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玄初殿百丈西侧,朝向新辉池,已是神官神识皆无法窥伺的静谧之地
栖梧快步上前,径直挡在川的身前,双臂环胸立住,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挣扎,额间簪着的、由数片蓝绿渐变的孔雀翎羽缀成的羽冠,清辉洒落,羽色流转熠熠生辉
“你、还好吧?”
川见栖梧这般模样,轻挑眉梢,学着她的姿态而抱臂,倾身凑近
“喂,方才批判天庭神官时那么落落大方,怎么此刻只是关心我两句,就这般别扭了?”
“我没有,快说,你身子可有不适?天外之物在你体内,绝非小事”
栖梧并未后退半步,身形亦不曾躲闪后倾
因为,川曾经说过,旁人主动拉近分寸时,若是刻意避让,最是凉人心意,于是只得偏开眼眸,避开川的灼灼视线
“没事,反倒挺舒服的,原来拥有鲜活心跳,是如此奇妙的感觉”
川往前踏出一步,直起身形,微微歪头,眉眼弯起一抹俏皮笑意
“天外九龙如何?幽蓝缠印此番失效一次,会不会折损对它的禁锢之力?”
栖梧缓缓收回目光,抬眼与川四目相对
“无碍,我没事,你呢?垣汐奔赴天庭护我之时,主峰的爆破小队,可正陷入险境?”
川在与璟同归于尽后,回神之时,第二念便是牵挂栖梧安危——毕竟是栖梧动用自身天赋,辅以垣汐仅次于寂无的无上防御,才一举炸毁主峰,断绝后患
“大家都好,看来你无事,那我先走了”
话落,川左耳悬着一枚正宗孔雀尾羽耳坠,与右耳那枚玲珑仿雀羽耳饰相映
栖梧欲转身离去,临行前却仍习惯性细细打量川一眼
就在这一瞬,川飞快在栖梧下巴处轻啄一口
傲娇矜贵的孔雀瞬间耳根泛红,脸颊染上薄红
“你你你!保护好自己,他们都很想你!早点回家!”
丢下慌乱的叮嘱,栖梧便仓皇踏风下凡而去
川侧身望向墨凌渊,笑意未减
“姑墨,此刻的你是什么身份?”
“求入阳都者”
“鬼权在此,允了”
川抬手虚悬在墨凌渊额前,由金粟执掌、阳界专属的共魂网,瞬息与墨凌渊牵系相连,随即转身,步履轻疾朝新辉池行去,墨凌渊紧随其后
正式开启阳权在列的共魂网前,川先以魂念与薇罗岚相通,问询近况,二人如今各归本源,不再同承一心,可相伴千年的羁绊仍在,川感应到,薇罗岚此刻应当正静坐调息,适应新修的身躯
—怎么样?
—还在与灵土相融,本想等此身彻底稳固,再寻你共魂
—嗯哼,天庭谈判已然落幕,这场大战总算结束了!回去定要吃顿好的犒劳自己!你都没见到栖梧多帅!我现下要去新辉池收取物件,稍后便下凡寻你,我要为你束发!
—好,都依你
—惭愧,我实在受不住天庭那般场面,见荣昭足以镇住局面,便没多作告辞,先行离去
安侯的嗓音自耳畔传来,既有少年英锐意气,又带着久历沙场的沉稳苍劲
—无妨,我亦不喜,往后也不必再涉足天庭纠葛,人间诸事如何?
—寂无与辞霄尚在调息休整,此战二人耗损心神过巨
我已问过辞霄意向,她不愿旁人擅自炼化谨初残魂,我们自不便插手,好在谨初残魂此刻状态安稳,并无异动
泰勒和新来的那位风神小子,已去处理人间土囊积水、地气潮湿的乱象
我们倒暂且得闲,我与荣昭方才忙着安置从阳都一并带离的狸奴,还未曾劝服稍作休憩的小九,同我们一道安抚迁离阳都的小生灵
方才我们刚安顿妥当,小九便跟着孟循去播撒种子,我与荣昭便顺势往天庭一趟,也好替你镇住场子
—好,门砺,你那边情形如何?
—青的六具分身与温将军皆在相助料理,诸事很快便能尘埃落定
这万妖岭的土质实在堪忧——土地板结僵硬,密实凝滞,既不透气也难蓄水;土层浅薄贫瘠,底下尽是硬土顽石、碎石杂砾,草木根系根本无从深扎
孟循已然种下能软化地气土质的灵种,垣汐、云逐与一众擅草木术法的阳都子民,也已着手遍铺苔藓灵植,覆满整座万妖岭,此事不必权出手
门砺的魂音沉稳厚重,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自得,正条理分明地禀报万妖岭一应近况
—孟循那边无需多人帮衬,我先回阳都,接应游行中元的阳民,现下的人间一切安然
云逐回应道
—好
—川!你快管管金粟和老大!他俩不好好打坐调息养神,偏跑来作劳力,这又冒出个不肯安心休养的孔雀!还有,别让荣昭凑上来,她此战损耗过重,不能再劳神了!
青急切的嗓音骤然从魂念里传来,众人早已习惯他这副反差模样,唯独在亲近之人面前,从不端半点清冷肃穆、城府难测的毒舌尊者架子,亦如天庭皆道笑面虎的他有着一双灿若骄阳的眼瞳
—你们三个,给我等着!待会通通抓回去静养!安侯,速去天庭!
—收到!
—人间诸事皆顺
淮桑竹沉稳的嗓音适时响起
—若是撇开惊扰好几户人家的看门狗、还被追着绕路跑,险些挨上一口这事不谈,倒确实算得上万事安稳
泰勒那老顽童般的嗓音跟着漫来,裹着笑意,语调慢悠悠的,自带诙谐温和的老顽童气韵
言语谈笑间,川与墨凌渊已然行至新辉池畔,川抬手,池中流转荡漾的泉水聚拢,凝作一枚莹润水球,转瞬化作古朴乾坤香包
香包之内,盛满七百年前川辞别阳都时,众人临别相送之物
当年白晞晨飞升在即,唯恐这乾坤香包带着异域气息再落人口实,便将入溶入新辉池中,受天道日夜洗礼蕴养
如今尘埃落定,香包终归原形,川带它归去,好有个交代
—正事,天劫不是凶煞恶劫,而是为能耐足够之人,铺就一条通往天外的通道
三十年前,冰师与鬼权天劫之时,我便参透这真意,顺势踏入天外通道,可天外在拒绝我,我便反手取下整个天道
川神情严肃,一字一句说得沉稳凝重
这番话落下,共魂网相连的一众阳权、淮桑竹皆是心头一震,当场怔住
早在川下天道的那一刻,心底便已存入与妖王同归于尽的念头,也只有这份决绝,才能使天妖大战最终得以险胜收场
故而这三十年来,白晞晨一直克制心绪,不愿让薇罗岚察觉异样,便不能深想天道相关前尘
此时,听着己身道出的言语,川亦陷入沉思,静静立在原地,眉眼凝思,并未急着下凡
—如此看来,天外有个东西,顶替昔日天道的权柄
金粟与文昌这三十年始终未摆脱读心术的纠缠,是其一;天地之间依然稳固的天道屏障,是其二
而那东西,比天道更为怠惰,自鸣神上一次发狂作乱震碎天道屏障后,直至今日,屏障始终未修复
方才大战结尾,我与天外九龙正面对峙,九龙先吞噬璟,自身法力大幅折损,但这份衰弱程度极不合常理,依天史所载规则,天外之力本该对世间万物形成绝对碾压,九龙吞噬璟之后,绝不该弱到那般地步
再者,薇罗岚能静止天外九龙的时序流转,这就意味着,世间之人未曾沾染天外力量,却依旧能干涉天外生灵
这条亘古规则,有问题
更蹊跷的是,面对天外九龙那一刻,我心底竟生出浓烈的忌惮与怯意,甚至觉得,化作我心脏的天道,根本没资格与九龙共赴湮灭
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为何我会笃定,九龙吞噬璟之后只会实力大减,而非修为暴涨?在说出这番疑虑之前,我一直对前者深信不疑
天外的东西,在暗中左右我的思绪
再论天史本源,其言,天史由天道撰写,可月安国相关的记载早已被人篡改,这是其一,从前只当唯有璟手握天外之力,才有篡改天史的权限
但此身为白晞晨飞升时,天道赐予执掌四海川泽的权柄,乃正统水神,既要蛰伏卧底,便不可在天庭身居要职
若成为神官倚重之人,无论情理,都会处处掣肘,潜伏之计无从施行
是以,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先行寻到天史卷宗,提笔篡改典籍,删去白晞晨统御万水、执掌川海的记载,再报道天庭,位列仙班,而彼时,我已然自行封印旧权所授的天外本源之力
因此,世间之人亦能改动天史文字,此事愈发匪夷所思
“因其道性清寒、心若冰雪、守正持洁,封位冰师”
这般说辞从不是天道钦定在册的铭文,不过是众神官经年累月口耳相传的闲谈罢了
此言,川并未道出口
—天道化作我心魂本源之时,我心底生出一股莫名潜意识:
但凡篡改天史记载,便能潜移默化,将记载中之人、诡、神的深层记忆,一并扭曲成篡改后的模样
还有最后一桩事,天外之力降入这方天下,自带桎梏束缚,因为此刻,我能调动毁天灭地的天道权柄,不过天道原在天外的十、不及一
若假定反向推演为真,那么,天外之力对这方尘世的掌控,亦有着层层限制
据此,两种缘由——
其一,天史记载有误,天道在说谎;
其二,天外诸物,不轻易插手天下沉浮,为何?这天下有何等价值?
我推测,是供天外诸物消遣玩味的戏本、跌宕起伏的人间故事,如同天下之人听书唱戏、借以慰藉精神所求一般
天外的至高执权者,天外神,约束天外诸物插手人间因果,那么,天外便有法则秩序,以及完整文明生息,天外疆域亦如世间红尘
我的直觉,告诉我,天外神,正注视着、我,〖她〗在留意我,可能源于,我方才以整颗心脏打通天下与天外的通路,却终究被断然拒绝
不,不止我,天外神,看的,是我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