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然的身体彻底消散了。东方拓茂甚至没有想过，这一切居然去得这么快。他本以为自己需要一番苦战，兴许还会被她杀死，但事实就摆在这里：他杀了那个怪物。与此同时，匿名区的雨也慢慢地停了，世界归于了一片寂静。
他忽然觉得双腿发软，跪坐在地。她消失了。就像之前那一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意识到，自己对张泠然的了解还太少了，在她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勇气直面那些沉重的事情，而如今，就连赝品的她也死在了自己手下。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明明是自己结束了这场波及所有玩家的噩梦，但却丝毫没有感受到胜利的喜悦。只有空虚。他的心上像是空了一块，冷风灌进那片空洞里。
“我……”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他不想要这样的。在正常的世界线里，她应该活着，应该被自己所拯救——或者说理解——然后进入皆大欢喜的结局。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的故事？因为自己，因为BC所有的人，其实都没有好好地看着她，所以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可就算想着这些，也已经来不及了。
东方拓茂低下头，那场暴雨留下的水坑还在，他的脸在水面上随着风摇摇晃晃。她会在别的地方重新诞生吗？那些人……真的可以放过她吗？这些问题，他一概不知。只是杀了她还不够，他想，他需要把BC的那些人也拉出执念才行。这样的动力驱使着他站起了身，但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景色，他又一次跪坐了下去。
不。我无法接受。我……好痛苦。
这样的想法在他的心中浮现。事情已经结束了大半，但他好像还是没能缓过来。他赎罪了。他确实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罪孽，但还是痛。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落到这种地步啊……他的脑中不断地盘旋着这句话，之前使用技能造成的反噬效果也没有过去，他几乎动不了了。
如果我也在这里死掉的话，会不会就能彻底洗刷掉我的罪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愣了一下。在这几个月里，他后悔，他拼命地想要补救自己的罪行，但却唯独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是啊，只要我也死了的话，那就完成闭环了。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在驱动他，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那之前杀死了张泠然的冰棱，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我也，要给她殉葬……
他闭上了眼睛。
“东方拓茂！”
冰棱只差一点就能刺进他的喉咙。而就在这时，他被狠狠地推了一把，技能的效果瞬间消失。紧接着，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踉跄着的他的手腕。
东方拓茂的脑子这时候才开始清晰了一点。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乐心朝和杜惊韬。
“你要做什么？你——”
乐心朝平时的力气不大，但东方拓茂的手臂被握住，他却觉得生疼。他们是跑过来的，乐心朝也被雨淋透了，东方拓茂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啧……”杜惊韬插了句话，“雨停了。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吗？”
“……”东方拓茂想把手抽回去，但乐心朝握得很紧。
他慢慢地开口。“我……杀了她。”
“啊？”杜惊韬眼睛睁大了，“就你一个人？不可能吧，那东西很强的……上次它差点抓走乐心朝的时候，连我都只是把它打跑了。你……”
“所以你那时候，是自己跑了吗？”乐心朝打断了杜惊韬的话，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东方拓茂的眼睛，“你觉得自己犯下的错要自己弥补，所以一个人去面对张泠然了？”
“呃……是。”东方拓茂只能承认。
“然后杀了她之后，你就要自杀，好让自己的良心平静一点？”
“……”
杜惊韬在旁边也看得有点呆了。平时的乐心朝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这种咄咄逼人的语气……他从没有在他口中听到过。
“好了，先别在这说话了吧？既然张泠然死了，那就是没别的事了。先回据点补个血，顺便换身衣服吧。”他说。
“……也对。”
乐心朝放开了东方拓茂。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老师，我不是……”东方拓茂还想辩解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乐心朝似乎不想再听：“别说了。”
“如果你就这样轻贱自己的生命的话……那可能你不适合待在我这里。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诶？我……”
“只是因为这种原因，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吗？在你想着这些的时候，能不能也看看那些就算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也要拼命活着的人啊？”
这是乐心朝头一次用这么激动的语气说话。杜惊韬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不太清楚乐心朝的过去，只是东方拓茂好像触碰了他的什么逆鳞，他还是背对着他的状态，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们回去。”
“……”
东方拓茂沉默地跟着乐心朝，往回据点的方向走。杜惊韬叹了一声，也跟了上去。他走在前面，瞥了一眼乐心朝的表情。
……好像真的在生气。他平时从来不生气的。
“不管怎么说，这回事确实是解决了。张泠然死了，至少我们这些无关的玩家不会再被卷入了。剩下的事……就让BC他们处理吧，我们管不到那边。”他说。
“嗯……但是队长你也知道的，那个张泠然……是BC执念的产物。如果他们还残留着那种执念的话，说不定张泠然还会诞生……”东方拓茂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概不会了吧。”
杜惊韬望着天，乌云散去后，已经可以看清星星了。
“如果他们还是个人的话，就不会再第二次犯错了。再加上，之前我联系过于冬……他好像也在想办法。那个人虽然平时挺混蛋的，但在大事上，说不定比我还靠谱。”
“杜惊韬，你甚至没有这么夸过我。”乐心朝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稍微有一点红。
“啧，BLS内部的人还需要我夸？我要是看不上你，早就把你踢走了好吧。”
又回到了熟悉的BLS成员互怼环节。乐心朝又说：“我看你之前挺烦于冬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起来找他，原来这就是我们大队长的傲娇属性啊。”
“你再说一句，我的星陨就会砸到你的头上。”杜惊韬甚至还拖着他那个战斧。
东方拓茂走在后面，看着他们进行BLS的传统艺能。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在想，自己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这算是对BC的背叛吗？他不太清楚，但从那个状态里醒来之后，他发觉，如果是真正的张泠然的话，一定也不会希望他为自己而死。
……好好地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一份，开始新的人生——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