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被她过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像一块被拉紧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布。她不敢有任何空隙,因为缝隙里会滋生名为“回忆”的霉菌。
这天,她在用手机查一道题的解析,阴差阳错地,指尖划开了那个被她刻意遗忘在角落的绿色图标——微信。
界面弹出,陌生又熟悉。顶部还有一两条无关紧要的公众号推送或群消息,像落在旧物上的浮尘。她的手指悬在空中,迟疑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点开那个早已沉底、或许已被对方删除的聊天栏。光是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轮廓,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要立刻退出。
她怕。
怕点进去,看到的是自己最后发出的、石沉大海的绿色长条。
怕看到过往那些甜蜜到刺目的分享,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她曾视为救赎的每一句话。
怕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更怕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绝望的空白。
就在她准备关掉App时,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头像——一只橘色小猫的侧影。旁边的备注是:沈小橘的朋友。
头像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鲜红的未读消息标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那个和沈栖迟一起在路口捡到小猫时,加的负责领养后续沟通的小男孩。
她点进去。
消息是几天前发来的。
「姐姐,沈小橘最近还好吗?它有没有长大一点?」
隔了一天,又有一条。
「姐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最后一条,是昨天。
「另一个高高的姐姐呢?她还好吗?」
看着那几句简单的、不掺杂任何成年世界复杂规则的问候,林昭棠的视线瞬间模糊了。所有被强行压抑的委屈、思念和故作坚强,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细微的突破口,汹涌而至。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打,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
「沈小橘很好哦,胖了很多,很调皮。」
「我也挺好的,在努力准备考试呢。」
轮到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她的手指停顿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发出:
「另一个姐姐啊……她特别厉害,去国外留学了。」
她顿了顿,像是要说服对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又补上一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残忍:
「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吧。」
「不过没关系的,」她飞快地接着打字,仿佛慢一点,自己就会先垮掉,「姐姐一个人,也能把沈小橘照顾得很好很好的。」
信息发送成功。
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通红的眼眶和强装平静的脸。
她照顾得好沈小橘,也能照顾好自己。只是这句话说出来,尝到的全是苦涩的味道。那个被她刻意回避的世界,终究以最不经意的方式,提醒着她那段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往。
颁奖典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林昭棠被一群兴奋的学弟学妹包围着索要签名,她耐心地一一回应,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沉静如水,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疏离感。
不远处,高三教师休息室里,正上演着另一幕。
“温老师,恭喜啊!你这下可是名声在外了!”数学组长拍着温初的肩膀,声音洪亮,“教出两个了不得的学生!一个沈栖迟,当年就直接被海外名校挖走;现在又来个林昭棠,硬是从艺术生冲进了顶尖学府!你这班主任,功不可没!”
周围的老师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羡慕与吹捧。
温初笑着,那笑容里却掺着一丝复杂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苦涩。她看着窗外那个被簇拥着、气质清冷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都很了不起。”她声音不高,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身边的同事解释,“尤其是林昭棠,这孩子……真的不容易。”
同事们安静下来,听她继续。
“你们看到她现在的光芒万丈,可能想象不到,高三上学期,她还是个被各科老师担心的‘问题学生’。”温初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其实……当初沈栖迟的母亲曾特意打电话到我这里,语气严厉地询问她女儿和 L……和班里一个艺术生是不是走得太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与懊悔。
“我那时就知道,她们的关系不一般。我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委婉地和两个孩子谈谈,高三了,要以学业为重……可我还没来得及介入,沈栖迟就被家里送走了,那么突然。”
温初摇了摇头,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在这个属于林昭棠的荣耀时刻,低低地滑了出来:
“有时候想想,高三,其实也就剩最后半年了。如果……如果当时她们没有被强行分开,或许现在,还能并肩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温老师。”
温初回头,看见林昭棠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站在门口。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身形清瘦挺拔,过去那份略带尖锐的防备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稳,像深海,表面平静,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也无声地拉开了与他人的距离。
“昭棠!”温初立刻收起所有情绪,换上由衷欣慰的笑容,“快来坐。正说起你呢,真是太给老师、给学校争气了!”
林昭棠走进来,对各位老师礼貌地点头致意。
“颁奖的事都顺利吗?听说你入选了那个‘新生艺术新星’计划?”温初关切地问,语气中带着骄傲。
“都顺利。谢谢老师关心。”林昭棠的回答清晰而平静,“是的,开学后会有专门的工作室和项目经费。”
“之后有什么打算?听说很多画廊都在联系你。”
“暂时会以学业为重。个人的画展……还在筹备中,需要更成熟的作品。”她应对得体,逻辑分明,仿佛一切早已规划妥当。
又闲聊了几句近况,林昭棠便起身告辞,说想回以前的教室看看。
她独自穿过熟悉的走廊,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喧闹的人声被隔绝在身后,越靠近那间教室,她的脚步越轻,心跳却愈发清晰。
推开后门,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等待着新一届的高三学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清冷专注的侧影,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感觉到膝盖在书桌下无意间的轻轻相碰;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沈栖迟身上淡淡的书香气息。
那个位置,空了。
可她心上的那个位置,却从未有人能够填补。
林昭棠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轻轻带上了教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上了一整个喧嚣又寂静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