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决赛前三天。
沈未晞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条短信的每一个字。凌晨四点,她终于做出决定。
去。
但不是以被审判者的姿态去。
她翻身起床,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那套只在重要场合穿的制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学校发的正装。这是她做模特面试时买的,花了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清晨六点,她坐在书桌前,列了一张清单:
1. 竞赛成绩:省一等奖,全省第九名。
2. 综合排名:年级前五,物理单科年级第一。
3. 未来规划:保送清北物理系,争取全额奖学金。
4. 兼职经历:两年模特经验,独立承担高中所有费用。
5. 家庭情况:母亲失联,由舅舅抚养,经济独立。
每一条,都是她这些年努力的证明。
每一条,都在说:我不是你需要施舍的可怜虫。
七点,她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老师,我今天上午请假,下午回学校。】
班主任很快回复:【好好准备决赛,注意身体。】
沈未晞盯着那条回复,眼眶发热。
她知道,班主任一定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只是说“注意身体”。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真心关心她的。
八点,她去了学校对面的打印店,把那张清单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简单的文件夹。
九点,她坐在学校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翻开物理笔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熟悉的公式变得陌生而遥远。
手机震动。
是裴书眳:【早。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沈未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回复:【有点事,下午回去。】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十一点,她走出图书馆,在阳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咖啡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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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叫“时光驿站”,装潢复古,工作日中午没什么人。
沈未晞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见岚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文件。
“江女士。”沈未晞在她对面坐下。
江见岚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
那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能剖开所有伪装。
“沈小姐。”她合上平板,微笑,“很准时。”
服务生走过来,沈未晞点了最便宜的美式咖啡。
“不用替我省钱。”江见岚说,“今天我请。”
“不用了。”沈未晞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文件夹,“江女士,我知道您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江见岚挑了挑眉,接过文件夹。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沈未晞坐在对面,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咖啡上来了。沈未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苦,但她需要这种苦来保持清醒。
“很漂亮的履历。”江见岚终于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如果我是大学招生官,我会给你全额奖学金。”
“谢谢。”沈未晞说。
“但是,”江见岚话锋一转,“沈小姐,你知道书眳未来要走的路吗?”
沈未晞握紧了杯子。
“他会去斯坦福读金融,毕业后进华尔街顶级投行,三年内升到VP,五年内拥有自己的基金。”江见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他的婚姻对象,应该是能对他的事业有帮助的人——某个银行家的女儿,或者科技新贵的妹妹。”
她看着沈未晞:“而不是一个需要靠奖学金才能上大学的女孩。”
沈未晞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低头,反而迎上江见岚的目光:“江女士,您今天找我,是想让我离开裴书眳吗?”
“我想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江见岚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沈未晞面前,“星光传媒的模特合约,十年期。我会把你培养成一线模特,年收入不低于七位数。你可以立刻搬出你舅舅家,给你外婆最好的养老条件。”
沈未晞看着那份合同。
封面是烫金的“星光传媒”logo,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条件是什么?”她问。
“离开书眳。”江见岚说,“不是让他不投资你,是让你们保持纯粹的同学关系。不要越界。”
窗外,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地上摇摆不定。
沈未晞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很苦,但这次她品出了一丝回甘。
“江女士,”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是不是从来没问过,裴书眳想要什么?”
江见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什么对他最好。”
“不。”沈未晞摇头,“您只知道,您认为什么对他最好。”
她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文件夹,推到江见岚面前。
“这是裴书眳这学期所有的物理竞赛笔记和解题思路。他整理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帮我。”沈未晞翻开文件夹,“您看这道题,他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还有这道,他想到了连教授都没想到的切入点。”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江见岚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
“裴书眳有真正的物理天赋。”沈未晞说,“但您从来没看见过,对吗?因为您只关心他托福考多少分,能申请到什么学校,未来能赚多少钱。”
江见岚沉默了很久。
“沈小姐,”她缓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沈未晞没说话。
“因为我很早就明白,理想不能当饭吃。”江见岚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当演员,但现实告诉我,我更适合在幕后。所以我成了经纪人,捧红了无数艺人,但我自己永远站在阴影里。”
她看着沈未晞:“书眳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让他重复我的遗憾——不能让他为了虚无缥缈的理想,放弃触手可及的成功。”
“那您问过他吗?”沈未晞问,“问过他,为了所谓的‘成功’,放弃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会不会也是另一种遗憾?”
江见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风铃又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
沈未晞站起身:“江女士,谢谢您的咖啡。但您的合同,我不能签。”
“为什么?”江见岚看着她,“你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吗?”
“想。”沈未晞说,“但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去挣,而不是用感情去换。”
她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裴书眳一直以为,那些物理竞赛的听课证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但他不知道,其实是您付的钱,对吗?”
江见岚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可能不记得了,”沈未晞继续说,“但那些课,确实帮了我很多。所以这次的事,我就不跟您计较了。就当……还您一个人情。”
她推门离开。
阳光很刺眼,但她走得笔直。
咖啡馆里,江见岚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看着桌上那份被拒绝的合同,又看看沈未晞留下的文件夹。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助理,帮我查一件事……对,三年前,我是不是买过一批物理竞赛听课证?给谁买的?好,尽快给我回复。”
挂断电话,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比年轻时奋斗的那些日子,还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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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晞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第一节课。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物理实验室——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推开门,她愣住了。
裴书眳站在实验台前,正在调试一台示波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沈未晞的声音有点哑。
“我听李晓说你请假了。”裴书眳转过身,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未晞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忽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没事。”她走到实验台另一边,“就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裴书眳没再追问,只是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
沈未晞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裴书眳,”她突然问,“如果你妈妈让你做一件你不喜欢的事,但这件事对你未来有好处,你会做吗?”
裴书眳调试示波器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裴书眳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会做。”他说,“因为我没得选。但现在……”他抬起头,看着她,“现在我会想,有没有第三条路——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能有好的未来。”
“如果有呢?”
“那我就去试试。”裴书眳笑了,“就像你上次说的,偷偷加上一个自己的选项。”
沈未晞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未晞?”裴书眳慌了,“你怎么了?”
“没事。”她擦掉眼泪,“就是……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裴书眳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说,“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未晞抬头看着他。
阳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光。
“裴书眳,”她轻声说,“决赛加油。”
“你也是。”他说,“我们说好了,一起去北京。”
“嗯。”
窗外,梧桐树发出新芽。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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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艺术楼天台。
苏见夏坐在栏杆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手里拿着素描本,正在画远处的教学楼。
“下来。”陆则序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冷,“危险。”
“不要。”苏见夏头也不回,“这里视野好。”
陆则序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的画。
“透视又错了。”他说。
“哪里错了?!”苏见夏不服气。
陆则序接过素描本和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几条线:“教学楼的高度和宽度比例不对。你画的是理想中的教学楼,不是实际的教学楼。”
苏见夏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很久。
“陆则序,”她突然说,“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陆则序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苏见夏转头看他,“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感情不是知识,无法用数据量化。”陆则序把素描本还给她,“所以我不知道。”
苏见夏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很沮丧。
这个男生,能解出最难的数学题,能看懂最复杂的电路图,却看不懂自己的心。
“那如果有人喜欢你,”她小声说,“你能看出来吗?”
陆则序沉默了很久。
“也许能。”他说,“如果那个人表现得很明显的话。”
“那……如果那个人表现得不明显呢?”
“那就看不出来。”
苏见夏低下头,继续画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她此刻烦乱的心跳。
“陆则序,”她又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学画画,你会……”
“会。”陆则序打断她。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要去哪里,”陆则序看着远方,“我都会确保你按时吃饭。合同里写了。”
苏见夏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则序,”她擦掉眼泪,“你真是个笨蛋。”
“我知道。”陆则序说,“但我这个笨蛋,至少能保证你不饿肚子。”
风吹过天台,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声。
苏见夏看着身边这个永远理性、永远冷静的男生,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他会一直在。
至少,他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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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未晞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沈小姐,我是江见岚的助理。江总让我转告您:好好准备决赛,其他的事,等决赛结束后再说。】
沈未晞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
有些战争,不需要回应。
有些人,不需要解释。
她只需要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所有人,都必须仰视她。
包括江见岚。
包括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
包括……那个在平行世界里,可能永远不会和她有交集的裴书眳。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了并肩作战的人。
有了值得守护的梦想。
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窗外,夕阳西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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