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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谢什么?

十二月的淮城,终于褪去了秋日的温存。傍晚五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画室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面路灯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松节油、颜料和纸张的气味在温暖的空气中静静流淌。临近期末,教室里有许多同学自觉留校学习,画室就相对安静一些了,林昭棠刚解完一道复杂的力学题,满足地放下笔,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脖颈。

她习惯性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栖迟。

台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沈栖迟的侧脸上,她正专注地整理着英语语法笔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一刻的她,是松弛的,甚至唇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弧度。林昭棠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也忍不住跟着微笑起来。

这份宁静,被一阵突兀的嗡嗡震动声打破了。

声音来自沈栖迟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林昭棠看见,沈栖迟的目光在接触到屏幕上那个名字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一缩。她整个人那层柔和的外壳仿佛在瞬间冻结、剥落,显露出内里某种下意识的紧绷。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个字:「母亲」。

那嗡嗡的震动声,在此刻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固执而咄咄逼人。

沈栖迟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那短暂的迟疑几乎难以捕捉,随即,她划开了接听键。

“妈。”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稳的,是林昭棠听惯了的清冷语调。但或许是因为离得足够近,林昭棠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力压抑的、如同琴弦被悄悄拧紧的颤音。

画室里太安静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不算高昂,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像冰冷的玉石,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林昭棠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期末……”,“保持住……”,“竞赛名额……”,“不要……无关的事分心……”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小小的冰。

林昭棠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草稿纸上,笔尖无意识地在空白处划拉着无意义的线条。她能感觉到,身旁沈栖迟接电话的姿势变得异常端正,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像一株在寒风中努力维持姿态的植物,倔强,却也因此更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单薄。

“……我知道。”沈栖迟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公式化的恭谨背后,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嗯,资料收到了……不会影响的……好,我明白。”

这通电话并不长,或许只有两三分钟。

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林昭棠觉得画室里那温暖得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仿佛被一丝丝抽离,换上了窗外十二月夜晚的凛冽。暖气片的嗡嗡声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心口。

电话挂断了。

嗡嗡声戛然而止,世界重新回归寂静。沈栖迟却没有立刻动作,她依然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手机还贴在耳边,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眼神却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空茫。台灯的光线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种淡淡的倦意,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体劳累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

林昭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她没有说话,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快的语调打破沉默,也没有急切地追问“怎么了”。她只是悄悄地、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底下伸出手,越过书本和笔袋,轻轻地覆盖在沈栖迟随意放在腿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触手一片冰凉。

沈栖迟的手,总是偏凉的,但此刻,那种凉意似乎更深了,像是一直凉到了骨子里。

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让沈栖迟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仿佛终于从那个被抽离的状态中惊醒,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林昭棠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担忧,还有无声的询问。

“没事。”沈栖迟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使用过度的低哑。她试图弯起嘴角,给林昭棠一个安抚的笑,但那弧度显得异常勉强,甚至带着点力不从心的脆弱。

林昭棠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收拢手指,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固执地想要驱散那层寒意。她不需要追问,那通电话的内容无非是关于成绩、排名、未来,那些她或多或少能猜到的东西。此刻重要的不是那些,而是沈栖迟需要她。

沈栖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林昭棠的手心柔软、温暖,像寒冬里突然遇见的一小簇炉火。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昭棠心头一软的动作——她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将额头靠在了林昭棠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卸下所有伪装的、流露出疲惫的姿态。

林昭棠先是一怔,随即心里涌上巨大的酸软和怜惜。她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却极其轻柔地拍着沈栖迟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却强撑着不肯哭的孩子。

“累了?”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沈栖迟在她肩上轻轻摇了摇头,发丝摩擦着林昭棠的脖颈,带来微痒的触感。过了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点模糊的鼻音:“只是……有点吵。”

林昭棠明白,她说的不是环境的声音,而是那些回荡在她脑海里、来自远方的要求和期望。

“那我帮你把耳朵堵上。”林昭棠故作轻松,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了沈栖迟靠近她这边的耳朵,动作里充满了保护的意味。

沈栖迟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虽然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但笼罩在她周身的那种低气压,似乎真的随着这声笑消散了一些。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虽然眼底那抹倦意尚未完全褪去。

“好了。”她看着林昭棠,目光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谢谢。”

“谢什么。”林昭棠捏了捏她的手指,试图将更多的温暖传递过去,“女朋友不就是用来充电和当隔音墙的吗?”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林昭棠站起身,走到窗边,想将窗帘拉上,隔绝寒冷的夜色。然而,当她靠近窗户时,却意外地发现,深蓝色的夜幕中,竟然飘下了一片片细小的、洁白的东西。

“沈栖迟!下雪了!”她惊喜地回头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雀跃。

在潮湿的、很少降雪的淮城,冬日的初雪总带着一种格外的浪漫和珍贵。

沈栖迟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旁。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在路灯橙黄色的光柱里安静地翩跹、旋转,像无数迷失方向又安然自得的小精灵,悄无声息地落在光秃的枝头、冰冷的窗沿,以及行人匆匆的肩头。

“真好看。”林昭棠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的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

“嗯。”沈栖迟低低应了一声,她的目光却从窗外梦幻的雪景,缓缓移到了林昭棠映在玻璃上的侧影。看着她亮晶晶的、盛满惊喜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带着满足笑意的嘴角,沈栖迟觉得,心里那个因为那通电话而骤然变得冰冷坚硬的角落,正在被身边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纯粹的温暖,一点点地捂热、融化。

外面的世界或许依旧寒冷,或许依旧充斥着各种声音和要求。但在这个有着暖气嗡鸣、灯光昏黄、弥漫着熟悉气味的小小画室里,在这个有着林昭棠在身边的空间里,她找到了可以抵御一切寒流的温暖,和让自己喘息片刻的宁静。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林昭棠的手,这一次,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我们回家吧。”沈栖迟轻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路上可以买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好!”林昭棠立刻响应,笑容灿烂,仿佛能驱散整个冬夜的阴霾。

她们仔细地收拾好书包,关掉画室的灯和暖气,锁好门,然后并肩走进了那个飘着细雪的、清冷的冬夜。寒风依旧,但牵着的手心是滚烫的;前路或许昏暗,但说好的糖炒栗子是甜蜜的期待;而她们彼此紧握的双手,和相互支撑着走向未来的决心,是任何风雪与压力都无法冷却的。

这个夜晚,因为一通带来疲惫的电话,因为一场不期而遇的初雪,更因为身边这个紧紧牵着她、试图为她隔绝所有寒冷的女孩,在沈栖迟的记忆里,深深地刻印下来。它告诉她,纵然前路仍有风霜,但她们会紧握着彼此的手,一起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