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祗的面庞在残阳里镀着金边，他嘴角的弧度却像那即将崩塌的雪山那般令人发指。
“表演面瘫谁不会啊！有…有本事你就……”
“砰！”
毕复詹的话音还未落地，便被一声枪响打断了前路。
子弹打在他左脚尖前十厘米处，海滩地炸开时溅起的碎沙钻进裤管，像一群发烫的毒蚁。
“顾豪！你他妈疯了？！”
“喂，别弄脏我的枪。”秦恪面色平静地递给顾豪一段帕子，并未多分给跳脚的受惊者一个眼神。
他勾了勾唇：“不是说不恐吓无辜民众吗？”
顾豪随意地掀起眼皮，接过帕子擦了擦枪口：“大吵大闹的不是无辜民众，是地痞流氓。”
“你！”
“我相信你。”顾豪直接打断了毕复詹的话，将枪丢还给秦恪，随后信步走到洛榛面前。
“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洛榛无声地瞥了眼在原地暴走却无人理睬的毕复詹，笑了笑：“不用做什么，带所有地球人离开这里就可以。”
顾豪点了点头：“好。”
见从传送门离开的应战者越来越多，先前摇摆不定的人群像是找到了决口，源源不断地从秦恪身后倾泻而过。
身后人群的剪影着急忙慌地碾过沙地，推搡着冲向传送门，又在逃生通道尽头被持枪的行动队按下了减速键。
人群之前，秦恪静静地看着洛榛，唯一灵动的只有眼中藏不住的爱意。
“怎么，你不是地球人吗？为什么还不走？”洛榛回看着坚定地像望夫石似的秦恪，无奈道。
“那我要是离家出走了…”秦恪抬步走近神祗，“你会愿意收留我吗？”
“要跟我回家？”洛榛勾了勾嘴角，牵住秦恪伸来的手。
“你是要入赘吗？”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洛榛回的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秦恪低头凑近洛榛的耳朵，语调沉得撩人，“难道你在天球还有别的情缘没清理干净？”
“怎么可能呢。”洛榛无奈地嗔了一口，抬起手摸了摸秦恪的鬓发。
“……我是神祗啊。”
“若是我结亲，那必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洛榛看着秦恪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喜，心间一软。
“……咳…”秦恪平复下些涌上心头的情动，故作镇定道，“在地球住了这会儿，学会入乡随俗了？”
“肯定啊。”洛榛定定地看着他，眼尾挂着些明媚的春风，“那定是要让我的神祗夫人，宾至如归啊。”
像是春雷劈开了古刹铜钟。余韵在秦恪的胸腔里层层回荡，一圈圈地荡成比月色更妩媚的涟漪。
“喂！走不走了！”
白色拱门处传来顾豪的喊声，他的头朝着传送门的方向扬了扬，“人都快走光了！”
顺着顾豪所指的视线看去，白逍遥、白缥缈几个人还等在拱门边。
“你相信我吗？”洛榛的眼底映着薄雾般的光，声音很轻，却笃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我信。”意料之中的回应几乎与他的尾音同时落地。
仿佛早在他开口前，这两个字就已等在唇边。
秦恪前行了半步，一把将他按进怀里，用力地像要把爱人嵌进骨缝。
下巴抵在洛榛的发旋处。秦恪的眸此刻像是被雨水浸湿的星子。
泪意涨到睫根，将落未落。
“我信你不会出尔反尔。”秦恪低声重复着，嗓音被胸腔里的哽咽磨得发沙。
“我信你会让所有的地球人和天球人都回家。”
最后的两个字重音被他咬得有些飘忽不定，秦恪的指节不自觉收紧，指背浮出淡青色的脉络，“但我怕你为了他们，不要我了。”
这一句几乎是被他咽下去的，尾音却还是在空气里碎开，像薄冰乍裂。
洛榛微微后仰，抬手捧住秦恪的脸，乘着夜风笑着，唇角弯起的弧度像一钩将满未满的月。
“怎么会，我舍弃谁都不会舍弃你呀。”
洛榛的掌心带着夜风的凉，却在他颊边烙下滚烫的誓言。
“杀死初代神祗，所有的副本都会结束。这到底是谣言还是事实？”秦恪的嗓音低下去。
同那日神殿里檐角处兀自震颤的铃一样，清越却带着空荡的回响。
“……”洛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无一字脱口。
此刻，沉默成了夜色里最尖锐的声响。
“洛榛。”秦恪单膝抵在被月光映冷的沙地上，仰头望他，“别推开我了，让我陪着你吧，就这一次。”
秦恪的声音轻得像在祈求一场滞留在春日的雪不要化。
“可你还有家人，还有队友，还有……”微凉的睫羽簌簌地抖，像被惊起的夜鹭，“他们失去你，该多……”
话音未落，秦恪忽然倾身，额头抵上洛榛的额。
温热的呼吸交缠成雾。
“我只要你。”
那一刻，一名信徒用尽毕生信念在骨血里镌刻下一段段碑文，祈求他的神祗不要丢下他。
秦恪一字一顿。
“我只要你啊，洛榛。”
被璀璨星辉封印的露珠飘摇着悬在睫处，“嗒”地一声落在两人交扣的指缝间，悠长而虔诚。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秦恪的嗓音带着潮湿的哽咽，“让我陪着你吧，就这一次。”
秦恪碎在夜里的话，颗颗沉重，压得神祗的长睫在月下投出两弯颤动的羽影。
半晌，他终于抬起手，指腹轻轻揩过秦恪湿漉漉的下睫，像在替一朵零落的昙花拭露。
“我在你的家里，留了东西。”
洛榛的声音柔得像风掠过纸窗，“那很重要，你得回去，找到它。”
秦恪怔了一瞬：“我的家？”
“嗯。”洛榛退后了半步，指尖却仍与他勾着，像是牵着最后一根即将崩断的银丝，“你护了十年的家。”
夜风忽起，扬起神祗纯白的衣角。
“你会等我吗？”秦恪黯淡了眸光，却仍不依不饶地追着洛榛的话尾渴求一个承诺。
挂在洛榛唇边是笑意很淡，却像雪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天灯，遥遥地悬在黑暗尽头。
“会的。”他说。
“我会一直等到你找到我们的记忆，等到我们再见。”
话音落下，他指尖终于松开。
洛榛站在原地，看着白光将秦恪的背影吞噬，看着最后一个地球同胞消失在这里。
远处，一把薄刃轻轻划开长夜。
那是第一缕正在穿过云层的晨光。
洛榛的背影在那道逐渐亮起的天光里莹莹闪着，成了最后一点不灭的萤火。
……
别墅区的小花园里的彩灯亮着光，披着夜色照进落地窗内。
魏媛和解程绪站在楼梯下静静注视着二楼传来的动静。
“什么情况，儿子这一回来就翻箱倒柜找什么呢？”魏媛皱着眉头揪了揪解程绪的衣袖。
解程绪也是思考似的搓了搓下巴，摇摇头，“可能什么东西上次落这儿了，然后忘记放哪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魏媛没好气地推了解程绪一把，“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丢三落四还找不到东西的人。”
“哎哎…不带这么捎带人的。”
……
走遍了二楼的房间，秦恪最后站在了那间他从未打开的门前。
自他看到师娘哭红了眼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查过父母的死因，也再没进过母亲生前的房间。
后来，魏媛也有提起过，让他进入那间房间，看看自己的母亲。
可秦恪总会下意识找个由头打发过去。
…
把手转动的声音清脆，像是时光洒下的簌簌碎屑。
房门向内退开的瞬间，樟脑丸与旧棉絮的气流掠过耳际。
秦恪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某个沉睡已久的灵魂。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钉在地板上。
在这个泛着昏黄暖意的时光匣子里，这个乌黑的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师娘每天都会来打扫这间房间，秦恪知道。
没有灰，却肉眼可见地积着层逃不出的寂静。
秦恪的手游走在几十本天文文学系的书籍间，桃木架子上的书脊被时间压紧，不留缝隙。
滑动的指尖顿住。
琴键似的书列间，唯有一本普蓝色的书脊略显突兀，烫金的意大利语趴在其上呼之欲出。
Quanto sono lontane le stelle。
星星离我们有多远。
秦恪用指节抵住书脊下端，将它缓缓抽离。
翻开扉页的瞬间，几朵扁平的黄色蔷薇飘然坠地。
秦恪蹲下身，小心地捧起那朵又软又脆的蔷薇标本。
沉默着将它们夹回书页。
泛黄的书页一页页翻过，其间褐黄的蔷薇花接连不断地闯入秦恪的视野。
最中间的一朵，花缘早已被岁月碾成了齑粉，但花蕊却仍固执的死守蔷薇最柔软的花心。
合上光滑的书皮，一转眼便瞥见了书架里层那本横放书。
准确来说，那是本相册。
暗红色绒面像块结痂的伤口，在整排规整竖立的书脊间显得近乎叛逆。
相册中的小人笑魇如花，紧紧地抓着身边女人的衣袖。
……
“我还以为恪儿再也不会进那间房间了。”魏媛的眼眶里含着泪，捂着心口垂下头。
解程绪轻轻揽住夫人的肩头，吸了吸鼻子，安慰着：“好事儿…是好事儿……”
“这是恪儿的爸爸妈妈啊…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剥夺他靠近真相的权利……”
《被拴住的象》
“小白，你听过被铁链拴住的象吗？”洛榛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趴在自己办公桌边上的白缥缈。
在意大利大使馆长大的白缥缈摇了摇头：“这是什么？中国的启迪小故事吗？”
“嗯，讲的是一只象在幼年的时候被绳子束缚住右脚，它挣脱不开，无法逃离。”
“后来等它长大了，它右腿上的那根细线早已奈何不了它，但是它却也再没尝试过逃离。”
“后来呢后来呢？它是不是这辈子都被那一根细线困在原地了？”白缥缈眨了眨眼，期待着故事的后续。
“这个故事没有结尾。这在心理学上叫习得行无助，只是一个现象的集合。现实里有无数这样的小象。”
“或许有些小象，会遇到一个让它宁愿失去右腿都要离开的理由。”
“到那时，它就可以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3章 回家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