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知道的消息，还是宫里一个曾受过韩昭一些恩惠的宦官，趁着夜色，将一张沾着油污和泪痕、字迹扭曲的纸条，塞进了他偏殿的门缝。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染血。
沈玉握着那张薄薄的、脆弱的纸，在冰冷的房间里站了整整一夜。
【关联人物‘韩昭’状态更新：确认死亡。死因：战损，尸体信息：没有完整尸骨。】
那个会翻墙头，总是抱怨宫里规矩多，笑着说回来要喝酒的韩昭。
不是都说了这个北朝不值得效忠，该战就战，该退就退吗？
为什么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命留在北境呢？
那个在质子宫寒冷的夜晚，拍着他肩膀让他保全自己，转身走向北疆风雪的韩昭。
他就这么死了。
他就这样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壮烈。
而是死后连最后的尊严都被践踏，成为敌人耀武扬威，震慑人心的工具。
岳沉舟！！！
他记得敌人的名字，也记得下令将韩昭尸首悬挂在城门的人叫岳沉舟。
沈玉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直到刻出血痕，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胸腔里空荡荡的，只要想到韩昭这个人，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没有眼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空落落的痛。
第二天，他和以前一样就这样去怀旧阁教书，面色比以往更苍白，但言行举止依旧平稳。
但萧澈还是感觉到了，先生今日的异样，先生今日好几次说话都欲言又止。
直到傍晚。
沈玉也没有回自己住的房间，他去了宫中一处最偏僻的地方，拿了一坛酒，没有碗，他就着坛口仰头便灌。
他喝得又快又急，好像那不是酒，而是能让他尽快入梦的药。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沈玉过量饮酒，建议即刻停止饮酒！建议即刻停止饮酒！建议即刻停止饮酒……】
沈玉第一次无视系统的警告。
他就是想喝酒。
想喝得要命。
就是想任性地喝一回酒。
意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模糊，身上也不觉得那么冷了，酒带来从内到外的热。
韩昭临走时回过来带笑的脸，北境笔记上潦草的字迹，在他的脑海中交替闪现，生动而鲜明。
沈玉已经看不清楚周围的一切了，恍惚间他似乎能看到城门口焦黑的土地上，能看到雍城城门上那具模糊的，燃烧的身影。
傻子。
骗子。
还这么年轻，就不再也不回长安了。
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酒坛从无力的手中滚落，剩余的一点酒就这样流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脚步声，就这样停在了一片狼藉之外。
萧澈站在昏暗的灯笼下，安静地看着蜷缩在墙边，正半梦半醒的沈玉，少年脸上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对先生认识韩昭的事情略有耳闻，白日里就觉得先生不对劲，那平静表象下，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人不安。
萧澈下课后，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而是就这么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先生，直到看见他的先生走到这里，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萧澈慢慢走近，蹲下身，浓烈的酒的味道几乎扑面而来。
沈玉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着，可他看不清楚这个人，辨认了半晌才含糊出了一个名字：
“韩……昭……”
沈玉此刻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意。
可他不是韩昭，不可能是了，他是萧澈，是他的学生。
萧澈没有见过韩昭，但也知道那是先生的朋友，知道那人去了北境，如今看先生这般模样，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先生。”
萧澈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玉的手背上。
“韩将军是北朝的英雄。”
他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先生如此失态，也许不止是战死这么简单。
沈玉抬起眼，迷蒙的眼中，映出萧澈的面容，萧澈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专注。
“英雄？”
沈玉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悲凉：
“英雄就该被挂在城门上被烧成灰吗？他不是，都是岳沉舟的错！”
岳沉舟这三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因醉意而显得支离破碎。
萧澈眸光骤冷，他也从先生的口中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先生，此地寒凉，我先扶您回去吧。”
沈玉看起来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他不再挣扎，任由萧澈将他半扶半抱地带了起来，大半重量都压在少年尚显单薄的肩膀上，萧澈就这样带着他在夜色中回去。
萧澈记得这里便是沈玉住的地方，他原本只是打算将人放在榻上，可要离开的时候，手腕却被沈玉滚烫的手抓住了。
“别走。”沈玉闭着眼，意识在半梦半醒的痛楚中浮沉，抓着他的手却异常用力，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别像他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萧澈从来没见过他的先生这样。
他不忍心走，于是便慢慢地回了身，在榻边坐下，反手将那只滚烫的手轻轻握在掌心。
他低声承诺道：“学生不走。”
他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陪着先生。
萧澈过了一会儿，起身去拧了沾了冷水的帕子，然后敷在沈玉有些烫的额头上。
沈玉睡得并不安稳，几乎一直在皱眉，像是在噩梦中挣扎，含糊地念着韩昭的名字，甚至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在抵御梦中遇到的寒冷。
萧澈就这样一直在榻边安静地守着，他添炭火保持室内温度，更换额上帕子，然后握住沈玉的手，安抚睡梦中的人。
房间里安静地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沈玉根本睡不安稳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户，就这样安静地落了进来。
萧澈看着沈玉在睡梦中依然皱起的眉，这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无所不能的先生，此刻褪去所有，露出了活人才有的脆弱与痛苦。
一种陌生的保护欲，混着心疼，还有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东西，就这样在他的心里滋长。
先生会为他送炭煎药，会为他解围赠糖，会记得他故乡的糕点，而他现在能为先生做的，却只有这微不足道的守候，但这守候，他给得心甘情愿。
后半夜，沈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高烧终于退去了一些，萧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到了，但他依旧没有离开，就这样静静坐着，握着沈玉的手。
岳沉舟。
有些债总要有人记得。
天光微亮时，沈玉终于从疲惫和宿醉的头疼中恢复了意识，随即，他感觉到手被温暖包裹着，侧过头便看到萧澈倚在榻边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握着他的手却还握着。
沈玉怔住了，昨夜的崩溃、失态、那些被他深埋的痛苦与恨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萧澈面前，对方没有远离，没有询问，在这里守了一夜。
沈玉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如今想起来韩昭这个名字心里仍旧隐隐作痛，昨夜被萧澈看到的难堪，以及更深处的暖意与慰藉。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萧澈跟着便醒了，眼中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关切：“先生您醒了，感觉如何？要不要先喝点水？”
沈玉的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于是只能先点了点头。
萧澈开手，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他坐起，将水递到他唇边。
沈玉终于开口，声音确实沙哑得厉害：“昨夜……”
萧澈打断了他：“先生累了，学生只是尽本分。”
他抬眼看向他的先生：“先生教导过学生，人非草木，自然会有感情，学生虽然不认识韩将军，亦知此理，先生不必一个人承担所有，先生还有我。”
沈玉看着面前的人，少年眼中有鲜明的真诚与坚定，他心里因为韩昭之死而生的伤口，似乎被某种温柔而坚韧的力量，就这样覆盖了。
他的学生都能如此，倒是他这个做老师的有些失态了。
窗外，天光彻底放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北境的烽火依旧遥远而真实。
北境军报再次飞传进京时，北疆防线岌岌可危，朝堂上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连沈玉这样的散官今日都不得不去上朝了。
议事的喧嚣透过厚重的宫墙陆续传来，大家都推搡着这块烫手山芋，没人真心想要在这个时候去北境打仗。
岳沉舟。
沈玉只要想到这三个字，心里止不住地冒着恨意与杀意。
他想去北境。
不仅仅是为了韩昭，沈玉心里比所有人都清楚岳沉舟不是寻常的敌人，若放任其在北境坐大，绝非边疆之患，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但系统在他生出此念时，便发出了警告：
【系统警告：宿主沈玉当前核心任务为引导目标萧策划，脱离任务区域长安，可能产生任务偏离，系统强烈不建议宿主沈玉进行风险高，时间长的行动。】
【系统风险提示：S级，北境战场环境复杂，宿主沈玉生存率将大幅降低，宿主死亡或长期失联，将导致‘帝师系统’核心任务失败。】
【请宿主慎重考虑！！！】
【请宿主慎重考虑！！！】
【请宿主慎重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