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根棒棒糖,郑安琪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它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那包还没送出去的创可贴放在一起。每天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进去摸一摸,确认那颗圆滚滚的、裹着塑料纸的东西还在。草莓味的,粉色包装,和那天早上许伟强叼在嘴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吃。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觉得吃了就没了,而留着它,就像留着某种证明——证明那天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不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臆想出来的幻象。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张晓雯拉着她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经过篮球场,郑安琪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张晓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郑安琪红着脸低下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脸上的热度一点都没降。
篮球场上,许伟强刚打完半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休息。他大叉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旁边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直接浇在了头顶上。
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打湿了校服的领口。他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来。
郑安琪远远地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张晓雯在一边翻了个白眼:“你完了,郑安琪,你彻底完了。”
郑安琪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张晓雯说的是事实。
她完了。
从去年那个黄昏开始,从许伟强踢飞那颗石子开始,她就已经完了。她的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学会在人群中自动锁定他的位置。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她就总想往后面看。他在操场上打球,她隔着整片操场也能一眼认出他的背影。他说话的声线不高不低,在嘈杂的课间人声里,她的耳朵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每一个字。
这种感觉很折磨人,但又让她上瘾。
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外面是甜的,咽下去之后才知道是苦的。可是下一次,她还是会把糖衣舔干净,心甘情愿地吞下全部的苦味。
周四早上,郑安琪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棒棒糖。是一瓶碘伏。
和她以前偷偷塞进许伟强桌洞里的那种一模一样,最便宜的,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红色的十字。她愣住了,拿着那瓶碘伏翻来覆去地看,确定不是自己买的——她这几天根本没去药店。
她转过头看向后排。许伟强的座位空着,他还没来。
张晓雯正在座位上吃包子,看见她手里的碘伏,凑过来小声说:“许伟强放的?”
“我不知道……”郑安琪的声音有点发颤。
“肯定是他。你之前不是老往人家桌洞里塞碘伏吗?他肯定是发现了,还回来了呗。”
郑安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还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尖上。不疼,但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发现了她的暗恋,然后把这瓶碘伏还了回来——这是在拒绝吗?是在说“我不需要你的东西”吗?
她把碘伏放回抽屉里,趴在桌上不说话。张晓雯看她脸色不对,嚼包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怎么了?不高兴了?”
“没有。”郑安琪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
“哎呀,你这人就是爱想太多。说不定人家是……”
张晓雯的话没说完,早读铃声响了。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郑安琪慢慢直起身子,翻开课本,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许伟强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路过郑安琪座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看她。
郑安琪用余光追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摔进椅子里,然后趴下来开始睡觉。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也一样。
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郑安琪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抽屉里那瓶碘伏像是烧红的炭块,隔着书包的布料也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她忍不住去想——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是她塞的?他为什么要还回来?他是不是觉得她很可笑?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放学也没转出个答案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郑安琪正在做数学题,一道二次函数的题目算了三遍都没算对,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抛物线。
她心烦意乱地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空荡荡的,夕阳把跑道染成一条橘红色的带子。有几只麻雀落在篮球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许伟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写得有些吃力。他很少在学习,课本上的空白处画满了涂鸦,但这会儿他似乎不是在画画——他在写字,而且写得很认真。
郑安琪假装捡掉在地上的橡皮,弯腰的时候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她看见许伟强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看不清内容。
他写完之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整间教室,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
郑安琪吓得赶紧直起身子,后脑勺撞在桌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等她揉着脑袋再回头看的时候,许伟强已经趴在桌子上继续睡觉了。
放学后,郑安琪照例去五金店帮忙。
郑建国今天接了一个大单——附近工地要一批管钳和切割片,数量不少,他一个人在店里打包,忙得满头大汗。郑安琪放下书包就过去帮忙,熟练地拿气泡膜裹好管钳的钳口,再用胶带缠紧,一个一个码进纸箱里。
“轻点放,别磕坏了包装。”郑建国叮嘱了一句,又转头去切割机那边忙活了。
郑安琪嗯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活。她做这些事情很利索,从小学开始就在店里帮忙,搬货、点货、打包、招呼客人,没有她不会的。有时候郑建国出去送货,她一个人看店,算账找零比大人还快。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事情在学校里一文不值。
周婷她们不会因为她会打包管钳就少嘲笑她一句。老师们不会因为她能一个人看店就多看她一眼。在这个小城里,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就是五金店老板的女儿,这个标签贴在她身上,像胎记一样抹不掉。
她曾经试图改变过。初一的第一个学期,她试过穿新衣服上学,试过跟班上的女生搭话,试过参加班级活动。但那些努力都像石子扔进河里,激起一圈涟漪就沉下去了。她说话的声音太小,她穿的衣服不够好看,她的家世不够体面——渐渐地,她就成了班上那个“家里卖扳手的”。
唯一不同的变量是许伟强。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他家境也不好,爸爸在建筑工地干活,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他家住城北的棚户区,那片地方的房子都歪歪扭扭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但许伟强从来不因为这些就低头走路。他照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学校最显眼的地方,照样对着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竖起中指,照样活得像一阵没有人能抓住的风。
郑安琪羡慕他。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她做不到。
她只能把所有的憧憬和向往都压在心底,把许伟强当成一个遥远的、闪闪发光的目标,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晚上八点多,货终于打包完了。郑建国骑上三轮车去送货,临走前嘱咐她把店看好。郑安琪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英语课本背单词。店门外的老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驶过,车灯在玻璃门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背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郑安琪抬起头,正要条件反射地说“欢迎光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来的人是许伟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校服裤上沾着灰,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他走进店里,先是四下打量了一圈,货架上密密麻麻的五金件显然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他的目光扫过柜台,落在了郑安琪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郑安琪的手紧紧攥着英语课本的页脚,纸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但搜索出来的结果全是空白。
最后还是许伟强先开了口。
“你家店啊?”
“嗯。”郑安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许伟强点点头,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他走到货架前面,弯下腰看那些扳手,从活动扳手看到梅花扳手,又从梅花扳手看到套筒扳手,看得倒是认真,但显然不太懂行。
“有没有那种……”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小的,能放口袋里的。”
郑安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到货架旁边,从最下面那层翻出一把六寸的活动扳手。这把扳手比巴掌长不了多少,头部细细的,柄上裹着一层防滑橡胶。
“这个行吗?”
许伟强接过去掂了掂,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点了点头。
“多少钱?”
“十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把那把小扳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许伟强回过头。
郑安琪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创可贴——就是她一直塞在书包里的那包——递了过去。
“你手上……流血了。”
许伟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珠。他满不在乎地在裤子上蹭了蹭,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包创可贴。
“谢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停了一秒。
“你塞的那些碘伏和创可贴,我都用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他走进了夜色里。
郑安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英语课本。她站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路灯全部亮起来了,久到郑建国送货回来按喇叭的声音把她惊醒。
“发什么呆呢?”郑建国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探进头来喊了一声。
“没有。”郑安琪把课本合上,站起来去帮父亲卸货。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回荡那句话——“你塞的那些碘伏和创可贴,我都用了。”
他没有还回来。他只是另外买了一瓶新的放在她抽屉里。
郑安琪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到半夜都没想明白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最后她索性不想了,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也没用。许伟强的脸就在黑暗中浮现——他站在五金店的货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把六寸扳手,卫衣帽子遮着半张脸,手背上流着血,语气漫不经心地说——“我都用了。”
黑暗里,郑安琪无声地笑了。
这是她这个星期第二次笑。第一次是那天在校门口,他说“往左边拽一下就好了”。
两次都和他有关。
周五早上,郑安琪到学校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周婷的桌子被人泼了墨水。
不是普通的蓝黑墨水,是那种画画用的红色丙烯颜料,一大滩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红色的水洼。周婷的书包放在椅子上,被颜料浸了个透,里面的课本抽出来一看,每一本的封面都染上了斑斑点点的红色。
周婷站在座位前面,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她身边的几个小姐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谁干的?!”
“是不是你?”周婷一把揪住旁边一个男生的领子,那男生吓得连连摆手。
“不关我的事!我早上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调监控!我要去调监控!”
班主任王老师被惊动了,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走进教室。她看了看那滩红色的丙烯颜料,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都回座位上坐好。”王老师拍了拍手,“昨天值日的同学留下来打扫一下。周婷,你跟我出来。”
周婷跟着王老师走出教室的时候,狠狠地把门摔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说肯定是有人报复周婷,有人说是外班的人干的,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了许伟强的名字。
郑安琪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英语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听见有人在提许伟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转头往后看。
许伟强的座位空着。
他还没来。
郑安琪的心往下沉了几分。她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许伟强做的,但她知道如果周婷认定是他干的,事情就会闹得很大。
早读课过了一半,许伟强才慢悠悠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聚。但他没什么反应,照常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准备趴下来睡觉。
就在这时候,教室门被猛地推开了。
周婷像一阵旋风一样冲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王老师。周婷径直冲到许伟强座位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桌子上。
“是你干的!”
许伟强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她。
“什么东西是我干的?”
“我桌子上的红颜料!你敢做不敢认?你前天帮那个五金妹说话,今天就报复我是不是?”
郑安琪听到“五金妹”三个字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教室里好几个同学转头看向她,那种被围观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许伟强沉默了几秒钟。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
“你有什么证据?”
“我不用证据!除了你还会有谁?”周婷的声音又尖又高,听起来像指甲刮过黑板,“你这个留级生,流氓,除了打架闯祸你还会干什么?学校怎么还不开除你?”
许伟强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而是笑容一点点消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盯着周婷看了很久,久到周婷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往后退了一步。
“周婷,”许伟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你欺负郑安琪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有意思?”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没有——”
“你往她桌上写那些话,把她课本画得乱七八糟,叫她五金妹,带着全班人笑话她——你是不是觉得特有意思?”许伟强站起来,他比周婷高了一个头,低头看着她,表情说不上凶,但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认真,“她招你惹你了?她家开五金店怎么了?她靠自己双手干活吃饭,比你伸手问你爸妈要钱花,差了哪一点?”
周婷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颜料的事跟我没关系,随你信不信。”许伟强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腿翘起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调,“但你要是再敢动她,就不是泼颜料这么简单了。”
王老师终于在后面出声了:“许伟强!你说的什么话!”
许伟强耸耸肩,趴到桌上,不再说话了。
但他的话已经说完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钉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周婷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哭了出来。她捂着脸跑出教室,几个小姐妹赶紧追了出去。
王老师狠狠瞪了许伟强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像过了一个世纪。然后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偷往后看,还有人在看郑安琪。
郑安琪把脸埋在课本里,肩膀微微发抖。
张晓雯以为她哭了,偷偷从前面递过来一张纸巾。但郑安琪没有接。因为她不是哭。她是在笑。
她的嘴角在课本的遮挡下翘得老高,眼泪也确实是流了——但那是笑出来的。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一面被用力擂响的鼓。
他说了那些话。当着全班的面。他说“她靠自己双手干活吃饭,比你伸手问你爸妈要钱花,差了哪一点”。
从来没有人替她说过话。从来没有。
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忍耐、要低调、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郑建国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信奉“吃亏是福”,被人占便宜了也是笑一笑就过去。她跟着父亲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不争不抢,学会了在被人欺负的时候把头低下来。
但现在有一个人,替她把头抬起来了。
那个人是个留级生,是老师眼中的渣滓,是全校闻名的痞子。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比任何优等生的漂亮话更让她想哭。
郑安琪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许伟强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把那些乱糟糟的发丝染成了金棕色。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已经快睡着了。
郑安琪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连写在日记本里都要用代号代替的话。但这一刻,她在心里大声地说了出来,像喊出一句酝酿了很久很久的口号。
我喜欢你。
许伟强。我喜欢你。
下午放学的时候,郑安琪在校门口被周婷堵住了。
周婷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气势已经恢复了大半。她身后站着两个女生,都是平时跟她玩得最好的那几个。三个人呈一个半圆形把郑安琪围在墙角。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逼啊?”周婷抱着手臂,下巴抬得高高的,“找了许伟强当靠山,就敢跟我对着干了?”
郑安琪背靠着墙壁,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周婷的脸。
“我没有跟你对着干。”
“那我的桌子是谁弄的?你说!”周婷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在郑安琪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了,你装无辜装得可好了——装可怜让许伟强帮你出头,你手段挺高啊,郑安琪?我小看你了。”
郑安琪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周婷都不会放过她。与其浪费时间争辩,不如等她说够了走人。
周婷见她没反应,更来气了。她伸手一推,郑安琪的后脑勺撞在墙上,闷响一声。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两个跟班在一旁帮腔:“就是,装什么可怜。”
“五金妹也就配跟许伟强那种渣滓混在一起,挺配的,真的。”
郑安琪蹲下去捡书包,手指刚碰到书包带子,就被周婷一脚踩住了书包。书包里的东西被挤压得变了形,发出纸张折皱的声响。
“我说你——”
周婷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她的目光越过郑安琪的头顶,看向她的身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郑安琪回过头。
许伟强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身边还站着三个男生,都是平时跟他一起打球的那几个。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周婷,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片云。
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让周婷把手脚收回去。她松开了踩在书包上的脚,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狠话撑场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她瞪了郑安琪一眼,带着两个跟班快步走开了。
郑安琪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书包侧面被踩出一个小小的鞋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许伟强走过来的时候,她还在低头擦那个鞋印。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挡住了傍晚最后一点阳光。
“你又没长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郑安琪抬起头,看见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眉头微微皱着。
“我……说了。”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说你什么了?”
“我说我不知道。”
许伟强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不行。”他说,“你得学会骂人。”
郑安琪愣了一下。
“骂、骂人?”
“嗯。别人骂你你就骂回去,别人推你你就推回去。你以为忍着忍着她就会放过你?不会的。这种人越忍她越欺负你,你越怂她越来劲。”
郑安琪从来没听许伟强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她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跟我来。”
许伟强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走啊。”
郑安琪背着书包跟了上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心跳撞击胸腔的力度。许伟强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黑色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他带着她走到操场后面的围墙边上。那是一堵旧砖墙,墙根长满了杂草,墙面上用各色喷漆喷着乱七八糟的涂鸦。这里是学校里最偏的角落,平时几乎没人来。
许伟强在墙根下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骂一句试试。”
郑安琪瞪大了眼睛:“什么?”
“骂人。你不会骂人吗?随便骂一句。”
郑安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字典里确实没有什么骂人的词汇。从小到大,郑建国从不骂人,她也没学会。她最凶的话大概就是“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在许伟强听来大概跟撒娇差不多。
“……我不会。”她老老实实地说。
许伟强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冷笑或嘲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他用手背挡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
“你可真是个稀罕物种。”他说。
郑安琪的脸红了。她不知道许伟强是不是在笑话她,但她觉得就算是被笑话,她也不介意。因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鼻梁会微微皱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一个普通的、会开玩笑的少年。
“算了,不会骂人就不骂吧。”许伟强靠在墙上,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叼回嘴里,但依然没有点,“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不是你的错。”
郑安琪眨了眨眼。
“周婷那帮人欺负你,不是你的错。是你家开五金店也好,是你不爱说话也好,是你成绩不好也好——那都不是她们欺负你的理由。她们欺负你是因为她们有问题,跟你没关系。记住了吗?”
郑安琪的鼻子酸了。她使劲点了点头,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许伟强看了她一眼,把视线移开了。他看着墙上的涂鸦,那些花花绿绿的喷漆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爸是工地上的,我妈是收银员,家里穷得叮当响。小学的时候同学都笑我,说我爸是搬砖的,我以后也只会搬砖。”
郑安琪安静地听着,不敢出声打断他。
“我一开始也跟你一样,忍着。后来发现没用,你越忍他们越来劲。后来我就打回去了。”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有点苦涩的弧度,“打多了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但也没人敢跟我做朋友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郑安琪。
“所以你能——算了,没什么。”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郑安琪不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但她隐隐约约觉得那可能是很重要的话。
“走吧,天快黑了。”许伟强从墙上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爸该等着急了。”
郑安琪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校门口走去。经过操场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和深紫。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喊叫声和笑声远远地飘过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们遇见了刘雨欣。
刘雨欣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她看见许伟强和郑安琪一起走出来,眼睛眯了一下。
“哟,换口味了?”她的声音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许伟强脚步没停:“跟你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刘雨欣吐出一口烟,目光在郑安琪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挺清纯的嘛。”
郑安琪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她能感觉到刘雨欣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的后背上。
许伟强没有跟上来。他在传达室门口停下了脚步,低声跟刘雨欣说了几句什么。郑安琪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刘雨欣笑了一声,笑声尖尖的,不太舒服。
过了大概两分钟,许伟强追了上来。他没有解释他跟刘雨欣说了什么,郑安琪也没有问。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老街的巷子里,中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快到五金店的时候,许伟强停下来了。
“到了。”他说。
郑安琪回头看他。夕阳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半边脸沐浴着金光,另外半边藏在暗影里。
“那个扳手,”他忽然说,“挺好用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郑安琪站在五金店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巷口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挺好用的。”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回味了一遍又一遍,每遍都不一样。第一遍是陈述,第二遍是肯定,第三遍好像带上了一点点笑意,第四遍似乎藏着什么她解读不出来的东西。
“安琪!”郑建国的声音从店里传来,“站在门口发什么呆?进来帮忙!”
郑安琪回过神来,推开了五金店的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郑建国正在卸一批新到的货。纸箱堆了半人高,最上面那箱印着“活动扳手8寸”的字样。他抬头看了一眼郑安琪,手上的活没停。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值日。”她撒谎的时候没敢看父亲的眼睛。
“哦。去把那边那箱螺丝分类,明天有人来取。”
郑安琪放下书包,走到货架旁边蹲下来,开始分拣那一大箱混装的螺丝。镀锌螺丝、不锈钢螺丝、自攻螺丝、膨胀螺丝——她的手指在各种螺纹和直径之间熟练地穿梭着,很快就分出好几堆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动脑子,手会自动完成所有的动作。脑子空出来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别的事情。
许伟强靠在墙上说“不是你的错”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那不是平时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一点笨拙的关切。他大概不常安慰人,所以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有些地方还带着他标志性的痞气,但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
郑安琪把一颗六角螺丝放进对应的堆里,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许伟强问她家是不是开五金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惊讶或轻蔑。跟学校那些人叫她“五金妹”的时候完全不同。他说“她靠自己双手干活吃饭”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她不敢确认的敬意。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郑安琪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被看见。
她不是郑安琪,不是“那个家里卖扳手的”,不是“五金妹”,不是被贴了一身标签的透明人。她是一个独立的、值得被尊重的、靠自己的双手生活的人。许伟强看见的是这个。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比任何糖果都要甜。比她藏在书包里的那颗草莓味棒棒糖还要甜一百倍。
晚上十点半,郑安琪坐在行军床上写日记。
日记本还是那本粉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开新的一页,握着笔想了很久,最终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今天他在全班面前替我说话了。他说靠自己的双手干活吃饭不丢人。后来在校门口我被周婷堵了,他来解了围。他还教我骂人,但我说我学不会,他就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在“很好看”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觉得心虚,想涂掉,笔尖悬在纸面上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舍得涂。
她继续写。
“他小时候也被欺负过。他跟我说不是我的错。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句话。我想跟他说,不是他的错也是——他被当成坏学生,被老师嫌弃,被同学害怕,这些也不是他的错。但我没敢说出口。我太胆小了。”
最后一行字,她写得特别小,小到几乎要拿放大镜才能看清楚。
“许伟强,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飞快地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的褥子里。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下巴。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很淡,像兑了水的牛奶。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他在围墙上靠着,嘴里叼着没点的烟,对她说“你得学会骂人”,然后被她逗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那个画面会刻在她脑海里很久很久。
久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闭上眼睛,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下午的每一处细节:墙上的涂鸦是蓝色和红色的,许伟强的卫衣帽子上有一根白色的抽绳,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着了火,他靠在墙上的姿态懒散而松弛,像一头午后晒太阳的豹子。
而这些细节,会成为支撑她走过后来那些灰暗日子的唯一燃料。
周六早上,郑安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闹钟——七点十五分。周六她不需要上学,按理说可以睡到八点。敲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郑建国已经去开门了。郑安琪套上一件外套,从隔间里探出头来。
门口站着的人是张晓雯。
她的脸涨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跑过来的。她看见郑安琪,眼睛立刻瞪得溜圆,挥着手里的一样东西冲了进来。
“安琪!你看见班级群了吗?!”
郑安琪摇摇头。她没有智能手机。郑建国用的是一部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她上网都是靠店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一个月也开不了几次。
张晓雯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最新的一条是一张图片——放大了看,是一个男生的背影,正蹲在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桌面上放。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门缝里偷拍的。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时间是早上,教室里还没有人。
那个男生的背影,郑安琪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许伟强。
他蹲在郑安琪的课桌旁边,正在往她的抽屉里放什么东西。
照片下面,发图的人——周婷——配了一行文字。
“一大早撞见的好戏。这就是你们说的‘没关系’?留级生和五金妹,在一起了吧?”
消息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八分。
郑安琪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的手指发麻,耳边嗡嗡作响。张晓雯在旁边焦急地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照片里,许伟强往她抽屉里放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碘伏。只能是碘伏。
他早起一个人来到教室,趁教室里空无一人的时候,偷偷把那瓶碘伏放进了她的抽屉。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