珊学，看别人怎么拍桌子加码，虚张声势。
赵友珊还教她玩“吹牛”，就是猜对手和自己手里的点数组合，比如三个四，两个二。
学霸的学习能力就是不论在什么方面都是学霸，她上手很快，已经能和那帮人来回拉扯了，有时候故意皱眉头演一下，把对面骗的团团转，围观的几个人都笑骂她“看着老实，路子野得很”。
闹哄了一阵，卢知予抬头喊来赵友珊，“你来吧，我去趟厕所。”
赵友珊心神领会的接替了她的座位，“换我来啊，都不准怂。”
卢知予出去关上门，在外面甚至还能听见里边隐隐约约的闹腾，对面包间的门没关，同样是一群年轻人激情放纵着，嗓门大的一声赛过一声。
就在这瞬间，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但她想不起来除了赵友珊，还有哪个熟人会来这个地方，应当没有那么巧吧。
但事实证明，还真就那么巧。
厕所在包间旁边拐角后的尽头，她一转弯，就看到靠在墙边的戚砚，以及一个正在与他闹矛盾的女生。
走廊的日光灯管亮但不刺眼，均匀的打在戚砚那张此刻略显冷淡的脸上 。
女生伸手抓住戚砚的手腕，声音低得带着一点颤，“我真的没有骗你。”
戚砚嗤笑一声，没有骗他，不过把他当傻子罢了。
他手腕一转，从对方手中挣扎出来，“你今天出来找我，你男朋友不管你？”
这话声音不高也不低，但能恰好让在走廊上的人都听到，没人察觉到拐角处一个正准备出来上厕所的小女孩此时悻悻的收回了脚步。
沈佳妮咬了咬下唇，试探性向前走一步，不甘地说：“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不起我，我也早就受够了他。”
“呵。”这话给戚砚听的直笑出声，“你受够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佳妮泪如雨下，声音压低做着最后的哀求，“可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你对我很好——”
“对你好？你指什么，请你吃饭，陪你逛街，看电影买单，”他打断对方，“你给我个男朋友的头衔，我还你一份流程，换了谁在这个位置，我都这么谈。”
女生眼泪掉下来，戚砚没看她脸，等了两秒确定对方没有在开口的意思，才说了一句：“别再来找我了。”
卢知予连忙小脚步退回包间，赵友珊还在桌上厮杀，见她回来问了一句：“怎么去一趟厕所魂不守舍的。”
“没去成。”她心不在焉回复。
“啊？”赵友珊懵了，周围其他人还在催赵友珊赶快叫点，她没理，干脆走出人群。
“怎么了？”
卢知予坐回沙发上，看着那杯没喝完的可乐，里面的冰块融了大半。
她心里闪过一遍刚才的画面，老天在某些没必要的事上总是格外的公平，她早上刚被戚砚听了墙角，现在处境转换了。
“走廊上碰到戚砚了。”她想了想，又补充：“还有他对象。”
赵友珊是对面怀想实验中学的，里边都是些中考成绩不理想，要混高中文凭的人，混的人总是相互认识，她肯定赵友珊认识戚砚，因此没有隐瞒。
果不其然的，赵友珊听到名字愣了瞬，随后“哦”了声，好像这个名字出现在这个地方，本身就很合理。
“他对象……不对，是他前女友沈佳妮吧。”赵友珊说，“那女的之前跟她同班的谈，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跟戚砚好上了，好像是脚踏两只船吧。”
卢知予一时间没接话，脚踏两只船，她想起走廊上的对话，女生苦苦哀求，而只换来他轻飘飘一句“换谁在这个位置，我都这么谈”。
怎么对比，都感觉跟赵友珊口中的不像一件事。
“她男朋友还是轩子认识的”赵友珊继续说，“戚砚那边人差点因为这事来找我们麻烦。”
卢知予有些意外，“他也会被绿？”
“现在这年头，都没有真心的。”
是啊，现在这种时代，恋爱好像变成了一种潮流，连捧出真心这种事，有时候都能成为笑柄。
从小到大，除了林艺，她没有对任何人毫无保留展示真心，包括父母。
她更是坚信，如果家人都不曾给你的爱，你又凭什么能从陌生人那里讨要成功。
“想什么呢？”赵友珊碰了碰她胳膊。
“没什么。”
她想，自己绝对不会陷入一段以恋爱为头衔捆绑的亲密关系，如果不足够喜欢，那层名分，她宁愿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