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无论怎样都要走……那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
黎涛月的嗓子已经哑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一阵恍惚,差点倒了下去。于冬接住他,他的呼吸变得更微弱了,头埋在于冬的肩膀处,于冬不太习惯这种距离的接触,刚想再一次推开他,黎涛月却抱得更紧,于冬低下头,黎涛月的发丝就近在咫尺。新生的黑发已经几乎盖过了金色,像杂草一样乱蓬蓬的,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有一种想法:如果现在伸出手去,哪怕只是摸一下他的头——可能我们就会再次回到之前的关系里了。他的确这么想过。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只是任由黎涛月抱着他,对方发出闷闷的抽噎声,但已经流不出来眼泪了。
“冬哥……你看,你都已经和我说实话了,那就不要再丢下我了,求你……”黎涛月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先前的情绪太过激动,肾上腺素消退之后,一阵巨大的疲惫感随即袭来。他自己站不稳,几乎是挂在于冬身上,低声喃喃自语。
这一切确实该结束了。
于冬虽然总是想着这句话,但每次黎涛月出事,他都还是会诚实地赶过去救他。在刚才的那一番坦白后,于冬也的确意识到了:这不是只要说几句真话、忏悔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对黎涛月的伤害已经积重难返,而黎涛月同时也在他的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说着结束,其实他也走不出来。他说服自己,我只是恨黎涛月。我只是恨他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之后还道德绑架自己,试图把我拉下水,这些说辞他已经对自己用过千百遍了。但是那真的是恨吗?纯粹的恨又怎么会让他从乐队解散那天开始、一直痛苦到现在?
他不知道。他只是看到黎涛月的身影,就觉得窒息。他们的才能、人生和命运,都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尝试剪断只会让他们都失去一部分自我。于冬想起那几个月连贝斯都拿不起来的日子,那时候他是怎么想黎涛月的呢?而那时候黎涛月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他发现,自己太不了解黎涛月了。他只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这样就可以逃避曾经自己做出的那些甚至可以称为遭人唾弃的行为了。
我恨他。但是是我毁了他。所以这一切的恨意,最后还是指向了我自己。——我恨的是我自己。他想。
“……黎涛月。”
于冬任由他埋在自己的颈侧,他的身体微微地起伏着,像是只是呼吸就用了极大的力气,“我知道,我对你的这番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也没资格要求你现在就站起来,去过新的生活什么的……实际上,连我都没法完全放下你和M&W。”
“那、那为什么……”
黎涛月抱住于冬的手臂,力气渐渐地小了。情绪起伏过大、再加上身上有旧伤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他甚至没有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
于冬看着失去意识的黎涛月。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的脸,他比之前更瘦弱了,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绷带散开,脖子上那几道伤口清晰可见。旧的、新的,叠加在一起,有些像是愈合后再割开的——于冬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是我吗?把他逼到这个境地的,是我?他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不敢想象,黎涛月跪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自残的情景,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那时候有多痛?自己知道的太迟了。于冬伸出手,轻轻地覆到他的伤疤上,摸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不想离开黎涛月。剥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利弊分析,他最原始的感情,还是想要他在自己身边而已。但他也知道那不可能,无论是为了对方、还是为了自己好,他们都必须永远分开。
或许时间能够消弭这份执念吧。于冬不知道,他只能把这一切的问题交给时间。
黎明已经要来了,他在这一个晚上做了太多事,自己也有点体力不支了。先去问下BC那边的人,看看他们能不能把黎涛月带走吧……于冬开始翻看通讯列表。他不能把黎涛月再带回RGB,他知道,自己一旦继续选择把他留下,就可能再也走不出来了。在那之前,他必须用一个强硬的手段,把自己和黎涛月分开。
“……涛月?于冬?”
一个声音响起。于冬抬起头,吴清音正站在不远处。
“啊……刚好有人来了。”
于冬把昏迷的黎涛月架起来,“你能把他带回BC吗?回到现实世界也行……我可以帮你。”
吴清音看了看于冬,又看了看黎涛月。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据点就在附近。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之后的话,你还打算继续和他保持联系吗?”
“不了。”于冬说,“他需要的不是我。”
“我们在那几个月里,犯了很多无法挽回的错误啊……好在,这个世界没有被摧毁。”
两个人带着黎涛月,走在回去BC的路上。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洒了下来,吴清音微微抬头,看着天空:“我想,BC是时候该解散了。”
“你们……要解散啊。那以后还会来匿名区吗?”
“只是队伍散了而已,玩家资格应该不会轻易放弃的。只是,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好好处理现实生活中的事。我们……已经被困在那个幻觉里,太久了。”
于冬沉默了一下:“……也好。”
“关于涛月……我和他在现实世界的城市离得近,到时候会过去,看看能不能把他送到医院去好好治疗一下。……我,虽然自称是医者……但我也已经没有资格再拯救别人了。这一切,是因我而起的,我也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反省。”
二人已经来到了BC的门口。黎涛月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于冬凑近了些去听。
“冬哥……”
“我会、改好的……冬哥,别离开我……”
“……”
于冬叹了口气。吴清音在他的身边,也表情复杂。
“他必须接受专业的医疗干预。”她说,“之前系统说过,我们可以通过反馈功能对制作组提意见……我想试一下,让系统暂时关闭黎涛月进入匿名区的权限。否则,他只要见到你,情况就一定会恶化。”
于冬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他知道,黎涛月今后要面对的,可能是比现在还要让他痛苦的东西——但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这算是偿还完了吗?自己的罪、BC的罪……在那之后,他们就要彻彻底底地和过去一刀两断,在同样的痛苦中走向新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