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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第七章

暑假来了。

对于小城里的大多数学生来说,暑假意味着一望无际的炎热、冰镇西瓜、暑假作业和漫长的无所事事。但对于郑安琪来说,这个暑假的意义完全不同——这是她和许伟强确定彼此心意之后的第一个夏天。

期末考试前的那个周末,他们在那片萤火虫飞舞的山坡上说了那些话之后,一切都变了。但仔细想想,一切又好像没变——许伟强还是每天都来五金店,还是坐在那张用胶带缠过的塑料凳上,还是会在吃饭的时候帮郑建国洗碗。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洗碗的时候,郑安琪会站在旁边帮他递洗洁精。他们的手指偶尔会在水池里碰到,每次碰到,两个人都会同时缩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尖会红。

郑建国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晚饭的菜多炒了一个,把许伟强的那碗面条里的荷包蛋从两个加到了三个。

暑假第三天,许伟强把摩托车骑到了五金店门口。化油器还是没调好——上次郑建国帮他调了一次,好了一阵,现在又出毛病了,发动机怠速的时候忽高忽低,排气管偶尔还会放炮。郑建国拿着螺丝刀蹲在摩托车旁边,把化油器拆下来清洗了一遍,又调了油针的位置。

“混合气还是偏浓。你看看这个火花塞——”郑建国把拆下来的火花塞举到许伟强面前,电极上有一层黑乎乎的积碳,“烧得太黑了。油针再往下调一格。”

许伟强蹲在旁边认真地看。他穿着那件洗过很多次的白衬衫——就是六月二十八号那天第一次穿的那件,袖口已经有点毛边了,但他还是舍不得扔。他接过郑建国递来的扳手,小心翼翼地调整油针的位置,手指沾满了机油,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郑安琪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写暑假作业。英语暑假作业是一本阅读理解,每天做一篇。她手里握着笔,但半天没写一个字,因为她的目光全落在蹲在摩托车旁边的两个人身上。她爸在教许伟强怎么调化油器,口气跟教徒弟没什么两样——“再往下拧半圈,别拧太多,慢慢试”。许伟强拧扳手的时候用力过猛,螺丝滑了一下,扳手差点砸到自己手指。郑建国没有骂他,只是接过扳手重新示范了一遍。示范完又把扳手递回去,让他再做一次。

这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认可。郑安琪知道,她爸教许伟强修摩托车,跟送他那把扳手是同一个意思——他把这个少年当成了自己人。

“老郑,”许伟强一边拧螺丝一边问,现在他已经很自然地叫“老郑”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口误叫成“叔叔”,“这个怠速调到多少合适?”

“一千二左右。你那耳朵应该听得出来,我上次听你给赵志鹏他家的三轮车调怠速,油门一轰你就知道是偏高了还是偏低了。你这耳朵灵得很。”

许伟强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被夸奖的感觉对他来说依然不太习惯。

化油器调好之后,摩托车怠速平稳了很多,排气管的声音也从突突突变成了有节奏的突、突、突。许伟强骑上去在店门口来回跑了两趟,脸上的表情像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他骑回来在店门口停下,单脚撑地,冲郑安琪偏了偏头。

“上来试试。”

“我作业还没写完——”

“暑假还长着呢。”

郑安琪看了一眼郑建国。她爸已经回店里去了,正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背对着门口。但郑安琪注意到他翻账本的动作停了一下,脑袋微微往门口偏了一点——他在听。

她放下笔,上了摩托车后座。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攥他的衬衫下摆,而是大大方方地搂住了他的腰。

摩托车沿着老街驶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老街上的人影和店铺向后退去,速度快得像一卷被快进的胶片。郑安琪把头靠在许伟强的后背上,透过薄薄的T恤,她能感觉到他脊椎的温度和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他加速的时候腰腹会微微收紧,减速的时候又放松下来。她闭着眼睛,觉得这比任何言语都亲密。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小腹上,感觉到他每一次换挡时肌肉的微微抽动。那是一种无声的交流——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只需要通过油门的大小和身体的倾斜,就能告诉她前面是要转弯还是直行。

她睁开眼睛,看见后视镜里许伟强的眼睛弯了一下。他在笑。她也在笑。两个人隔着后视镜对视了一秒,然后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整个暑假,许伟强几乎每天都泡在五金店里。

早上九点左右,他的摩托车声就会在老街巷口响起。郑安琪已经学会分辨这辆摩托车的声音了——它的排气管有轻微的漏气,音色跟别的摩托车不一样,带一点低沉的沙沙声。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她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一拍。

他来了之后,有时候帮郑建国搬货、整理货架,有时候在店门口的空地上继续捣鼓那辆永远也修不完的摩托车。他把前挡泥板换了——去废品站淘了一个尺寸差不多的,喷了红漆,虽然颜色跟车身不太匹配,但总比歪着的好看。他又换了刹车片,调了链条,把松动的后视镜拧紧了。郑建国偶尔指点两句,大多数时候让他自己摸索。他说修车这东西,光看没用,得自己动手,错了再改。

下午三点左右,太阳没那么毒了,他们会去河堤上跑步。郑安琪穿着那双白色跑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些,但比她那双破了洞的白球鞋还是好太多了。她现在的体能比两个月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三千米已经能轻轻松松跑下来了,配速也提了不少。许伟强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直在前面带着她跑,有时候会跟她并排跑。两个人肩并肩跑在河堤上,胳膊偶尔碰到一下,谁也不说话,呼吸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

跑到终点的老榕树下,许伟强会从摩托车的后箱里拿出两瓶水——一瓶冰的给自己,一瓶常温的给她。他记得她说过喝冰的容易胃疼。这个细节她只随口提过一次,但他记住了。

然后他们会坐在榕树下的石头上休息。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微微的腥味。两个人并肩坐着,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舒服。郑安琪发现,和许伟强在一起的快乐不在于他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在于这些琐碎的、重复的、毫无目的的日常——看他在水池边洗碗时笨手笨脚地倒洗洁精,听他在货架间清点螺丝时嘴里念念有词,在河堤上和他并肩跑步时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逐渐同频。这些时刻太普通了,普通到她在日记本里都不好意思写。但她知道,这才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许伟强带她去学校后面的那片废墟。

那是废弃的教学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地上的水泥裂缝里长出了膝盖高的野草。晚上这里黑漆漆的,风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郑安琪跟在他身后,手指勾着他的衣角。

“怕不怕?”许伟强回头问。

“不怕。”

“真不怕?”

“你在嘛。”

许伟强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带她爬到顶楼。楼梯扶手已经锈断了,台阶上散落着碎砖和旧试卷,墙上的黑板还留着几行没擦干净的粉笔字。顶楼的天台空荡荡的,头顶是浩瀚的星空。小城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河面上的月光碎成无数片银色的鳞片。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许伟强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悬在空中,“一个人。看星星。有时候想,我爸要是没摔下来,我现在应该在省体校,可能在全国中学生田径赛上拿奖。”

郑安琪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你不安慰我两句?”许伟强侧过头看她。

“你不需要安慰。”郑安琪说,“你只是需要一个听你说话的人。”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那种痞气的揉,是很轻很慢的揉,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像在触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郑安琪。”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看星星,留给她一个微微泛红的耳廓。那颗耳廓在夜色里格外明显,像一颗烧红的小炭。郑安琪低下头,嘴角翘了老半天,怎么都压不下去。

七月下旬的一天,许伟强忽然跟她说,要带她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那天他破天荒地没有骑摩托车,而是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他带着她沿着河堤骑了很久,又拐进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小路。路两边是成片的老厂房,烟囱高耸但早已停止冒烟,车间墙壁上刷着褪色的红色标语。野猫在废墟间穿行,看见他们来了,懒洋洋地叫了一声,然后钻进了一个破碎的窗户。

“这里以前是纺织厂。我爸年轻时在这里当过机修工。”许伟强说,指了指其中一栋最大的厂房,“我妈也是在这里认识我爸的。她是挡车工,我爸修机器的时候把她那台针织机弄坏了,赔了一个月工资。”

郑安琪想象着少年时代的许伟强父母——一个莽撞的年轻机修工弄坏了挡车姑娘的机器,赔了全部工资,也许还偷偷多看了人家几眼。那个故事发生在这些生锈的钢梁之间,被机油味和棉絮味包裹着,和许伟强现在讲述它时漫不经心的语调形成了某种温柔的对比。

自行车在一栋最破的厂房前面停下来。厂房的铁皮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的砖头被撬走了不少,露出里面生锈的钢梁。但厂房的墙上开满了紫藤花。藤蔓从房顶垂下来,把那些破败的砖墙和锈蚀的钢架都盖住了,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空气里弥漫着紫藤花淡淡的甜香,和厂房废墟里残存的那点机油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奇特的、专属于这个地方的味道。

“我爸说这棵紫藤是他进厂那年种的,快三十年了。厂子倒了,人都走了,就它还活着。”许伟强把自行车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从后座上取下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三明治和两瓶汽水。

他们在紫藤花下找了一处还算平整的地面坐下来。脚下是碎砖和杂草,头顶是紫色的花海。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紫色光点。郑安琪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有点干,火腿肠切得很厚,沙拉酱挤得歪歪扭扭的。

“你自己做的?”她问。

“嗯。我妈上夜班的时候我自己做早饭,习惯了。”许伟强拧开汽水递给她,“好吃吗?”

“好吃。”

“你撒谎都不会撒。面包边都硬了,我早上烤糊了一面,把糊的刮掉了。”

“那也好吃。”

许伟强嗤了一声,转过头去喝汽水。但她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他们在紫藤花下坐了很久。许伟强跟她讲了很多关于这片厂房的事——他小时候经常跑来这里玩,爬那些废弃的机器,在锈迹斑斑的传送带上走来走去。他爸还没受伤的时候,偶尔会带他来这里,指着一台台报废的纺织机说“这台是我修的”“那台的齿轮也是我换的”。他爸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像是那些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着,像是这个厂房还活着。

郑安琪安静地听着。她发现许伟强在说起过去的时候,声音会变轻,语速会变慢,像是怕打扰那些沉睡的记忆。他不是一个善于倾诉的人,但他正在学——正在学着把自己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些东西摊开来给她看。

“我以前觉得,”许伟强靠在紫藤花藤上,仰头看着垂下来的花串,“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前途,没希望,混一天算一天。反正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渣滓,我就当渣滓好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但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郑安琪问,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因为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丝毫躲闪,“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你失望。”

郑安琪低下头。她的视线模糊了,紫藤花的光斑在水雾中变成了一团团紫色的光晕。她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掌心里全是茧的、修过三轮车链条也打过架的手。那只手僵了一秒,然后翻过来,和她十指相扣。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那个夏天的午后。

紫藤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了几朵小花。一朵落在她的头发上,他伸手轻轻拈下来,放在她掌心里。

“留着。”他说。

她把那朵紫藤花夹进了日记本里。和萤火虫的翅膀放在同一页。那页纸上后来多了一行字——“他说,现在不想了。因为我。”

暑假作业在八月初终于写完了。郑安琪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的时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把作业本摞好放在隔间的角落里,然后跑到店门口深吸了一口夏天的空气。空气里有柏油路面被晒化之后微微的焦味,有隔壁水果店烂芒果的甜腻味,还有五金店里永远散不尽的机油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她十六岁夏天的味道。

八月中旬的一天,许伟强一大早就骑着摩托车出现在店门口,神色不同寻常地兴奋。他没有熄火,单脚撑地,冲店里喊了一声。

“安琪!上车!”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她上了摩托车。这一次他甚至没等郑建国点头——不是不尊重,是他太兴奋了,忘了。郑建国从店里探出头来,想说什么,摩托车已经拐过巷口了。他摇了摇头,把嘴里的烟掐了,小声念叨了一句“这小子”。

摩托车一路往城外的方向驶去。经过了河堤,经过了废弃的厂房,经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农田。风吹过稻田,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郑安琪搂着许伟强的腰,看着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她一点都不担心。她信任他,像信任自己手里那把扳手一样。

大约骑了四十分钟,摩托车在一条河边停下来。这条河比城里那条更宽,河水更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河岸边有一小片沙滩,沙子不算细腻,混着些碎贝壳和小石子,但在小城已经算是稀罕景色了。沙滩上支着几把遮阳伞,有几个小孩在浅水区玩水。

“陈宇说这里有片野沙滩,我找了好几次才找到。”许伟强把摩托车停好,从后箱里拿出两条毛巾和一瓶防晒霜,“水不深,可以游泳。”

郑安琪站在沙滩上,看着碧绿的河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短裤。“我没带泳衣。”

“我也没带。就这样下水呗,反正天气热,一会儿就干了。”许伟强已经把T恤脱了,露出结实的上身。他的皮肤被一整个夏天的太阳晒成了深小麦色,肩膀上有几道旧伤疤——那是打架留下的,颜色已经淡了。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看了郑安琪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补了一句,“你先下,我在这边等着。”

郑安琪红着脸脱了鞋,把那双白跑鞋整整齐齐地放在沙滩上,赤脚走进河里。水很凉,脚下的鹅卵石滑溜溜的。她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最后没到了胸口。她深吸一口气,把整个人沉进水里。清凉的河水包裹了她全身,暑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消散了。

她浮出水面,回头看岸上。许伟强正坐在沙滩上,膝盖上放着她那双白跑鞋。他在低头看那双鞋的鞋底,手指轻轻摸着鞋底磨薄的位置。郑安琪的心软了一下。那是他攒了一百二十块钱买的鞋。她在跑道上、在河堤上、在老街上穿着它跑了整整一个夏天,把鞋底磨薄了。他看着磨薄的鞋底,也许在想——她穿着它跑了很多路。也许在想——该再买一双了。

“你不下来吗?”她冲他喊。

许伟强把鞋放回原处,站起来,做了个拉伸动作,然后冲进河里,用了一个标准的起跑姿势——那大概是他田径队时期的习惯。水花四溅,他扑通一声扎进河里,像一条回归水里的鱼。他游泳的姿势很漂亮,自由泳,划臂有力,打水均匀,速度很快。她看着他像一条鱼一样从远处游回来,在水里翻了个身,露出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脸。

“水怎么样?”

“舒服。”

他们并肩浮在水面上,仰头看天。天空蓝得刺眼,几朵白云慢慢地从头顶飘过。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音和远处小孩的嬉笑声。

“我爸最近在教我修车。”许伟强说,声音在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摩托车,是汽车。他有个工友在修车厂上班,说可以收学徒。我爸说等我拿到初中毕业证,就带我去拜师。”

“你拿到毕业证了吗?”

“拿到了。勉强及格。王老师说运动会给班级加了分,平时分多给了点。”他顿了顿,“我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说不定那天在教务处她帮我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帮我。”

“王老师其实人不坏。”郑安琪说。她想起那个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离许伟强远一点”的班主任。当时她觉得那是一种偏见。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真的是一种保护——怕她受影响,怕她被牵连。只是那种保护里没有对许伟强的公平。

“那你呢?”许伟强问她,“开学就初三了。你打算考高中吗?”

郑安琪在水里翻了个身,从仰泳变成踩水。她看着远处的河岸线,认真地想了想。

“我想考职高。不是普通高中,是职高。学会计。”

“会计?”

“嗯。我爸的店需要一个管账的。他只会修东西,账本都是我来记,但他那个账记得太乱了,进货单和出货单全夹在一个鞋盒子里。我学了会计,就能帮他好好管账了。”她转过头看着许伟强,眼睛里有水珠,不知道是河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想把我爸的五金店做大。不是老街上那种小店面,是正经的五金建材店。到时候你要从我家进货,不是小打小闹的批发价,是签合同的那种。”

许伟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不是痞笑,不是轻笑,而是一种被未来击中之后发自心底的、灿烂的笑。他伸手在水下握住了她的手。

“说好了。你学会计,我学修车。你管账,我干活。你批发扳手,我开店。咱们——”

他忽然停住了,耳尖开始泛红,假装呛了一口水,把头埋进水里呼噜呼噜地吐泡泡。

“咱们什么?”郑安琪追问。

“没什么。”他的声音从水下传上来,闷闷的。

但郑安琪觉得她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因为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也偷偷写过那两个字。写完之后用橡皮擦掉了,但纸面上还留着两个很轻很淡的凹痕。那两个字是——“咱们”。

“咱们”是一个比“我”和“你”更重的词。它不是承诺,不是誓言,而是一种未来的共同体。像是已经默认了,在接下来的人生里,他们要一起做很多事情——一起开店,一起算账,一起在河堤上跑步,一起在紫藤花下喝橘子汽水。

傍晚,他们骑着摩托车回城。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和萤火虫那个晚上的颜色一模一样,和运动会上跑道的颜色也一模一样。郑安琪靠在许伟强背上,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许伟强!”

“嗯?”

“开学以后,你是不是就不坐在最后一排了?”

“为什么?”

“因为你成绩及格了。王老师可能会把你调到前面去。”

许伟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差点从摩托车上摔下去的话。

“那就更得坐后面了。”

“为什么?”

“坐后面才好看你后脑勺。”

郑安琪的脸红透了。她用力捶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哈哈大笑,笑声被风吹散在夕阳里。那是她听过的最肆无忌惮的许伟强的笑声。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自嘲,而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少年被快乐击中之后的大笑。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石桥,驶过老街,在五金店门口停下来。郑建国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两个人晒得通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什么都没问。

“厨房里有绿豆汤。冰的。自己去盛。”

许伟强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跟在郑安琪身后进了店里。路过郑建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郑。”

“嗯?”

“开学以后我想每个周末来店里帮忙。不要工钱。就当是抵你教我修摩托车的学费。”

郑建国抽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许伟强的肩膀。两个手掌同样粗糙的手在那个傍晚碰在了一起。

“成交。”

郑安琪在厨房里盛绿豆汤,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这两个男人并肩站在一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把绿豆汤盛满,端了出来。

三天后,暑假就要结束了。

最后那个周末,许伟强一整天都泡在五金店里。上午帮忙盘点库存——郑建国对着进货单念型号,许伟强在货架间穿梭点数,郑安琪在账本上记录。三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顺畅的机器。中午一起吃了顿饭,郑建国破例做了红烧鱼——那是他专门去菜市场挑的活鱼,照着许伟强说过的那种做法,放了蒜瓣和干辣椒,酱油上色上得很重。许伟强吃了三碗米饭,把鱼骨头都嚼得干干净净。郑建国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转头看了郑安琪一眼,眼神里有笑意。

下午,许伟强把摩托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车身、轮毂、排气管,甚至连链条都上了油。郑安琪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他擦车。他的动作很仔细,用旧毛巾蘸着肥皂水,一点一点地蹭掉车身上的油泥。擦到油箱那道划痕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道划痕是我爸摔的那天留下的。”他说,语气平静,但手上的动作变得很轻,“他把车骑到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之后,工友们用这辆车把他送到医院。路上太急了,撞了一下护栏。”

郑安琪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摩托车旁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划痕。划痕很深,底漆都露出来了。

“你可以把它补上。”她说。

“不想补。”许伟强低着头继续擦车,“留着。提醒我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再也不要让身边的人受伤。”

擦完车,许伟强说要带她去一个“老地方”。郑安琪以为又是紫藤花厂房或者萤火虫空地,但他骑着摩托车带她去了城南中学。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的跑道被晒得发白,篮球架上的网破了,在风里轻轻摆动。教室里没有人,桌椅都罩着防尘布。教学楼走廊里的名人名言牌落了灰,“书山有路勤为径”的“勤”字掉了一个角。他们翻过操场后面的围墙——许伟强熟练地翻过去,然后伸手接她。她踩着他的肩膀下来,他的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教室里,他们的座位还是老样子。她的课桌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他的在最后一排靠窗。桌面上那把刻歪了的扳手还在,X和Z的字母也还在,被一个暑假的灰尘盖了一层,他用手掌抹了抹,那些刻痕又清晰起来。

“下学期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许伟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外。

“为什么?你要转学?”

“不是转学。是分班。初三要分快慢班,按期末成绩和综合评定分的。我被分到慢班。教导主任说我的档案太差了,快班不收。”

郑安琪愣住了。她当然知道初三要分班,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个规则和许伟强联系到一起。在她的潜意识里,他们永远会在同一个教室里,她永远会在假装捡橡皮的时候偷偷往后看一眼。但现在这个安排被摆在了面前——快班在三楼,慢班在一楼。他们之间隔了两层楼的距离。

“我可以申请去慢班。”她说。

“你疯了吧。”许伟强皱起眉头,语气变得严肃,“你成绩中等,能进快班就去快班。你爸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慢班混日子的。你不是说要考职高学会计吗?慢班的教学质量考不上职高。”

“可是——”

“没有可是。”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痞子。“郑安琪,你要好好读书。你要考职高,要学会计,要把你爸的店做大。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管账,我干活。你不能半路掉链子。”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废话。”许伟强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就住城北,你就在老街,我还有个永远修不完的摩托车。隔了两层楼你就找不着我了?”

郑安琪也笑了,但鼻子有点酸。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刻歪的扳手,用手指沿着刻痕慢慢地描了一圈。

“以后没人往你桌洞里塞碘伏了。”她说。

“我不用碘伏了。”许伟强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微微发颤。“我说过,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郑安琪抬起头看着他。教室里的光线很柔和,黄昏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她想起了去年春天那个黄昏——他在校门口踢飞石子,她蹲在地上捡书,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那时候她只是偷偷地望着他,连话都不敢说。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手指还停留在她耳边,眼神里全是温柔。

“走吧。”许伟强收回手,转身往教室门口走去,“再不走天黑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和去年春天一模一样。

“郑安琪。”

“嗯?”

“分班了不代表我会放过你。课间操的时候我会从一楼往三楼看。你要是没站在队列里,我就上来找你。”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痞痞的调子,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那不是威胁,是许诺。是在说“不管分到哪个班,我都会找到你”。

郑安琪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鞋底声哒哒地响着,回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来回弹跳。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初二(三)班的班牌,心里涌起一个说不上是甜还是酸的念头——这个教室里装着他们之间所有笨拙的试探和秘密。碘伏。棒棒糖。刻歪的扳手。勾过的小指。而现在,这些东西都将被封存在这间布满灰尘的教室里,成为过去。

但他们是带着过去往前走的。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换了一个教室,换了楼层。他还是那个会在夕阳里为她踢飞石子的人,她也还是那个会往他桌洞里塞碘伏的人。两层楼的距离,比她从老街跑到河堤终点的距离短多了。而那个距离,她已经跑了一个夏天。

两天后,开学了。

初三(快班)在三楼,教室比原来的大,窗户朝向操场,阳光很好。郑安琪的新座位在第四排靠窗——和王老师安排的一样,她这次坐在了窗边。张晓雯也被分到了快班,坐在她前面一排,两个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原地转了三圈。新班主任姓李,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语文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第一堂课就让所有人写了一篇《我的理想》。郑安琪写的是五金店和会计,李老师在评语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写了个“好”。

课间操的时候,所有班级在操场上列队。快班的位置在操场最左边,慢班在最右边。他们之间隔了整整一个操场。但郑安琪看到了他——许伟强站在慢班的最后一排,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了半个头。他正在跟赵志鹏说着什么,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整片操场,找到了三楼靠窗的位置。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只有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跟赵志鹏说话。

但郑安琪看到了。她说好不哭的,但眼眶还是有点发酸。她转过头假装看课桌上的课本,那些公式和单词一个都看不进去。

下午放学的时候,郑安琪在楼梯口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郑安琪。”

她转头。许伟强靠在一楼的楼梯扶手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他手里还拎着另一根,递给她。

“课间操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站在慢班最后一排。你在三楼。挺远的。”他剥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但眼睛还是能看到。”

郑安琪接过棒棒糖,拆开包装纸。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他第一次给她的那颗味道一模一样。

“走吧,送你去店里。”他推了停在教学楼门口的自行车,单脚撑地,等她坐上来。她侧身坐上后座,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腰。

自行车驶出校门,驶上老街的方向。路过石桥的时候,许伟强放慢了速度。九月的夕阳正好卡在桥栏杆的缝隙里,圆圆的一轮,红得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心脏。桥下的河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和昨天一样,和去年一样,和她五岁那年妈妈离开的那个傍晚一样。这条河见证过她太多东西——她的孤独,她的眼泪,她第一次跟在许伟强身后跑过石桥时的喘息,她坐在他摩托车后座上被风吹乱的头发。而现在它正在见证一件事——她没有失去他。他只是去了另一层楼。他们还在同一所学校里,同一片天空下,吃着同一种口味的棒棒糖。

“郑安琪。”许伟强忽然在前面开口。

“嗯?”

“我那个修车铺——以后会开在老街附近。离你家五金店不超过五百米。”

郑安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超过五百米怎么办?”

“那我把摩托车推过去。反正近。”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鼻梁微微皱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和去年那个叼着烟靠在电线杆上的痞子少年判若两人。

自行车拐过巷口,五金店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暖光。郑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给新到的货开箱。看见两个人过来,他把螺丝刀放在围裙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来了?今天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郑安琪从自行车上下来。

“那就好。”他看了许伟强一眼,朝他招了招手,“小许,进来。新到了一批扳手,你看看样品。以后你开修车铺要用的。”

许伟强愣了一秒,然后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自行车链条咔咔地响,五金店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把他和郑建国的影子投在门前的台阶上,一高一矮,分不太清哪个是父亲哪个是儿子。

郑安琪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低头研究货架上的扳手样品。她爸手里拿着一把新到的梅花扳手,正在跟许伟强讲解它的特点和适用的螺丝型号。许伟强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老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把棒棒糖咬碎在齿间,碎糖渣扎在舌头上,微微的疼,但全部是甜的。

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下了新学期的第一页。

“开学了。他在一楼,我在三楼。课间操的时候,他隔着整片操场往三楼看。我看到他了。他拿棒棒糖在慢班的队伍里冲我晃了一下。我爸让他进来挑扳手样品,说以后修车铺要用。我们真的要一起开店了。不是小时候的玩笑话,是正正经经的规划——我考职高学会计,他初中毕业去修车厂当学徒。然后他在老街附近开修车铺,我管五金店的账,给他批发扳手。这个未来离我们还有好几年,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是这么值得期待的东西。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现在我只想快一点长大。快一点到可以和他一起签进货合同的那天。”

她在日记的末尾画了一把小小的扳手,旁边写了一个“许”字。这次她没有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