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现实世界S市。
于冬也有好几天没空去匿名区了。他实在是没想到,五个月前的事居然直到现在还会反扑,乐队的官方账号早已注销,那帮黑粉就全部涌到了他新注册的私人账号里——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刚开不久的小号的。似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网暴,辱骂与无端的指控每天都塞爆了私信栏,甚至有人开出了他的现住址和身份证号,扬言要带着刀线下捅死他。
早在乐队时期,M&W,或者说是他本人,遭遇的大大小小的网暴就不算少了,于冬实际上已经对于这些不痛不痒的辱骂练出了抗性。按理来说本应是这样,但那段时间恰逢从宋可星那里听说了什么“BC出事”、自己偶尔也在匿名区看到黎涛月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各种地方游荡、杜优也联系了他,尽管没说几句话就被挂断……
那个本应在心里慢慢随着时间模糊掉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出了水面。他心中的黎涛月就像一个幽灵,总在他以为自己能放下的那一瞬间,从记忆的深海中冒出来,告诉他,你忘不掉的,你一辈子都甩不掉我。
“该死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而且,那帮人已经把自己的信息全部开盒了,单这一点就比之前那些单打几个字就想伤害到他的人更危险。再这么下去,自己的人身安全可能都得不到保证。于冬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就算是去报警暂时解决了最近的威胁,之后他们估计也会骂得更狠。
营销号上早就有过什么“庸才逼走天才”、“一人乐队的必然下场”之类的指控,导致他现在作为独立音乐人重生的道路也充满坎坷。即使已经换了号,辨识性过强的编曲风格和交流语气,也让他没几天就被扒出了是那个前乐队队长于冬的小号。
他越想越感觉憋着口气。拉黑?那么多人根本拉黑不完。辩解?向别人低声下气地解释从来都不是于冬的风格。骂回去?那不就更会被说破防了无能狂怒了吗……
正拧着眉思考的时候,门铃突然被按响了。
……?
于冬立刻警惕了起来。他在这里独居,平日里本应没有任何人会找上门来,就算是唯一知道他现住址的宋可星,也会提前和他说一声再拜访。难道真的……?于冬放轻脚步走近房门,从猫眼看了一眼,是个戴着口罩的陌生男人,手中捧着一个棕色的快递纸箱。
“先生,您的快递,签收一下。”
……说起来,之前确实在网上买了一些新器材。或许是神经过于紧绷了吧……即使如此,于冬还是揣了把水果刀在裤子口袋里,才过去开门。他粗略估计过,以自己和那个快递员的身高差,就算真的起冲突了,他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顺利地签收后关了门,看来只是普通的快递而已。于冬暗暗松了口气,但捧着盒子的时候,莫名地感觉,里面的东西好像有点过于轻了……
是我买的吗?难道是宋可星那家伙又给我塞了点什么?自己的那个队友经常有给别人买小礼物的习惯,他也是知道的。
经历过刚才的虚惊一场,他便没有多想,取来美工刀拆开了盒子。
刺啦——
胶带被撕开,从盒子内部,他似乎闻到一股细微、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他皱了皱眉,掀开了一角。
“……………………”
接着又把纸盒大开,在那里面,赫然摆放着十几片锋利的刀片,以及……
一件深绿色的寿衣。
【去死吧。】
一张硬质卡片覆盖在上面,上面用深红的马克笔写着这三个字。
……
最初的震惊和盛怒被硬生生压了下来,于冬知道,以现在的情况,他绝不能直接公开这件事。他此时在网络上的风评基本上已成众矢之的,任何激烈的行动——无论是谴责、还是求助,都会让这次的暴力更上一层楼。
那怎么办?明明是那个叛徒退出了乐队,却要我一直忍气吞声承受网暴?凭什么?——在黎涛月的幻影又一次浮现后,他无处安放的攻击欲,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般,全部倾泻在了他身上。
但那也只不过是他内心情感的具象化,越是痛斥“黎涛月”,他自己反而感到越是痛苦。
“操。”他只能发出这样一声无谓的咒骂。将那些充斥着恶意的快递全部丢掉后,他想,应该去一趟匿名区了。
那是他曾经无比不齿的事:因为承受不住现实的压力而去虚拟世界逃避。但他似乎真的受不了了,他想见到宋可星、志天朗,想回到RGB的据点,想看到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隅角落,是他可以完全掌控的。
【于冬:在据点吗?】
他在RGB小群里发了一句。两人的回复很快传来,但……
【志天朗:没要上课】
【宋可星:阿冬要跟我们一起打副本吗?抱歉TT…我在赶新作的ddl啦……】
“……算了。”他也不好因为一些私人情感强求队友。至少,去那里一个人散散心也好……反正RGB和BC的据点隔得很远,应该见不到那个人。他想着,开启了传送。
……
“呼……”
走在路上,于冬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知道自己现在散发出的低气压足以让所有玩家退避三舍。匿名区刚下过雨,太阳已经出来,晒得还在穿风衣外套的他感到有些闷热。他干脆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
“Winter……?”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声音。
于冬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一时间竟无法回头,因为他仅在一秒钟之内就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线、熟悉的称呼,到底出自于谁。此刻最不想见到……有时候他想,可能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他甚至想立刻加快脚步逃走。但他强迫自己定在了原地,然后慢慢转过头去——无论是什么问题都不能逃避,这和黎涛月无关,是于冬为自己定下的硬性要求。
他看到了。
距离上次见到他仅仅过了十天左右,黎涛月却像彻彻底底换了一个人那般。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了任何一丝光泽,目光失焦,浑浊的眼白爬满了红血丝。长发被粗糙地剪过,披散下来的长度仅仅过肩,脖子上缠着一圈雪白的纱布。
“黎涛月,你……”于冬一时语塞。他完全没想过……他的“Moon”,居然也可以变成这副模样。
而还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黎涛月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Winter……于冬……!”
他抬起头,却好像没有在看于冬的脸,而是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也不要我了………!”
他像是失去理智了一般,死死抓着于冬的小臂,传来一阵阵生疼的触感。
而于冬本就憋着一股气,又见到对方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一时心头火起,狠狠地甩开了黎涛月的手,怒吼出声。
“黎涛月!你他妈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