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派对在“水晶海岸”酒店的顶层举行。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沿着海岸线铺开,像打翻的珠宝盒。泳池波光反射着霓虹,将每个倚在栏杆边的人都镀上一层流动的、不真实的光晕。
贾时汀站在最暗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杯没碰过的苏打水。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宽松,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那是十二次循环里,无数次健身房自虐和饮食失控交替留下的痕迹,如今被十六岁代谢旺盛的身体重新熨平,但骨架的轮廓已经定型。
金发比记忆里更长了些,几缕不驯地垂在额前,发尾因为潮湿的空气微微卷曲。他在拒绝造型师“来点发胶,更精神”的建议时,对方诧异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人——十六岁的贾时汀·戈麦森怎么会拒绝让头发更闪亮?
但他知道,那个把头发梳成标志性刘海、在镜头前精准wink的男孩,是精心设计的产品。而产品最终会过期。
“贾时汀!”
有人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他转身,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瑞恩,他的巡演助理之一,在这个时间线里应该刚被雇佣两周。瑞恩的脸红扑扑的,呼吸里有香槟的味道。
“躲这儿干嘛?”瑞恩咧着嘴笑,手臂顺势搭上他的肩膀,“看见那边没?几个模特,专门为你来的。最高的那个,她说你上周在迈阿密的演出让她‘整晚睡不着’。”他挤了挤眼睛,暗示性十足。
贾时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泳池边,几个高挑女孩穿着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亮片装,长发在夜风中飘拂。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最终锁定在他身上。最高的那个,涂着金属色唇膏,迎上他的目光,缓慢地舔了舔下唇。
在之前的循环里——具体是哪一次?第五次?还是第八次?——他会走过去,接受那杯递来的酒,让那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搭上自己的小臂。然后是一个混乱的夜晚,第二天的头条,萨曼莎沉默的来电,以及又一次的、毫无意义的道歉。
“不去。”贾时汀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瑞恩愣住了:“什么?”
“我说不去。”贾时汀轻轻抖落肩膀上的手,“我累了。”
“你十六岁,哥们儿!十六岁不会累!”瑞恩夸张地挥舞手臂,几滴香槟溅出来,“听着,我知道你那个‘小女友’今晚也在——”他朝另一个方向努嘴,“但你们又没公开,而且她好像跟她那群迪士尼朋友聊得正欢呢。放松点!”
贾时汀没看萨曼莎的方向。他不需要看。他知道她在哪儿——在靠近甜品台的那组白色沙发里,被几个同样笑容甜美的女孩围着。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有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随着她的动作闪烁。她在笑,头向后仰,脖颈拉出漂亮的弧线。一个棕色卷发的男孩正俯身对她说话,距离近得可以数清她的睫毛。
胃部一阵熟悉的抽搐。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疼痛。他的手指收紧,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手腕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贾时汀?”瑞恩还在等他的回应。
“我说,不。”贾时汀转头看向他,眼神让瑞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属于少年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风暴过后的海面,下面沉着太多残骸。
“好吧,随你。”瑞恩嘟囔着,转身融入了喧嚣的人群。
贾时汀终于允许自己看向萨曼莎。只是短短一瞥。
她正从那个卷发男孩手里接过一杯粉色的饮料,指尖相触时,她快速缩回手,笑容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好女孩,萨曼莎。即使在十六岁,即使在这个名利场的染缸边缘,她依然保持着某种近乎笨拙的矜持。
他记得第一次循环时,他正是被这种矜持吸引。他以为那是欲拒还迎的游戏,于是变本加厉地试探、撩拨、打破边界。直到很久以后,在某个精疲力竭的清晨,她才哑着嗓子说:“有时候我觉得,你爱的只是‘征服国民甜心’这个念头。”
那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第十一次循环的终点。
泳池那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年轻男艺人跳进了水里,水花溅湿了池边女孩们的裙子,她们尖叫着,笑声尖锐。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气息和荷尔蒙蒸腾的躁动。
这是他的世界。或者说,是他曾经亲手选择、并沉溺其中的世界。
贾时汀放下杯子,转身走向洗手间。他需要一点安静,或者至少,需要一面镜子。
男士洗手间的镜子巨大,边框装饰着浮夸的霓虹灯管。他站在洗手池前,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脸。光滑,紧致,没有后来那些酒精、失眠和药物留下的细微痕迹。颧骨很高,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显露成年后的锋利。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眼睛——冰蓝色的虹膜,在霓虹灯光下折射出奇异的色泽,像北极的浮冰。
他凑近一些,盯着自己的瞳孔。
在第十一次循环的最后几个月,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不是颜色改变,而是里面的光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反射,像磨损过度的玻璃珠。但现在,这双眼睛清澈得近乎残忍。清澈到他能看清眼底每一条细微的血丝,看清瞳孔深处那个不属于这里的、苍老的灵魂。
“你在做什么?”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问。
没有答案。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地进来,嘴里哼着走调的歌。他们看见贾时汀,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嘿,是那个小子”的表情。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
“贾时汀·戈麦森!哥们儿,你今晚那首新歌太炸了!”他走过来,想拍贾时汀的背。
贾时汀直起身,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避开了接触。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走向门口。
“嘿,别走啊!”另一个人喊,“听说你搞到了好东西?分享一下?”
贾时汀在门口停住,半侧过脸。霓虹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剪影。
“没有。”他说,“以后也不会有。”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错愕的咒骂。
走廊里安静一些,音乐被厚重的门削弱成沉闷的节拍。贾时汀靠在墙上,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最新型号,光滑的黑色外壳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他解锁屏幕,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在之前的循环里,这个时间点,他的壁纸应该是萨曼莎某张睡颜的照片,偷拍的,她不知道。
他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S”那一栏。
萨曼莎的名字就在那里,后面跟着一个蠢蠢的爱心表情——十六岁的自己加的。点开,里面只有三条短信记录,都是关于工作安排,语气礼貌疏离。
在第十一次循环的后期,他们的短信对话长得需要滚动几分钟才能看完。争吵、道歉、暧昧的**、深夜突然的“你在哪”、以及无数个已读未回的灰色气泡。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足足十秒。皮肤下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走廊另一头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声响。贾时汀抬起头,看见萨曼莎朝这边走来。她一个人,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的珍珠。灯光在她发顶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走近了,似乎没注意到阴影里的他,径直走向女士洗手间。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忽然停下,转过头。
目光相撞。
贾时汀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她,平静地,像看一座遥远的山峦。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流动,蓝色,紫色,红色,将他的五官渲染得有些失真。
萨曼莎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一丝困惑掠过她的眼底,像水鸟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在之前的循环里,这个时候的她应该要么羞涩地避开视线,要么因为后台的对话还有些气恼,绝不会主动关心他。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吗?
“没有。”贾时汀回答,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温和,“只是有点吵。”
萨曼莎眨了眨眼。这个理由似乎让她更困惑了——贾时汀·戈麦森嫌派对吵?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哦。”她说,手指又捻了一下裙摆,“那……晚安。”
“晚安,萨曼莎。”
她的名字从他舌尖滚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重量,仿佛这个词是玻璃做的,稍用力就会碎。
萨曼莎转身进了洗手间,门轻轻合上。
贾时汀继续靠在墙上,闭上眼。耳边传来隐约的水流声,还有她哼歌的细微声响——还是那首她今晚唱过的歌,副歌部分,她这次没有抢拍。
他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几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再次打开。萨曼莎走出来,脸上补了一点粉,唇膏重新涂过,是湿润的蜜桃色。她看见他还在,脚步顿了顿。
“你还没走?”她问。
“在等一个人。”贾时汀说。
“哦。”她点点头,又开始捻裙摆上的珍珠。犹豫了几秒,她像是鼓起勇气,“后台……谢谢你提醒我。”
贾时汀睁开眼,看向她。
“不用谢。”他说,“你本来就能做到,只是需要一点信心。”
萨曼莎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羞涩,更像是一种被认可后的喜悦。十六岁,多么容易满足的年纪。
“我还是不太明白,”她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怎么听出来的?那么细微的……”
“因为我听过你唱得更好的样子。”贾时汀说,话出口才意识到其中的双关。
萨曼莎显然只听懂了表面意思。她眼睛亮起来:“真的?什么时候?我记得我们没同台过……”
“以后会有的。”贾时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很多次。”
这听起来像一句空洞的鼓励,但萨曼莎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预言般的笃定。
“那……我回去了。”她说,指了指派对的方向,“我的朋友在等我。”
“去吧。”贾时汀说,“别喝陌生人给的饮料。”
萨曼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正的笑,眼角弯起,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说话好像我哥哥。”她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亲近感。
然后她转身离开,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浅蓝色的弧线,珍珠闪烁,像一串消失的星光。
贾时汀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直起身,走向相反的方向——电梯间。
他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金发,黑T恤,站得笔直,像一株过早经历风霜却依然努力向上生长的树。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上,镜面的墙壁将他包围。无数个贾时汀·戈麦森在镜中对视,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从清澈到浑浊,从完整到破碎,所有的时间线在这一刻重叠。
他看着镜中那个最年轻的自己,轻声说:
“这次,别弄丢她了。”
然后他顿了顿,更正道:
“不对。这次,别让她因为你,弄丢她自己。”
电梯下行,失重感托起他的身体。头顶的数字跳动:12,11,10……
就像倒数的循环,一层,又一层。
而这一次,他不想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