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高二下学期。
沈未晞的生物钟永远比闹钟早五分钟。
五点二十五分,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三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舅舅家的老房子隔音不好,她不能吵醒隔壁的表弟。
厨房里,她热了昨晚剩下的稀饭,就着咸菜匆匆吃完。洗碗时,水龙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又该上油了,但她今天没时间。
五点五十分,她背起书包出门。书包很沉,除了课本还有两本从旧书店淘来的竞赛辅导书。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楼,脚步轻得像猫。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沈未晞快步走着,心里默背今天要抽查的英语课文。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她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每天准时在六点十分经过。
车窗贴着深色膜,但她知道里面坐着谁。
裴书眳。
国际部那个永远考年级第一的男生。传说他家境极好,母亲是娱乐圈有名的经纪人。传说他高二就要考托福,高三直接去美国读预科。
他们像活在两个世界。
但沈未晞记得,上个月物理竞赛班选拔考试,他坐在她斜前方。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压轴题,她卡了十分钟,抬头时看见他已经在检查试卷。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安静,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
最后她解出来了,方法和他不一样,但答案一样。
公布成绩时,他们是并列第一。
老师念到她的名字时,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沈未晞记了很久。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过。沈未晞加快脚步,在六点二十分准时走进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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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车里。
裴书眳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少爷,直接去学校吗?”司机问。
“嗯。”裴书眳收回目光,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江见岚发来的今日日程:上午托福模考,下午钢琴课,晚上和某导演的儿子吃饭——“拓展人脉”。
他关掉平板,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边角磨损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上次竞赛考试的草稿纸。他在自己的草稿旁边,看见了她的字迹。
两道不同的解题思路,最终交汇在同一个答案。
她的字很小,但很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低调但有力。
裴书眳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迹。
车停了。他收起题集,走进国际部教学楼。
走廊里,几个男生正在讨论最新款的球鞋。
“书眳!”周泽勾住他的肩,“听说了吗?普通班那个沈未晞,这次物理竞赛又进决赛了。牛逼啊,一边打工一边还能考这么好。”
裴书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打什么工?”
“你不知道?”周泽压低声音,“在当模特呢。我表姐在杂志社,说拍过她。一小时的酬劳顶她一个月生活费。”
裴书眳想起母亲最近常提起的那个“有潜力的新人”。
不会这么巧。
“不过也挺惨的,”另一个男生插嘴,“听说她妈跑了,爹都不知道是谁,跟着舅舅家住。她舅妈贼抠门,还总让她交生活费……”
“闭嘴。”裴书眳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几个男生愣住了。
“人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们议论。”裴书眳甩开周泽的手,径直走进教室。
周泽在后面喊:“喂,开个玩笑而已!”
裴书眳没回头。
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窗外正好能看见对面教学楼高三(7)班的窗户。第三节是物理课,他能看见沈未晞坐在窗边的位置,听课的背影挺得很直。
他想起上周末,在市中心那家百货商场门口看见她。
她穿着廉价的玩偶服,在烈日下发传单。厚重的头套下,她的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但他看见她休息时摘下头套,脸上全是汗,却对着手里的矿泉水瓶露出满足的笑。
那一刻,裴书眳站在商场二楼的咖啡厅里,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他拥有的太多,却从未真正快乐过。
而她拥有的那么少,却还能为了一瓶冰水而笑。
手机震动,是江见岚发来的消息:【晚上六点,君悦酒店,别忘了。】
裴书眳盯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他回复:【如果我说不去呢?】
江见岚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书眳,别闹脾气。李导的儿子刚从英国回来,你们同龄人应该多交流。这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妈,”裴书眳看着窗外那个挺直的背影,“我想参加物理竞赛的全国决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拿到省一。而且,比赛结束就要开始准备申请材料。我已经帮你联系了斯坦福的教授……”
“知道了。”裴书眳打断她。
挂断电话,他继续看着窗外。
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沈未晞低头记笔记,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想,如果他能拿到全国赛的名次,是不是就能和她一起去参加培训?
是不是就能,离她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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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沈未晞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学校后门那家旧书店。老板是个和蔼的老爷爷,允许她用很低的价钱租借辅导书。
“未晞来啦。”老板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今天进了几本新的竞赛题,要不要看看?”
“多少钱?”
“租的话一天两块,买的话……十五。”
沈未晞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二十块钱——这是她接下来一周的午饭钱。
“我租一天,明天还您。”
“好嘞。”老板把书递给她,又塞给她一个塑料袋,“这个给你。”
袋子里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
“我老伴做的,多做了几个。”老板摆摆手,“快回家吧,天要黑了。”
沈未晞鼻子一酸:“谢谢爷爷。”
“谢什么,好好读书就是谢我了。”
抱着书和包子,沈未晞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飘来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
经过街角那家琴行时,她停下脚步。
橱窗里展示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想起小学时,音乐老师说过她有绝对音感,建议她学钢琴。
但舅妈说:“学那个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后来她就再没提过。
现在她站在橱窗外,看着钢琴上倒映出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眼神里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和倔强。
“沈未晞?”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
裴书眳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琴谱袋。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更……真实。
“裴同学。”她下意识地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往身后藏。
裴书眳看见了那个动作,也看见了包子从塑料袋里露出的一个角。他的眼神暗了暗。
“你在看钢琴?”他问。
“随便看看。”沈未晞移开视线,“你怎么在这儿?”
“来上课。”裴书眳指了指琴行,“钢琴课。”
沈未晞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他的世界差距太大,连共同话题都找不到。
“你要回家了吗?”裴书眳问。
“嗯。”
“我……正好顺路,送你一段?”
沈未晞愣住了。她住在城西的老旧小区,他住在城东的别墅区,怎么可能顺路。
“不用了,谢谢。”她礼貌地拒绝,“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转身要走。
“沈未晞。”裴书眳叫住她。
她回头。
他犹豫了一下,从琴谱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沈未晞没接:“这是什么?”
“耳塞。”裴书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普通的泡沫耳塞,“你不是总在图书馆学习吗?有时候旁边的人会吵。这个隔音很好。”
沈未晞看着那对耳塞,又看看他。
“为什么给我这个?”
裴书眳的耳朵有点红:“就当……上次你借我橡皮的回礼。”
他说的是一个月前,物理竞赛班上的事。她的橡皮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还给她。就这么一件小事,他竟然记到现在。
沈未晞接过盒子:“谢谢。”
“不客气。”裴书眳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明显松了口气,“那……明天见?”
“明天见。”
沈未晞抱着书和包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裴书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温柔的光。
见她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挥了挥手。
沈未晞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拐进了小巷。
心跳得好快。
她靠在墙上,平复呼吸。手里的小盒子还带着他的体温,那两个包子已经凉了,但她心里却暖得发烫。
原来被人记得,是这种感觉。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外婆和舅舅,还有人会注意到她需要什么。
哪怕只是一对耳塞。
哪怕只是一次“顺路”的提议。
哪怕只是一句“明天见”。
这些微小的善意,对她来说,已经是奢侈的温暖。
巷子外传来琴行的钢琴声。有人在弹《致爱丽丝》,音符简单而清澈,像此刻她心里的感觉。
沈未晞打开盒子,取出耳塞。其中一只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
“加油。”
字迹工整,和他在物理试卷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把耳塞握在手心,握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巷口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明天。
明天她要把那本竞赛题做完。
明天她要更努力一点。
因为有人对她说“加油”。
因为有人,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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