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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栖梧

金粟眸光扫视全部神官,她本入列初代仙班,历经岁月流转、天庭数次更迭换代,席间倒还有几张旧识熟面孔,余光不经意落至身侧封身,稍作停顿,左手无名指那枚象牙白素戒浸在溶溶月色里,漾开清润雅致的柔光

随即收敛心神,朝文昌真君拱手一礼

“诸位,夜里安好,”

话音微顿,眉眼间凝起真切的困惑,语气不疾不徐

“方才真君所言,我心下着实费解

生希真君初飞升之时,便陨于昔日月安国城门下;生死神君更是殁于妖界首度举兵进犯天庭之战中,不知真君方才提及的这二位,”

金粟眉峰轻轻一挑,疑惑之色更显真切

“究竟是世间重名巧合,还是、另有缘由?”

文昌真君拱手回应,语带着歉意顺势接话

“是我言语唐突,还请莫怪”

“天定!”

裹挟着压抑愠怒的声线骤然响起,金粟闻声辨人,是与她同期登入仙班、位列上天庭之位的承平太子——公孙虞禾

“你何其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住口!”

文昌真君陡然厉声喝止,身形一晃瞬移至公孙虞禾跟前,不等他再出言发难,便急切屈膝跪地,伸手便想拦阻、堵住他的话头

“还有你文昌!你们分明就是一伙的,竟敢这般偏袒叛神邪祟!”

话音落下,一股蛮横蛮力袭来,径直将文昌扯离原地

待文昌回过神时,荣昭周身灵力凝定,将其稳稳拉至身后护住

“若当真有冤屈,请坦陈道明,若无实据肆意,徒惹天庭与阳都互生罅隙,这绝非阳都本意”

川淡声开口

“好,那我便说了

天定真君,当年神官更迭动荡之时,我等一众同僚倾力照拂,竭力保你稳坐文昌殿主之位,可你竟辜负众人托付与信任,私自重塑肉身,甘愿与妖族厮守相恋!”

“我等念你身居神职旧位,不忍见你神魂俱灭,仅将你贬为不死凡人,已是天大宽宥!”

公孙虞禾越说越是激昂,胸中愤懑难平,竟硬生生冲破钟潭鹰的威压,身形踉跄几分,仍倔强挺身而立,这般义愤填膺的模样,反倒衬得此刻,此间,阳都为恶

公孙虞禾目光凌厉,厉声诘问

“我等待你有这般大恩,你怎能执意勾结鬼界,悖逆天——”

狂风骤起,尽数倾灌进公孙虞禾四肢百骸

凌厉气流蛮横冲入口鼻喉间,气管与支气管剧烈痉挛,呛咳撕心裂肺,窒息感死死攫住心神,令其发不出半点声响,腹中更是翻江倒海,肠胃被无端灌入的劲风撑得急剧胀气、绞痛难忍,脏器拧曲痉挛,疼得浑身抽搐,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

殿中旋即响起一阵尖利又张扬的笑声,栖梧笑意明媚,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凉薄

“天庭与阳都,不必再维系这虚浮表面的平和”

金粟神色沉静无波,道

话音落时,安侯离去,封化作幼虎模样,缓步蹭到金粟脚边

金粟俯身,温柔将幼虎拢入怀中

栖梧瞬移至公孙虞禾身前,足下高跟,左脚径直碾住一名神官耳廓,右脚踏在另一神官手指骨节之上,肆意张扬,毫无半分顾忌,一缕风流萦绕缠上公孙虞禾脖颈,便将人拽至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栖梧唇角轻扬,对着公孙虞禾轻轻一吹,灌入其体内的狂风便顺着七窍缓缓散出

“贱、种,你怕是还没看清,如今你们天庭是何等光景”

玄初殿残址,阳民方阵靠内一侧阳民将赤红长枪换过手握住枪身,沉重铁枪猛地顿落地面,沉闷铿锵的声响回荡,肃杀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栖梧那双异瞳骤缩,眼底清光翻涌成实质的凛冽杀意

左眸碎裂深海里的猩红火种窜起,顺着青碧虹膜的裂纹四下蔓延;右眸曜日法阵的金白光纹暴涨,神性威严里裹着彻骨的疯戾

——栖梧,孔雀一族百年不遇的异类,天生便身负焚天毁地的禀赋,最擅以己身为祭,燃尽本源化作爆破火药,与强敌玉石俱焚

可这般悍烈决绝的战法,在矜贵自持、拘泥仪度的孔雀王族眼中,却是粗鄙野性、难登大雅的下品路数

亲族的厌弃冷眼,明里暗里的排挤打压,日复一日碾磨着栖梧的性子,她终是选择敛尽锋芒,藏起利爪锐棱,戴上高贵温婉的假面,循规蹈矩做亲族眼中完美的孔雀贵女

封存本心,伪装岁岁年年

直到沦为只懂装点门面、荒废修行的花瓶,直到至亲挚友惨死眼前而自己束手无策,直到、疯掉……

于川的筹谋之中,天庭对割地之事必然心存芥蒂,免不了生出抵触之意,却也都在可控分寸之内

有阳民坐镇、鬼权在场,再愚钝的神官也懂分寸,只需平稳渡过此局,阳都与天庭便能维持表面体面,只要这层虚与委蛇的体面,便足矣

川并非未曾料到,会有不知进退的愣头青当众厉声诘难,而她心中早已定下处置之法——杀鸡儆猴,以镇全场,而这执刀之人应当是她自己

这棋局本就无两全之策,往后亦再不会复刻这般进退维谷的局面,川当真厌透了

此时,一旦决意立威,便不可避免地沾染神官鲜血,此举一成,在某种名分上,与向天界宣战的妖界就再无分野

可若是阳都此刻一味退让示弱,来日天庭只会贪念丛生、步步紧逼,再无底线节制

世人相交、阵营对峙,第一印象,从来都是定局之根

栖梧,要一拳捅穿公孙虞禾的胸膛么?要徒手扼断他的脖颈么?

此刻的你,孔雀,当如何抉择?

“天庭,伪善至极、沽名钓誉,满殿神官皆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平日里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行事阳奉阴违、欺世盗名,一味附庸风雅、惺惺作态,”

栖梧默然垂落眼帘,将高跟鞋跟自脚下神官身上挪开,稳稳落于空地

“麻烦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方才是权方出手,从妖王手中保全你们所有人

单凭你们这不堪一击的三脚猫修为,早已落得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也莫拿阳都早知妖王会在中元晚宴发难、却不曾预警当借口,生死神殿下昔日孤身挡下第一次天妖大战,先例历历在目,就算阳都提前通风报信,非但不会被天庭采信,反倒还要被无端猜忌、反咬一口

‘鬼界’已经正式更名‘阳界’,天庭亲口许下的承诺,转瞬便出尔反尔,这般背信弃义的嘴脸,实在令人作呕

我心知神官向来脸皮深厚、死鸭子嘴硬,断然不会低头认过,可阳都早已看穿天庭内里龌龊,对舍身相救的恩人毫无半点敬重之心,这便是天庭标榜的威仪门面,简直不堪入目

文昌真君方才苦心周旋,处处顾全天庭体面,你们却连顺水配合都做不到

天庭本尚有几分良臣君子,偏偏被你们这群庸碌之辈一再拖累、肆意作死,我已然无话可评,”

阳都中人皆是一怔,川的蓝眸里掠过细碎亮光

——栖梧,长大了

“天定真君在位之时,恪尽职守、从无半分懈怠,可天庭却假借苍生信仰,将其桎梏于神位高台,剥夺一身自由

世间佳宴无缘赴会,凡尘俗世不得踏足,还冠冕堂皇立下令规,不许私自下凡

信徒数量被你们刻意把控、限量安排,人间道观常年荒废无人打理,能涌入真君身侧的信仰之力,本就被暗中刻意削减

倘若真君一味隐忍不反抗,你们怕是要将她存在的漫漫岁月,都捆绑奉献给天庭,永无解脱之日,”

金粟虽有通天本事,纵使堆积如山的神职公务,于她而言亦不过举手之劳、等闲小事

可金粟本就不欠天庭分毫,纵有能力越大、责任越重之说,可若无发自本心的敬仰,无半分待人以诚的尊重,又有谁,甘愿承受这凭空压下的天命重责?

这番话,栖梧心中早已想得通透,话抵唇边,终究还是按下未发

“你们把天定视作永不歇息的傀儡,又想用漏洞百出的虚假伪装,骗取其真实的价值,所谓天庭,虚伪至此,恶心至极”

栖梧抱臂而立,高跟鞋重重踏落地面,震碎钟潭鹰覆压而来的威压 妖异瞳眸凝着狠意,锁向公孙虞禾

“还有什么想狡辩的?我洗耳恭听”

“你是,你是那只、炸毁神官道观、令数位神官陨落的孔雀妖!”

栖梧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出声之人,一众神官望向她的目光,瞬间浸入几分彻骨的惊惧

不等阳都中人出言维护,栖梧已然率先厉声开口,掷地有声

“是,我从不否认,我就是那只掀毁九位神官全部道观、令其陨落的孔雀

其一,我认下这个身份,你们可敢扪心自问,那九人配得上神官之位么?

仗着神权在身,无休止向凡间信徒压榨劳力、金银与粮米,多少百姓被盘剥得家破人亡、横死荒野,不得善终

我揪出来的,不过九人尔耳,天庭里唯利是图、尸位素餐、坐享凡世供奉的神官,又何止这九位!

你们是想垄断凡人生机,借此稳固自身权位?可笑至极,若有朝一日人间生灵岌岌可危,谁还会俯首供奉神官?哦,以你们固步自封的眼界,根本看不到那一天

其二,世间大义常理,或许难以定论我的所作所为

杀九人、救千人,究竟是功垂于世,还是罪孽滔天至无可饶恕,这贫瘠的世道,本就没有一条规矩能轻易定论善恶

但我从没有逃避赎罪,在天庭视而不见的凡尘角落

我从来没忘记过因我而死的魂,我记的,比你们在座任何一位都要刻骨铭心,因为,那些人的血,实实在在染在我的手上,”

在场阳民伫立,凝神倾听着栖梧铿锵的诘问,真切感知她的蜕变

“你们这群高居神坛、闭塞麻木、从不体察凡世疾苦的神明,根本没有资格评判我的对错

再者,天庭永远困在陈旧过往里,固步自封,索性就守着你们这方封闭小天地苟活便是,待到人间信仰散尽,神官再无供奉,便是你们的结局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一条捷径——去往碎神台,自行了断,”

话音落下,空旷的殿间陡然两道截然不同的掌声

一道利落清脆,节奏轻快;另一道沉厚悠远,缓慢而有力

文昌自荣昭神官身后探出头来,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巴掌拍得干脆,末了还朝着栖梧比个大拇指

另一侧,钟潭鹰已然旋过身形,直面栖梧,掌心起落间掌声厚重,每一声都透着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