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第十周见 > 第51章 她回来了

第51章 她回来了

林昭棠觉得,今天展厅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冷气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让她裸露在连衣裙外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捏着香槟杯的指尖有些发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今天是她的个人画展《逐光》开幕的日子,五年拼搏,终于在这一刻凝聚成眼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实感。

她是主角,不能怯场。---

展厅内,流光溢彩,空气中混合着香槟的微醺、高级香水的尾调与淡淡的油彩气息。林昭棠一身简约的黑色丝绸长裙,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立于这片浮动的光晕之中,既是焦点,也是漩涡的中心。

她手中握着一只纤细的香槟杯,琥珀色的液体随着她优雅的手势微微晃动,映照着展厅璀璨的灯光。脸上是精心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亲切,却不失距离感。

“李总,感谢您拨冗前来。”她微微侧身,与一位地产大亨轻轻碰杯。对方的目光在她身旁那幅标价不菲的《墟光》上流连。

“林画家年轻有为啊,”李总嗓音醇厚,带着商人的精明与赞赏,“这幅画的张力,让我看到了废墟之上重建的希望,很有投资眼光。”

“您过誉了。”林昭棠笑容不变,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艺术的价值在于感知,投资不过是它附带的缘分。能引发您的共鸣,是这幅画的荣幸。”她四两拨千斤,既接受了赞美,又轻巧地将话题从纯粹的商业价值引向了精神层面,维持着艺术家的风骨。

刚送走李总,一位穿着中式长衫、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缓步而来,是艺评界泰斗陈老先生。

“昭棠,”老者唤得亲切,目光如炬地扫过展厅,“《逐光》这个主题,你把握得更深了。尤其是那幅《苔藓》,不再是简单的仰望,而是有了共生共荣的意味。这五年,沉潜得不错。”

面对真正的权威,林昭棠收敛了几分应酬式的笑容,眼神里带上对前辈的由衷尊敬:“陈老,您一眼就看穿了。这五年,我一直在思考‘光’与‘苔’的关系。追逐是因为匮乏,而共生,源于自身的丰盈。谢谢您看到我的变化。”

她的对答不仅谦逊,更展现出了清晰的艺术思考脉络,让陈老先生满意地捋须点头。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前卫、言辞犀利的年轻策展人凑了过来,语速飞快:“林老师!您的《城市脉搏》系列太震撼了!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与流动色彩的对撞,简直是当代都市灵魂的切片!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下季度的先锋艺术联展?”

信息量巨大,且带着强烈的试探。林昭棠眼睫微垂,随即抬起,笑容里多了一丝精准的考量:“张策展人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不过,《脉搏》系列于我而言是一个阶段的总结,我更期待与您探讨下一个阶段的新可能。不如我们稍后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巧妙地展示了自身的规划与价值,将主动权握回自己手中。年轻策展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更为兴奋和郑重的表情。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舞者,在名利场的舞池中旋转、停顿、回应。与收藏家谈价值而不失格调,与评论家论深度而心怀敬畏,与同行探未来而掌控节奏。她记得住每一位重要来宾的姓氏与喜好,能精准地接住他们抛来的话题,或深入,或浅出,或升华,或转移。

她的助理恰到好处地适时出现,低声提醒下一位需要打招呼的嘉宾。她对当前交谈的对象报以歉然的微笑,优雅转身,裙摆划出利落的弧线,迎向下一波寒暄。

香槟杯在手中微凉,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脸颊的肌肉因为维持笑容而微微发酸。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完美的周旋之下,那颗心始终悬在半空。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视全场,与每一位宾客交谈时都显得专注而真诚。

她的话音从容,大脑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处理着各种恭维、探讨和试探。目光礼貌地扫过全场,确保每一位重要的客人都能被关照到。这种场合耗费心神,但她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躲在画室里,只会用冷漠伪装自己的少女了。

就在她视线掠过展厅入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光线和色彩,周遭鼎沸的人声,像是在她回头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然后迅速抽离。

时间骤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所有鲜活的色彩与流动的光影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而在那片失焦的、缓慢移动的背景前,有一个人影是清晰的。

入口处的光线有些逆光,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那人似乎刚刚抵达,正微微侧身,让过一位侍者。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林昭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被抛入滚烫的岩浆。

沈栖迟。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带着五年积攒的尘埃与锈迹,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着她转过身,目光似乎正在展厅内寻找着什么。她们之间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五年的光阴,隔着八千多公里的山长水远。

可林昭棠就是能清晰地看见她。

看见她剪短了头发,利落的线条勾勒出更加清晰的下颌线。看见她褪去了校服的青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姿笔挺,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清冽与利落。

可是,那双眼睛。

隔着喧嚣浮动的空气,隔着缓慢流逝的、近乎凝固的时间,林昭棠觉得自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双眼睛。

它们依旧清澈,像被山涧雪水洗过的墨玉,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沉淀了些许她看不懂的疲惫,以及……一种她不敢深究的,近乎贪婪的寻找。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失焦的背景板。宾客举杯的动作定在半空,友人脸上绽放的笑容缓慢舒展,所有的寒暄与议论都退化成了无意义的嗡鸣。她的世界被无限缩小,小到只剩下沈栖迟穿过人群,一步步向展厅内部走来的身影。

嗒。

嗒。

嗒。

林昭棠仿佛能听见她高跟鞋踩在光洁地板上的声音,一声声,不是敲击在地面,而是重重砸在她的心尖上。

五年的思念,像被封印在潘多拉魔盒里的怪物,在这一刻找到了缝隙,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

她想起高三那个堆满试卷的午后,沈栖迟将一本《星空》速写本推到她面前,眼神清亮地说:“这里,比围墙外的更广阔。”

她想起雨夜里,这人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住那些恶意的揣测,背影单薄却坚定。

她想起机场分别时,她红着眼眶,却努力挤出笑容说:“我会照顾好沈小橘。”而沈栖迟用力抱紧她,在她耳边留下那句成为她五年梦魇与支柱的承诺:“请给我10周时间。”

261个十周。

整整五年。

多少个深夜,她抱着已经长大的“沈小橘”,对着那本早已翻旧了的速写本,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那些想象里,她或许是冷艳的,从容的,带着被时光打磨出的、无懈可击的铠甲,能够云淡风轻地问一句“别来无恙”。

绝不是现在这样。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只存在了短短一瞬,立刻就被更庞大的恐慌淹没。那恐慌源于261个独自等待的星期,源于八千多个孤枕难眠的夜晚,源于内心深处那个始终没有消散的、被轻易抛下的自卑感。

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排山倒海的情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五年里,自己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与狼狈。

在沈栖迟的目光即将与她交汇的前零点零一秒,林昭棠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入口的方向,将手中的香槟杯塞给离她最近的助手,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我有点不舒服,去后面休息一下。这里你先照应着。”

不等助手回应,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与她平日里优雅从容的姿态判若两人。她穿过侧面的小门,将自己投入展厅后方无人的休息室。

“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

林昭棠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要跳出来。冰冷的门板无法缓解她脸上的滚烫,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她缓缓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

外面隐约传来的人声、音乐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在她周围投下一小圈孤寂的光晕。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平静地面对任何过往。

可当沈栖迟真的出现,她才可悲地发现,自己依旧是五年前那个,因为一句告白就会手足无措,选择躲闪逃跑的林昭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起点和终点重叠,她又被拉回了那个无所适从的原点。

只是这一次,心口的悸动与酸楚,比五年前要猛烈千倍、万倍。

她抬起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休息室的墙壁上空空荡荡,映不出她此刻仓皇的模样。

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如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沈栖迟。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里模糊的轮廓,不是记忆中褪色的剪影,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带着五年时光痕迹的沈栖迟。

而她,在那一刻,选择了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方式——逃避。

寂静中,她仿佛又听到了一声猫叫,来自家里那只被她取名为“沈小橘”的猫咪。那个她和沈栖迟在高三那个黄昏,一起捡到的,小小的、脏兮兮的生命。

现在,它已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猫了。

林昭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轻轻响起,很快便消散在空气里。

“沈小橘……”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