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私房菜馆藏在江边一条僻静的老街里，门脸很小，只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沈未晞推门进去时，风铃轻轻作响。
裴书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江面，夜色中的江水泛着深沉的墨蓝色，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粼粼的光点。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见她进来，他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这里很难找吧？”他问。
“还好。”沈未晞坐下，环顾四周。店里只有四张桌子，都空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食物香气，“你包场了？”
“老板是我朋友，今天不对外营业。”裴书眳在她对面坐下，“不想被人打扰。”
沈未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家常菜式：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芦笋炒百合、一盅鸡汤。摆盘简单，但香气诱人。
“听说你今天搞定了张总。”裴书眳给她盛汤，“他很挑剔，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因为我确实懂他的材料。”沈未晞接过汤碗，“而且我给了他更大的市场——航空航天，医疗器械。这是鑫达给不了的想象空间。”
裴书眳笑了：“你越来越像个投资人了。”
“我只是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沈未晞舀汤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裴书眳，”她放下勺子，“我们今天能不能……不谈公事？”
他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好。那谈什么？”
“谈点别的。”沈未晞想了想，“比如，你这十年，过得好吗？”
这是一个她一直想问，却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裴书眳沉默了几秒，拿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前三年，很糟。”他缓缓开口，“语言不通，文化差异，课业压力大。最难受的是……总在想，我走的时候，你在哭。”
沈未晞的手指收紧了。
“第四年开始适应。硕士毕业，进投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累，但充实。充实到……可以暂时不想你。”
“后来呢？”
“后来升职，加薪，做更大的项目，赚更多的钱。”他喝了一口酒，“钱越赚越多，但心里越来越空。空到需要不断用工作填满，不然就会想——如果当年我没走，现在会怎样？”
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所以去年，当我有机会调回亚太区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这边市场好，是因为……你在这里。”
沈未晞感觉喉咙发紧。
“那你现在看到了。”她说，“十年后的沈未晞，是什么样子？”
“是我想象中最好的样子。”裴书眳的声音很轻，“坚强，独立，聪明，而且……还是会在紧张时捏虎口，还是会把所有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沈未晞忍不住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算。”他也笑了，“而且是我能给的最高的夸奖。”
他们安静地吃饭。菜很好吃，火候精准，调味恰到好处。沈未晞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品尝食物了，平时她吃饭都很快，像在完成任务。
“这里的菜，”她说，“让我想起外婆做的。”
“老板的师傅，以前是国宴厨师。”裴书眳说，“但他坚持做家常菜，说‘人间烟火，最抚凡心’。”
人间烟火。
沈未晞想起今天早上那碗温热的粥。想起舅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想起外婆院子里的茉莉花香。
原来她一直追逐的远方，其实就在这些最平常的温暖里。
“裴书眳，”她忽然问，“你后悔过吗？后悔十年前，没有坚持留下？”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当年她接受了江见岚的合同，如果她求他不要走，如果……
“后悔过。”裴书眳坦诚地说，“后悔用那种方式离开，后悔以为离开是对你好。但我从不后悔遇见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沈未晞，你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光。”
沈未晞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她赶紧低头，但眼泪滴在汤碗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对不起，”她哑声说，“我……”
“不用道歉。”裴书眳递过纸巾，“这十年，我们都欠彼此很多眼泪。流出来，就好了。”
她接过纸巾，擦掉眼泪。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清亮。
“裴书眳，我害怕。”她终于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害怕接受你，然后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害怕等梦醒了，你还是会走。”
“我不会走。”他说得很坚定，“这次，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撑伞，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就在不远处看着你。”
“那如果……如果我又把你推开呢？”
“那我就再靠近。”裴书眳笑了，“反正十年我都等了，不介意再等十年。”
沈未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明天，我要去见另外两家供应商。”
“我知道。”
“下周，我要去深圳见客户。”
“嗯。”
“下个月，公司可能要搬去更大的办公室。”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沈未晞摇头，“我自己可以。”
“好。”
江风又起，吹动了她的发丝。裴书眳伸手，轻轻帮她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两次。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未晞，”他轻声问，“我可以追你吗？”
沈未晞愣住了。
“不是用投资，不是用资源。”他继续说，“就是用最笨的方法——接你下班，送你回家，在你累的时候给你煮碗面。像所有普通人那样。”
窗外，对岸的灯光忽然同时亮起，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沈未晞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了。
“如果我说不行呢？”她问。
“那我就继续问，直到你答应。”
“那如果我一直不答应呢？”
“那我就一直问。”裴书眳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沈未晞，这一次，我有的是耐心。”
沈未晞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说，“我很忙，脾气不好，而且……可能永远学不会依赖别人。”
“我知道。”裴书眳也笑了，“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菜渐渐凉了，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
他们聊了很多——高中时的趣事，这十年各自经历的荒唐事，甚至聊到了未来。裴书眳说他打算从寰宇独立出来，成立自己的基金，专注投资硬科技。沈未晞说她计划三年内把公司做到上市。
“如果我们成了竞争对手呢？”沈未晞问。
“那就公平竞争。”裴书眳说，“但我会让你赢。”
“我不需要你让。”
“我知道。所以我会赢你一点点，让你有动力追上来。”
沈未晞忍不住笑了：“你真狡猾。”
“跟你学的。”
他们像回到了高中时，在物理竞赛班下课后的傍晚，坐在空教室里讨论题目。轻松，自在，仿佛中间那十年从未存在过。
结账时，老板亲自出来送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穿着中式褂子，笑容和蔼。
“裴先生，沈小姐，菜还合口味吗？”
“很好，谢谢您。”沈未晞说。
老板看着她，忽然说：“沈小姐，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女儿。”老板眼中闪过怀念，“她也像你这样，要强，独立，什么事都要自己做。但她后来遇到了一个愿意包容她的人，现在过得很幸福。”
沈未晞看了裴书眳一眼。
“老先生，”裴书眳问，“您觉得，两个要强的人在一起，会幸福吗？”
老板笑了：“要强不是坏事。坏的是，因为要强，而忘了怎么柔软。”
他送他们到门口，递过来一把伞。
“要下雨了，带着吧。”
果然，天空飘起了细雨。
裴书眳撑开伞，伞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这一次，沈未晞没有站在边缘，而是自然地走到伞下，和他并肩。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雨很小，像雾气，在灯光下织成细密的网。
“沈未晞。”裴书眳忽然停下脚步。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未晞看着他。伞下的空间很窄，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雨珠。
“裴书眳，”她轻声说，“我可能永远变不成那种温柔体贴的女朋友。”
“我不需要你变。”
“我可能会因为工作，经常放你鸽子。”
“我会等你。”
“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相信。”
“我有的是时间。”
江风吹过，带来远处码头的汽笛声。
沈未晞抬起头，看着伞沿滴落的雨珠。那些雨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落了下来。
“那，”她终于说，“你试试看吧。”
裴书眳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
“试试看，能不能追上我。”沈未晞继续说，“不过我要事先声明——我不会在原地等你。我会一直往前走，如果你跟不上了，我不会停下来。”
“好。”裴书眳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时的影子，“那我们就一起往前跑。看谁跑得更快。”
他伸出手。
沈未晞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
但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温度开始传递。
雨还在下。
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
因为他们知道，有些路，注定要两个人一起走。
有些雨，注定要两个人一起淋。
而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因为它就在紧握的手心里，在并肩而行的步伐里，在伞下这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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