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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夏街骤雨

消暑宴过后的第七日,辰时刚过,卫明珠的帖子便递进了紫霄宫。

帖子是洒金粉的玉版笺,字迹灵动飞扬,墨里还调了隐隐的茉莉香粉。开头先问了安,随即兴致勃勃的写道:“……闻京西大相国寺后街,近日有南边来的杂耍班子,演‘绳伎’与‘幻术’极精妙。又新开了家‘漱玉轩’,专卖江南来的点心茶食,其‘水晶芙蓉糕’与‘蟹壳黄’堪称一绝。明珠斗胆,想邀国师姐姐同去逛逛,散散心,也尝尝新鲜。若蒙应允,巳时三刻,朱雀门外,‘停云车马行’前静候……”

沈栖梧看着帖子,看着她很自然的叫她‘国师姐姐’而不是‘国师大人’,指尖在那句‘散散心’上顿了顿。她确实有好长时间未曾踏出宫门一步了,钦天监的事务按部就班,星象记录里北方那片晦暗正缓慢消散,唯有井宿分野那片灰翳,似有若无,总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出去走走,或许……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是夏日特有的,明晃晃的亮白,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清晰的光络,空气中拂动着隐约的燥意。

“青荷。”她放下帖子,“备车,简便些。去回话,说我会准时到。”

青荷有些惊讶,但立刻应下,“是,大人。可要再多带两个人?”

“不必,你跟着就好。”

巳时三刻,朱雀门外。停云车马行前,卫明珠早已等候在此。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夏衫,配月白罗裙,梳着俏皮的飞天髻,簪一对点翠蝴蝶簪,立在马车旁,明艳得像一朵迎日的向日葵。见沈栖梧只乘了一辆青帷小车,带着一名侍女前来,她眼睛一亮,立刻提着裙摆小跑过来。

“国师姐姐!”她声音清甜,笑容灿烂,“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嫌外头嘈杂不肯出来呢。”她亲热的挽住沈栖梧的手臂,又对青荷笑笑,“青荷姐姐也辛苦了,今日我做东,定让国师姐姐玩的尽心。”

沈栖梧被他感染,唇角微微扬了扬,“有劳卫小姐费心安排。”

“叫我明珠就好。”卫明珠挽着她上了自己那辆装饰华美却不过分招摇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暑气。车厢内宽敞舒适,小几上已备好了冰镇酸梅汤和几样精巧点心。

“我们先去大相国寺后街看杂耍,午时去漱玉轩用点心,下午若还有精神,便去琉璃厂那边逛逛,新到了好些有趣的西洋玩意儿……”卫明珠兴致勃勃的规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国师姐姐整日看星星,也还该看看这人家烟火是不是?”

马车缓缓行驶,透过纱帘,街景依次展开。商铺旗幡招展,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植物香气,脂粉味,、尘土气,鲜活而喧腾。沈栖梧静静地看着,十年山居与目前的宫闱生活,这般的市井景象,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心里那点滞涩感,在这勃勃生气中,似乎也被冲散了些许。

大相国寺后街果然热闹非凡,杂耍班子圈了块空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少女在高索上翻飞如燕,有艺人吞吐烈焰,引得阵阵惊呼喝彩。卫明珠看的津津有味,不时扯着沈栖梧的袖子惊呼。沈栖梧站在稍外围,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一处略高的台阶上,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轩辕逸,正兴奋的指着场中喷火的艺人,手舞足蹈。而他身侧,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的看着场中,与周遭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正是轩辕凌。

他今日未着亲王服饰,只一袭普通的石青色暗纹直襟,发束玉冠,打扮的跟寻常的世家公子无异。可那通身沉峻冷然的气度,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醒目。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目光微转,朝栖梧这边看过来,四目在空中短暂的相接。

沈栖梧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致意。轩辕凌也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仿佛只是陌生人。

卫明珠也看到了,兴奋的低呼,“呀!是凌王殿下和十二殿下!”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脸颊微红,却又碍于矜持,只遥遥福了一礼。

轩辕逸眼尖,已经看见了她们,立刻在那边挥了挥手,一脸灿烂的笑容,张嘴似乎想喊什么,被轩辕凌侧目看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只笑着点了点头。

一场偶遇,各自心安。沈栖梧收回目光,继续看场中的表演。只是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方才与轩辕凌视线相触的刹那,心口那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似乎微微紧了一下。

看完杂耍,已近午时。日头愈烈,街上热气蒸腾。卫明珠脸上已看见细微的汗珠,却兴致不减,“走,国师姐姐,我们去漱玉轩,那儿凉快!”

漱玉轩是间临河的两层茶楼,装修清雅,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道杨柳与往来画舫。卫明珠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要了二楼一间临河的雅室。室内果然凉爽许多,冰盆里镇着瓜果,散发着丝丝凉气。

点了几样招牌点心并一壶上好的龙井,卫明珠便倚在窗边,指着河景与沈栖梧说笑。沈栖梧静静地听着,偶尔的应和,那水晶芙蓉糕入口清甜细腻,蟹壳黄酥香扑鼻,确实可口。只是几口茶点下去,先前被街市喧嚣短暂压下的不适,又隐隐泛了上来。额角隐隐作胀,手心也有些潮热。

她只当是天气炎热,并未在意。

“对了,国师姐姐。”卫明珠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你观星那么厉害,能不能悄悄帮我看看,嗯……就是……那个……”她扭捏了一下,脸更红了,“看看姻缘?”

沈栖梧失笑,她是能测运,但不会轻易去给人测运,想到什么,随即轻轻摇头,“星象示大势,不主个人私情。况且命由己造,非星轨可定。”

“哦。”卫明珠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就不看,反正……反正我觉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说着,眼神又不自觉的飘向窗外,仿佛想透过重重屋宇,看到那个石青色的身影。

雅室门被轻轻叩响,伙计送上一道新点的“杏仁豆腐”,卫明珠转身去接。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沈栖梧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有人用重锤在她后脑狠狠敲击了一下,眼前所有的景物,卫明珠鹅黄的衣衫,伙计托盘上白嫩的豆腐,窗外粼粼的河水——瞬间扭曲、旋转、变色。耳畔若有的声音也骤然拉长变形,伙计的招呼声,卫明珠的笑语,窗外的市井声……全都搅成了一团尖锐的噪音,直往脑子里钻。

“国师姐姐?”卫明珠接过杏仁豆腐,回头,正看到沈栖梧一手撑住桌沿,刹那间脸上血色全无,连唇上的那点淡红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透明的苍白。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姐姐?你怎么了?”卫明珠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慌忙上前扶住她。

沈栖梧想说什么,可喉头被一股骤然升起的腥甜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越来越黑,卫明珠惊恐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骤然被抽空,那股从清晨便停留的滞涩与燥热,此刻化为了汹涌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的堤防。心口处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疼痛。

“青荷!青荷!”卫明珠尖声叫起来。

青荷一直候在门外,闻声冲进来,见状也吓得魂飞魄散,“大人!”

沈栖梧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姐姐!”

“大人!”

混乱的惊呼声中,雅室的门被“砰”的一声大力的推开!

一道石青色的身影疾步闯入,带着屋外的热风与紧迫的气息。是轩辕凌,他身后跟着一脸惊愕的轩辕逸。

轩辕凌的目光在触及倒在桌边,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似乎溢出一缕刺目鲜红的沈栖梧时,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在楼下,他便隐约听见楼上卫明珠变调的惊呼,心中莫名一紧,不及细想便冲了上来。

“怎么回事?”他声音沉冷,一步已跨到近前。

“殿、殿下!”卫明珠如同见到了救星,语无伦次,“国师姐姐……她……她突然就……”

轩辕凌已无暇听她说完,他俯身,极快的在沈栖梧鼻下探了探,呼吸微弱急促。再触她额头,滚烫,又瞥见她胸口沾染的暗红,眼神瞬间沉到了底。

“十二弟。”他头也不回,“立刻去最近的医馆,把坐堂大夫“请”来,要快!”

“是!七哥!”轩辕逸转身就跑。

“周霆!”轩辕凌又朝门外低喝。他的亲兵统领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外。

“在。”

“清场。二楼雅室全部清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调我们的人过来,守住楼梯口。”

“遵命。”

一连串的命令干脆利落,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场面。卫明珠和青荷被他气势所摄,一时都忘了哭。

轩辕凌这才重新看向沈栖梧。他眉头紧锁,伸出手,似乎想将她扶起,却又在指尖触及她肩头时顿住。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的常服,此刻被冷汗浸透,贴在单薄的肩胛骨上,更显脆弱。那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唇边刺目的血痕……与他记忆中祭坛上从容、棋局前沉静、甚至为他疗伤时专注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的刺入他向来冷硬的心房。

他不再犹豫,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稳稳扶住她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是军旅中搬运伤员的利落,力道却带着难以茶觉的克制与……轻缓。

“去里间榻上。”他对青荷道,声音依旧沉冷,却不容置疑。

青荷慌忙引路,漱玉轩的雅间设有软榻,供客人小憩。轩辕凌将沈栖梧小心的安置在榻上,让她平卧。卫明珠已拧了湿帕子过来,想给她擦汗,却手抖的厉害。

沈栖梧接过帕子,用干净的里侧,极快的在沈栖梧的额头,颈侧擦拭了几下,动作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却莫名给人一种全神贯注的凝定感。擦完,他将帕子丢回水盆,再次执起她的手腕。

三指搭上脉门,脉象浮数急滑,寸关尺皆乱,尤其是寸脉,搏动如豆,滑而欲脱。更深处,那丝他曾在北境重伤士兵身上感受过的、阴郁粘稠的滞感,隐约可辨。

郁结化火,心脉受灼,外邪引动,来势汹汹。

他不懂高深医理,但这脉象的凶险,他能判断。

“去要烈酒,最烈的烧刀子。再要大量干净白布,煮沸晾温的清水。”他头也不抬的嘱咐,是对着空气说的,但周霆就在门外应了声“是”。

卫明珠看着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看着他搭在沈栖梧腕间稳定如磐石的手指,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黑,忽然觉得,这位总是遥不可及的凌王殿下,此刻身上有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掌控一切混乱的力量。

轩辕逸很快拽着一位气喘吁吁的老大夫回来了,老大夫吓得面如土色,被轩辕凌一个眼神扫过,立刻噤声,战战兢兢的上前诊脉。

“……这位小姐是急火攻心,兼有暑热内闭,邪毒壅滞心包……”老大夫哆哆嗦嗦的说着术语。

“说治法。”轩辕凌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老大夫冷汗直流。

“当、当务之急是清热开窍,平肝熄风、稳住心脉……小老儿先开一剂安宫牛黄丸化水灌服,再施以针灸……”

“用最好的药,你开方,我的人去抓,你施针,我看着。”轩辕凌一句废话都没有。

老大夫哪敢不从,连忙写方子,又拿出银针。轩辕凌就站在榻边,目光沉沉的看着老大夫施针,每一针落下的位置深浅,他都默默的记下。期间沈栖梧又呛咳了几声,唇角溢出更多的血沫,轩辕凌立刻用温湿的白布轻轻拭去,动作快而稳。

卫明珠和青荷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揪心的看着。轩辕逸也守在门口,小脸绷的紧紧的。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市井声依旧喧闹,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雅室内只有老大夫紧张的呼吸声,银针极轻微的破空声,以及沈栖梧微弱而不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汤药和针灸起了作用,沈栖梧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散乱。脸上的死白也稍稍缓了一点,虽无血色,却不再透明的吓人。

老大夫抹了把汗,颤声道:“暂、暂时稳住了……但但此症凶险,须得精心调理,不能再受刺激,需静养……”

轩辕凌没说话,只是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人。她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淡青的阴影,眉心依旧蹙着,但似乎此刚才松了一些。

他伸出手,用手背再次碰了碰她的额头。还是烫,但好像……没那么灼人了。”

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的放松了一毫。这时,周霆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殿下,府里来报,宫里似乎听到了些风声,已有人往这边来了。”

轩辕凌眼神微冷,他看了一眼沈栖梧,又看了一眼吓的不知所措的卫明珠和青荷,迅速做出决断。

“青荷。”他道:“你随车护送国师回紫霄宫,周霆,你带人护持,避开正街,走西侧巷路。回宫后,立刻闭门,除太后所遣太医,任何人不得擅入探视。”

“是。”青荷周霆轻声应道。

“卫小姐。”他又看向卫明珠,语气稍缓,“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国师偶感暑热,当街不适,我与十二弟恰巧遇见,当街送回。其余细节,不必多言。”

卫明珠连忙点头,“明珠明白。”

“十二弟,你送卫小姐回国公府。”

“好!”

安排妥当,轩辕凌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未醒的沈栖梧。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与平日的清冷自持,仿若云泥。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老大夫道:“你随我的人去取诊金。今日之事,若透出半字——”

“不敢!小老儿万万不敢!”老大夫噗通一声跪下。

轩辕凌不再多言,大步走出雅室。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仿佛从未来过。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腕间滚烫的触感,和那抹刺目鲜红的视觉余烬。

漱玉轩外,市声依旧,阳光刺眼。

一场骤然而至的急病,一次猝不及防的街角相遇,将这看似平静的夏日,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而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