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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8

艺术展还在筹备工作中,徐言这些天忙得不可开交。

撞上了班级汇报和算综测的日子,两眼一睁就是开电脑,然后又因为班级交叉进行综测□□的时候发现一大堆同学的不规范数据,于是又再次重复一样的工作内容。甚至班级汇报就在两天后开始,他要整理上学期班级的所有集体荣誉和个人荣誉,乃至于成绩数据,然后做成汇报文件和PPT。

以及演讲稿。

陆顺帮他分担了一点,才不至于忙到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天没有课,舍友们都出去玩了,就剩下徐言和陆顺留在宿舍里苦哈哈地整理数据。

陆顺毕竟不是班干部,很多东西他也不知道怎么弄,但他又想帮徐言,于是就出现了陆顺每隔几分钟就探头问徐言这个怎么搞那么怎么搞,工作效率大打折扣。

你问为什么别的班干部不忙。

问就是他们班大小事务都被推给徐言了,因为徐言好说话,温柔,脾气不错。

那加分呢?

班长十分,副班长八分,学委五分。

徐言一边处理着手上的数据一边胡思乱想。

他真的有点累了,想找个理由把这个学委的名头给辞掉,但他在辅导员和班主任面前表示了三次,三次都没被允许。

因为没有人愿意当学委。

学委苦,学委累,学委加分少,学委没有属于自己的假期,学委必须二十四小时在线回答同学们的各种疑惑,上课的时候第一个被点名的依旧是学委。

就在他做PPT的时候,李见松的电话打了过来。

徐言顺手接了,没看备注,听见李见松的声音之后才反应过来。

李见松:“有空吗?”

徐言愣了愣,答道:“有。怎么了老师?”

“艺术展的流程我刚刚发邮件给你了,”李见松说,“我看学院群说这几天你们在整理综测。所以艺术展场地布置的事情我找了你们正在实习的学长学姐,你就负责展出画作这一块。”

“啊,好。”

“之前给你的U盘里存了很多国内外知名画家的生平资料,你看看哪些比较符合今年的主题,”李见松的声音很好听,透过手机传过来,有一种莫名叫人安心的磁性,“然后去图书馆,六楼存放了很多名家仿画,还有这些年院级校级油画比赛优胜学生留下来的,也有学院老师自己画的。”

徐言疑惑道:“可是六楼不是不让学生进吗?”

李见松顿了顿,大概也是现在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他道:“我等会和管理员说一下,你去的时候报我名字和工号,密码是......学校最初的建校时间。”

“好。”

“不过我的画不在学校,这两天周末,你有时间可以来我家取。”

徐言下意识点头,然后嗯了一声。

他只是随口应了,目光还停留在综测表上。

这样的沉默来得有点诡异,李见松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李见松:“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下来了吗?”

“记住了。”徐言说。

“除了这些工作之外,顺便动员你们班有基础的同学,让他们贡献一下自己的作品,”李见松说,“之前你参赛的那个风景画就很不错。叫......《玫瑰庄园》,是吧。可以放在学生作品的第一个。”

徐言没想到自己还能被一向要求严苛的李见松夸一下,嘴角翘了起来:“嗯,好。”

电话挂断后,徐言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李见松这个人,无论是学术造诣还是画技水平,不说全国,就说本省,他称第二,没人敢当第一,在他进入高校当老师之前,他就已经拿下过很多个国内外大奖了,都是含金量很高的奖项,那个时候的李见松也不过才二十几岁。

无论是油画还是素描,水彩还是坦培拉,抑或是那些混二次元圈子的小朋友喜欢的漫画,他都能驾驭。

更出名的还是他的油画。

他的画风更偏向于古典主义,但浪漫主义和后印象派也很擅长。有人说能把中外名家的画临摹得七八分相似就已经足够厉害,可偏偏李见松是个搞原创的,他的那些画,一半进了省博物馆,一半留在自己家。

当时的人们称他为天才画家。

对,活着的,天才画家,国内艺术界最年轻的大拿,单凭一个《田园》系列就能闯进世界赛道的史诗级传奇人物。

能被这样的人夸,徐言觉得自己好像也挺牛的。

这一整天徐言的嘴角就没下来过,满脑子都是“李见松夸我了”、“李见松说我的画好”、“李见松欣赏我”、“李见松居然记得我那幅画的名字”,以至于他晚上洗澡的时候都还在哼小曲儿。

夜里,舍友们都还没回来,说是太晚了,玩得太嗨不想回宿舍,干脆在外面住,整个八人间依旧只有陆顺和徐言。

洗衣服的时候徐言依旧笑眯眯的。

陆顺:“不就是夸了你一句么,你这尾巴怎么还越翘越高了。”

“你不懂。”徐言说。

“我是不懂,要是这位阎王爷突然给我打电话,我直接当场被吓去世,”陆顺说,“不过,你和他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徐言手上动作一顿。

是啊,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连进出李见松的家门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这不太像一个学生的样子——至少李见松要是让陆顺来做这个艺术展,陆顺上午接电话下午就能写遗书。

但徐言,没有任何学生对老师的天然恐慌,甚至在李见松那样的天才画家面前一点也不结巴,被夸的第一反应是开心而不是紧张到心跳加速。

陆顺看着沉默的徐言,低声道:“徐言,你别怪我多嘴,这个李教授黑料挺多的。”

“比如呢?”徐言皱了皱眉。

“你没听说啊,”陆顺关了水龙头,衣服都没来得及拧,顺手拿起手机翻到学校的论坛,“你看。”

徐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有一个匿名账号,说李见松那个斩获国际大奖的《田园》系列抄袭和他同期毕业生的毕设。

但是没有图,没有实锤,什么都没有,就一条莫名其妙的帖子。

徐言:“这种空穴来风,连证据都没有,算什么黑料。要是爆料的人敢公开自己是谁,和李见松什么关系,那才叫黑料。”

陆顺只得收起手机:“你对他的滤镜也太厚了点吧。”

“没点实力他敢教我们吗,”徐言说着顺手把洗衣服的水倒掉,开玩笑说,“更何况,他点名要我去办这个艺术展,我要是不去,回头他不让我及格怎么办。我还想拿保研名额呢。”

陆顺:“有道理。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他。”

“为什么?”

“他上学期挂我艺术鉴赏选修课啊兄弟,”陆顺一脸悲惨的样子,“我就一次没交作业,而且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发着烧呢,还是你送我去医院的,假条都开好了,结果他愣是给我挂了。我还得等学院通知补考。”

徐言:“我刚看上学期的期末成绩了,哥们,你那门课考59.5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他确实捞不动你了,不然那零点五分不可能不给你,”徐言说,“他一个教授,手上还带了那么多研究生,同时还要兼顾我们这些本科生的课程,我觉得吧......一个双腿残疾身体不好的教授,应该不至于在选修课上为难学生。除非,你的平时成绩被他拉到了最高,但就是因为缺了作业,再加上期末没考好,所以就挂了。”

陆顺发牢骚道:“就不能通融通融嘛,艺术鉴赏课这种东西,不画重点就算了,居然还闭卷考!哎,你见过哪门选修课搞闭卷考的?再说我试卷都填满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给我加个零点五能咋的。”

“可能教授也没想到你能答得那么烂,”徐言认真地说,“还缺勤N次。”

“啊啊啊,怎么连你也欺负我!”陆顺轻轻锤了他一下。

其实陆顺这个人并不坏,就是嘴碎,至于成绩......这家伙从大一开始就摆烂,说是拿了毕业证就准备回家继承他老爸的公司,所以成绩在他眼里不那么重要,但挂科这种事情,说出来丢人,何况还是选修课挂科。

整个学院,挂了选修课的掰着手指头数数也就那么三五个人。

也不怪陆顺就此恨上李见松,诚如他所说,加个零点五分能咋?

但李见松就是给他打了59.5分。

洗漱完之后陆顺一边对李见松不捞人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一边拿着手机和充电宝爬上了床:“我陆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下学期也不会再选他的课了!他彻底伤害了我的小心脏!”

徐言嘴角微微翘着,心说,艺术鉴赏课就你一个人挂科,李见松也不见得乐意单独给你安排补考呢,补考还得重新出试卷,然后坐在那里看着你绞劲脑汁冥思苦想,多累啊。

但他没说出来。

正想着,学院的补考通知这就发来了,教秘在学委群里艾特全员。

——“@全体成员现将关于做好美术学院本学年第一学期补考工作的通知下发,请各班学委积极转发到班级群提醒同学们参加补考,各专业补考课程及名单详见文件,未尽事宜联系教学秘书周老师。”

噢,多么惨烈的一段话。

陆顺正打着游戏,通知就被徐言飞速转发到了班群。

“卧槽!”

陆顺惊讶,陆顺呆滞,陆顺生不如死。

徐言从床帘里探出头:“你又怎么了?”

“下周一补考!下周一啊!那不就是两天后?”陆顺玩游戏的心情都没了,“哎,哎我怎么没看见教授在课群里发重点啊?”

徐言:“为你默哀三秒钟。”

陆顺苦着脸:“怎么办,我就是现在去把上学期的课本拿出来背,也背不完啊!”

“呃......要不,”徐言说,“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对你网开一面?”

“我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没办法,徐言上学期又没选李见松的课,就是想帮陆顺一把也帮不了。

陆顺知道时间来不及了,干脆下床把书供了起来,拿了三支笔,原地上香祈祷李见松不要为难他:“伟大的艺术鉴赏啊!我愿意用二十年单身换一个补考及格,从今往后一生荤素搭配......”

艺术鉴赏不知道能不能听到,总之徐言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他有一瞬间很想和李见松分享这种窘迫又好玩的事情,但为了陆顺的清白,他还是忍住了。

只不过......

夜里十一点。

李见松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快睡着了,但神经却下意识绷紧。

教书的人是这样的,即使下了班,即使在周末,手机也得开机,因为很有可能下一秒哪个校领导就来找你了,又或者哪个学生来问些蠢问题了。

黑暗中,他摸索着从床上费力坐起,打开手机的时候发现是徐言的消息。

——“李老师,晚上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刚看到学院的补考通知,发现下周一有艺术鉴赏课的补考,我想问一下,补考的形式和内容都是什么呀?”

还附带了一个表情包。

李见松迟疑了一下。

补考?

徐言?

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退出去找了一下上学期这门选修课的名单。

“你没上我的课吧。”李见松打字发了过去。

手机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两分钟。

徐言只发来一句:“是我舍友。”

“他怎么不自己来问?”

“他说他怕您吃了他。”

李见松无奈一笑。

片刻后,徐言收到了这么一句话。

“补考还是和往常一样闭卷,重点内容上课已经讲过了,再考不过,就重修。”

徐言把手机递给陆顺,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陆顺叫苦连天。

徐言:“加油。”

“我要死了。”陆顺说。

“先别死,万一扑腾两下能活呢?”

陆顺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复习。

徐言没上过这堂课,却有些好奇艺术鉴赏都教什么,于是拿着陆顺那本几乎九成新的书翻看几眼。

陆顺:“咋的,你能看穿李见松的心思啊?”

“看不穿,但可以从目录入手,”徐言拿起笔给他标记了几个地方,“学院出试卷无非就那几个套路,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论述题。选择题考基础概念的可能性比较大,填空也是,你只要把每一个板块下讲概念的东西圈出来顺一遍,至少能蒙到一半。至于简答题......选修课不会考那么深奥的内容,要考也是考一些简单的,题目很有可能出自书里本来就有的课后思考模块,论述题......大多数老师都会自己出题目,但大多不会偏离教学大纲,要不你去学校官网搜一下这门课,或者到学校打印店的群里问一下,说不定上一届的题目,这一届还会考。”

陆顺终于悟了。

“卧槽......”陆顺一脸膜拜,“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啊。”

徐言:“呃,高三猜题的经验。”

陆顺鼓掌:“牛比。我就靠你了,成败在此一举!”

“你还是赶紧背吧,再不背真的要重修了。”

“啊啊啊我马上就背!”

.

周一那天的傍晚。

陆顺揣着一种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心理走进了补考教室,果不其然来补考这门课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但是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他到李见松那里签了字,拿了卷子,坐在座位上,等十五分钟后开考。

这期间李见松把考试时间和试卷页数都写在了移动式白板上,写完就把白板升了上去。

在这种极其安静的环境下,这声音对陆顺来说简直是一种打击乐。

“试卷一共八页,”李见松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沉稳,“没有缺页漏页的情况,就开始写吧,考试时间一共两个小时,考试结束前三十分钟可以提前交卷——别忘了写自己的名字和学号。”

陆顺其实挺佩服李见松的。

整个教室就自己一个人在补考,李见松就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写,虽然两个人隔着一个讲台的距离,但陆顺还是感受到了压力。

巡回老师来走过场的时候格外留意了一下这个教室,然后看了几眼就走了。

写题目的时候陆顺居然莫名地顺手,仿佛这些题目他见过一样。

写完之后长吁了一口气,离考试结束前半小时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后,陆顺拿着卷子走过去,想着快点溜,随手往李见松面前一放就准备跑,下一秒就被叫住。

“回来。”

陆顺硬着头皮,心说我也没违反考场纪律啊。

他挪了回来,低着头不敢看李见松。

李见松点了点卷子上空白的名字和学号填写区域:“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等着我帮你填么。”

陆顺吓了一跳,一看,果然自己忘记写名字和学号了。

他头皮发麻,尴尬地拿起笔,飞速填好,然后飞速溜走。

李见松只觉得无奈。

好歹二十岁的人了,考个试连名字学号都能忘。

现在的大学还是太容易读,换成李见松那个时候,陆顺这样的马大哈早就被挤下独木桥了。

.

由于这个学期换了校领导,补考比以往严格,之前补考都很宽松,哪个老师的课,就由哪个老师来批卷,但这学期不一样,这学期交叉阅卷,陆顺的卷子是另外一个老师改的,别的老师不带这门课,只能照着标准答案赋分,这就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科任老师改卷放水以及学生舞弊的可能。

所以就算李见松打算捞他,也捞不起来。

不过收卷子的时候李见松粗略扫了几眼,答案填得还算能看,应该不至于走到重修那一步。

交接完整个工作,李见松离开行政楼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擦黑了,这个点,大部分学生都没课,三三两两往校外走,也有揣着手机累死累活搞校园跑的。

徐言就是那个累死累活的人。

隔壁寝室有个同学过生日,大家都去了,徐言负责善后——拿着同学们的备用机完成三公里校园跑。

就这么碰巧,跑到一半遇上了正慢悠悠划着轮椅的李见松。

徐言喘着气停下来:“李老师。”

“嗯,”李见松点头致意,下一秒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堆手机,微微挑眉,“做兼职啊?”

徐言笑了笑:“昂。”

李见松:“跑多久了?”

“刚跑完,”徐言说,“也就三公里而已,举手之劳。而且他们答应给我带晚饭了。”

李见松看着一脸单纯的徐言,没着急让司机来接自己,只是和他一起在宽阔的校道上聊了几句天:“我读大学的时候也帮别人打卡。”

徐言当然想象不到李见松大学时期是什么样子,他只能看着现在的李见松,去描摹一个不存在的记忆画像——或许是高挑的,比现在看着更年轻,也更有活力,又或者,比现在爱笑。

徐言没敢接他的话,主要是因为李见松的残疾。

典型的怕说错话。

李见松看他半天没吭声,道:“你们真的很怕我吗?”

徐言回过神:“啊,也,也没有吧。”

“那怎么一个个上课连头都不抬,”李见松说,“昨天你还说陆顺觉得我会吃了他。”

“咳,可能是因为......您太严肃了。”徐言小声说。

短暂的沉默顺着夏季的风飘过来,李见松没有再往前划轮椅,大概只是停下休息。

徐言斗胆道:“老师,您以前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