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毕业季。
苏见夏站在艺考合格证的公示栏前，手指轻轻划过“中央美术学院”那一行字。阳光很好，照得那些印刷字闪闪发亮。
“恭喜。”
陆则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穿了校服，白衬衫一尘不染，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同喜。”苏见夏转过身，看着他手里那沓印着MIT标志的材料，“你真的要去了？”
“嗯。”陆则序点头，“全额奖学金，本硕连读，方向是计算神经科学。”
苏见夏不懂什么是计算神经科学，但她知道那一定很难，很陆则序。
“美国很远。”她说。
“飞机十五个小时。”陆则序给出精确数据。
“那我们……”苏见夏顿了顿，“还会见面吗？”
陆则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公示栏前，看着那些即将各奔东西的名字，很久才说：“如果你想见面，我们可以计算一个最优方案。”
“什么最优方案？”
“比如，每年暑假你回国，或者我回来。比如，我们可以约定每周末视频一次，讨论彼此的进展。”陆则序转过身，看着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做一个详细的见面频率和方式优化表。”
苏见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陆则序，”她轻声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什么是好听的？”陆则序认真地问。
“比如……我会想你。比如……记得给我打电话。比如……”苏见夏的声音越来越小，“比如不要忘了我。”
陆则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会计算出一个最合适的频率想你。我会在预设的时间点给你打电话。至于忘记你……”他顿了顿，“根据记忆曲线理论，重复接触可以强化记忆。所以只要你定期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就不会忘记你。”
苏见夏看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忽然很想把颜料泼上去。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陆则序。
这就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用数据，用逻辑，用他唯一懂的语言。
“好吧。”她妥协了，“那你做那个优化表吧。记得把时差算进去。”
“已经在做了。”陆则序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初稿，你看看。”
苏见夏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和计算公式，精确到分钟。
她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心里却暖了起来。
至少，他会认真规划有她的未来。
至少，他把她纳入了他的“最优方案”。
“陆则序，”她抬起头，“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是吃三明治。”
“我有详细的营养摄入计划。”陆则序说。
“那也要记得吃热的。”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操场上，高三的学生在拍毕业照，笑声传得很远。
“苏见夏，”陆则序突然说，“你的画，要一直画下去。”
“为什么？”
“因为根据我的计算，你有87.3%的概率成为重要艺术家。”陆则序认真地说，“这个概率会随着你的持续努力提高到92.1%。如果放弃，概率会归零。”
苏见夏盯着他：“你连这个都计算了？”
“嗯。”陆则序点头，“从高一开始收集数据，包括你的作品数量、参展次数、老师评价、同行反馈……”
“停。”苏见夏打断他，“你就不能简单地说‘我相信你会成功’吗？”
陆则序想了想：“我相信，根据现有数据，你会成功。”
苏见夏扶额。
算了，就这样吧。
这就是她的陆则序。
一个会用概率和置信区间来表达“我相信你”的陆则序。
“走吧。”她把那张优化表折好，放进口袋，“陪我去收拾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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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堆满了苏见夏三年的心血。
油画、素描、水彩、版画……墙角还放着那幅陆则序帮她改过透视的《禁锢中的自由》。
“这些怎么办？”陆则序看着满屋子的画。
“大部分要带走。”苏见夏开始打包，“北京的出租屋已经找好了，虽然小，但能放下。”
陆则序帮她拆画框，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
“小心点，”苏见夏说，“那幅是我第一次得奖的作品。”
“知道。”陆则序说，“2011年9月，市青少年美术大赛一等奖，题材是校园梧桐树，评分93.5，评委评语是‘色彩感知力突出’。”
苏见夏愣住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重要数据需要记住。”陆则序说得理所当然。
苏见夏看着他低头拆画框的侧脸，忽然很想问：那我呢？我也是重要数据吗？
但她没问出口。
因为她怕听到的答案是：“是的，你是编号007的重要数据样本。”
画室一点点变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满地灰尘中投下清晰的光柱。
打包到最后，苏见夏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速写本。
翻开，里面全是陆则序。
在教室做题的陆则序。
在图书馆看书的陆则序。
在天台帮她改画的陆则序。
甚至有一次，他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她偷偷画的。
每一张都很像，但又都不像——因为她画的是她眼里的陆则序，不是别人眼里的。
“这是什么？”陆则序走过来。
苏见夏想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则序接过速写本，一页页翻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见夏注意到，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画得不错。”他最终说，“人体比例准确，神态捕捉到位。”
“就这些？”苏见夏有些失望。
“还有，”陆则序抬起头，看着她，“你画的我，比实际的我更……生动。”
“什么意思？”
“实际的我，面部表情变化幅度平均在15度以内。”陆则序指了指速写本，“但你画的我，有些表情的幅度达到了30度。你在用你的感知，重新诠释我。”
苏见夏的心脏怦怦直跳。
“那……”她小声问，“你喜欢吗？这个被你重新诠释的你？”
陆则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根据我对‘喜欢’的定义——持续关注、愿意投入时间、产生愉悦感——我应该是喜欢的。”
苏见夏的眼睛亮了。
“但是，”陆则序继续说，“我无法确定这种喜欢的性质。是欣赏艺术创作的喜欢，还是……”
“还是什么？”
陆则序没有说完。他把速写本还给她：“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你要它干什么？”
“研究。”陆则序说，“研究你是如何观察和诠释世界的。”
苏见夏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对陆则序来说，感情也是一种需要研究的课题。
而她现在，是他最重要的研究样本。
“好吧。”她把速写本递给他，“但要好好保管。这可是孤本。”
“明白。”陆则序小心地把本子放进背包，“会列入重要资料保管等级。”
画室终于收拾完了。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上留下的画框印子。
三年了。
那些争吵、眼泪、灵光一现的瞬间，那些颜料和铅笔屑，那些在无数个夜晚亮着的灯。
都结束了。
“苏见夏，”陆则序突然开口，“到了北京，如果遇到困难……”
“我知道。”苏见夏打断他，“给你打电话，你会帮我计算最优解决方案。”
“不是。”陆则序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计算解决不了，我也可以买机票回去。”
苏见夏愣住了。
这是她认识陆则序以来，听过的最不“陆则序”的话。
“但那样不经济。”她下意识地说。
“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陆则序看着她，“这是你教我的。”
苏见夏的眼睛又红了。
“陆则序，”她轻声说，“你变了。”
“数据会更新，人会成长。”陆则序说，“这是正常现象。”
“那你会一直变吗？”
“会。”陆则序点头，“但有些核心参数不会变。比如，我还是会每天计算最优饮食方案。比如，我还是相信你的画值得被看见。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我还是会确保你按时吃饭。”
苏见夏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次她没有擦。
“陆则序，”她哭着说，“到了美国，如果遇到金发美女数学家，不许忘记我。”
“根据我对自己的了解，”陆则序认真地说，“我对金发没有特殊偏好。而且，数学家和艺术家是不同维度的人，无法直接比较。”
“那如果遇到黑发美女艺术家呢？”
“那要看她的作品质量。”陆则序说，“目前，我数据库中艺术家的最高评分是你的93.7分。要超过这个分数，概率很低。”
苏见夏破涕为笑：“所以你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好吧。”苏见夏擦了擦眼泪，“那你要记住，我是你数据库里评分最高的艺术家。”
“已记录。”陆则序说，“并设置最高优先级。”
窗外传来放学的铃声。
高中时代，真的结束了。
“走吧。”苏见夏提起最后一个画箱。
“嗯。”
两人走出画室，锁上门。
钥匙交给等在门口的管理员时，苏见夏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画室，阳光满地。
像一场做了三年的梦。
现在，梦醒了。
该去更远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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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两人即将分道扬镳。
苏见夏去北京，陆则序后天飞美国。
“那个优化表，”苏见夏说，“每周日晚上视频，别忘了。”
“不会忘。”陆则序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看。”
苏见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便携颜料套装，还有一支定制画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最高评分艺术家”。
“你……”苏见夏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个月前。”陆则序说，“根据你的使用习惯和色彩偏好定制。颜料是最高级别，保质期五年。”
苏见夏握着那支笔，感觉它比任何礼物都重。
“陆则序，”她轻声说，“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苏见夏走上前，踮起脚尖，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
像蝴蝶掠过水面。
陆则序的身体僵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哑。
“告别拥抱。”苏见夏退后一步，眼睛亮晶晶的，“西方礼仪，你要习惯。”
陆则序点点头，耳朵有点红。
“那……再见？”
“再见。”
苏见夏转身，提着画箱朝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
陆则序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然后她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一直看着。
因为他们会在各自的世界里，各自发光。
然后在某个约定的时间，以某种计算好的方式，再次相遇。
这就是她和陆则序的故事。
一个用颜料和数字写成的故事。
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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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北京中央美术学院新生报到。
苏见夏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
手机震动，是陆则序发来的消息：
【已抵达波士顿。时差12小时。根据优化表，本周日晚上九点（你那边）视频。请确认。】
苏见夏笑了，回复：
【确认。记得给我看你的宿舍。】
【好的。附：今天按时吃饭了吗？】
【吃了。】
【证据？】
苏见夏拍了一张吃完的饭盒照片发过去。
几秒后，陆则序回复：
【蔬菜摄入不足。建议明天增加绿色蔬菜比例。】
苏见夏笑着摇摇头，放下手机。
窗外，北京的天空很蓝。
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她知道，在遥远的波士顿，有个人正在用他的方式，继续关心着她。
用数据，用逻辑，用他那颗其实很温暖的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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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高中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