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驻地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里,离大戏院不远,走路不过一刻钟。这是一栋三层的旧式石库门建筑,外墙的灰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楼下的门面挂着“玉春班”的牌匾,字是金漆写的,年头久了,金粉掉了不少,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了疹子的脸。
岳兰因和季道祯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弄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到两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走进来,都抬起头多看了两眼。
季道祯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夹克,领口敞着,看起来像个体面的生意人。岳兰因还是昨天那套衣服,昨晚没回家,在警局的休息室凑合了一夜,衣服皱了,头发也没来得及重新烫,只好用一根发带扎了个低马尾。她自己觉得狼狈,季道祯看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只是递了一块桂花糕过来。
“吃早饭。”
岳兰因没接话,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玉春班的班主刘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绸长衫,脸上的汗擦干了,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子——一个五十出头的胖老头,圆脸,短脖子,笑起来像弥勒佛,不笑的时候眼睛底下藏着几分精明。
“季探长,岳法医,里面请。”刘老板侧身让开路,声音比昨晚稳了不少,“人都在楼上,我让他们别出门,等着你们来问。”
岳兰因走进大门,目光先扫了一圈。一楼是个小厅,摆着几张八仙桌,是戏班吃饭的地方。墙上挂满了剧照,黑白照片装在木框里,全是玉蝴蝶。有的穿宫装,有的穿褶子,有的拿扇子,有的执马鞭,每一张都是他。岳兰因数了数,十二张,全是同一个人。
刘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玉老板是我们班的台柱子,从十五岁唱到现在,十年了。班子里三十几口人,全靠他一人撑着。现在他走了……”
“节哀。”岳兰因说了句客套话。
“你们都住在这儿?”季道祯问,目光扫过楼梯。
“对,楼上两层是宿舍。一层住男丁,二层住女眷。玉老板住三楼,单独一间。”刘老板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他那人喜欢清静,不愿意跟人挤。”
岳兰因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三楼,单独住,没人打扰。
他们先问了几个戏班的普通成员。一个跑龙套的小伙子说玉蝴蝶平时不爱说话,除了排戏,基本不跟大家来往。一个管服装的老太太说他脾气大,衣服稍微不合身就摔东西,但第二天又会赔礼道歉,送人一包点心或者一块布料。
“他是那种人,”老太太说,“嘴上刻薄,心里不坏。就是不会跟人处,从小就这样。”
季道祯靠在门框上,边听边在笔记本上划拉。岳兰因瞥了一眼,看到他在“孤儿”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接着问的是花脸演员赵铁山。他说话还是那样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提到玉蝴蝶的性格,他嗓门大得像在台上念白:“他就是个怪人!你说他傲吧,他确实傲,谁都不放在眼里。可他也不是那种坏心眼的傲,他就是不会跟人打交道。你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你一句就不错了。起初我觉得这人没教养,后来知道他是孤儿,也就理解了。一个人从小没爹没娘,被人捡回来养大,你能指望他多会来事儿?”
季道祯问:“他跟班子里的谁走得近吗?”
赵铁山想了想:“琴师。周瑞安。他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周瑞安比他大三岁,进班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玉蝴蝶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周瑞安照顾他,给他洗衣服,帮他打饭,后来他学戏,周瑞安就学琴,专给他拉。这么多年,没换过人。”
“除了周瑞安呢?”季道祯又问。
“没了。”赵铁山干脆地说,“白露算半个,但那不是班子里的人。”
白露。岳兰因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问完了其他人,刘老板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小会客室,让人泡了茶,说周瑞安正在收拾东西,马上就来。
岳兰因趁着等人的功夫,问刘老板:“玉蝴蝶跟白露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刘老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实话。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开了口:“白小姐是名门闺秀,父亲是做洋行的,家里有钱。她来看戏,一眼就看中了玉老板,从此场场不落,逢演必到。每次来都送花,送果篮,有时候还送衣服料子。玉老板开始不爱搭理她,后来大概是被感动了,两人就走得近了。”
“近到什么程度?”季道祯问。
刘老板咳嗽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这……我也不好说。但玉老板跟我提过,说白小姐想帮他赎身,让他离开戏班,两人去香港生活。”
“他答应了吗?”
“他动心了。”刘老板苦笑了一下,“他说他唱了十年,累了。想换个活法。”
门被敲了两下,周瑞安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一些。但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也像是一夜没睡。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到岳兰因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看到季道祯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季道祯让他坐下,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周瑞安今年三十岁,山东人,十二岁进玉春班学琴,十七岁出师,此后一直给玉蝴蝶拉二胡。他没有成家,也没有别的营生,吃住都在班子里。
“你跟玉蝴蝶认识了十八年?”季道祯问。
“是。”
“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
“是。”
季道祯合上笔记本,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的表情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随随便便,也没有了那些插科打诨的笑话。他看着周瑞安,目光不算锋利,但很专注,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揭开。
“周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跟玉蝴蝶的关系,不只是‘同班’这么简单吧?”
周瑞安的手指缩了一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贴着白色纱布,那是昨晚岳兰因看到的伤口。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我是说,”季道祯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他学戏,你学琴,他唱你拉,配合了十几年。他性格孤傲,不爱理人,唯独跟你走得近。你也没有成家,这些年一直守在他身边。这种关系,不是简单的一句‘同事’能概括的。”
周瑞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季道祯没有追问,换了个方向:“昨晚玉蝴蝶上台之前,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没有。”周瑞安的声音很轻,“他跟平时一样,化妆,穿行头,然后上台。没有任何异常。”
“他上台之前,有没有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
“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几口温水。”
“谁给的?”
“他自己带的。”
季道祯点了点头,又问:“昨天你换琴弦,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瑞安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说:“下午,彩排之前。”
“换下来的旧弦呢?”
“扔了。”
“扔哪儿了?”
“垃圾桶。戏院后门的垃圾桶。”
季道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知道了什么,又故意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说:“行了,谢谢你。就这些。”
周瑞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他站起来,朝季道祯和岳兰因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回头,快步下了楼梯。
岳兰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压低声音说:“他在撒谎。”
“我知道。”季道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拆开油纸,“他说旧琴弦扔在了戏院后门的垃圾桶里,可我昨晚就让人去翻过了。你猜怎么着?垃圾桶是空的,前一天晚上刚清过。”
“所以旧琴弦不在那儿。”
“不在。”
岳兰因皱了皱眉,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他进来的时候,看你的眼神不对。不是心虚,是……怎么说呢,他在防备你。但你看他的时候,他又把目光移开了。这不是正常反应。”
季道祯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让岳兰因意外的话:“那个琴师,看死者的眼神不对。”
“什么?”
“昨晚在后台,我问他话的时候,他低头说了句‘十年了’。说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看玉蝴蝶的尸体。那眼神不是恨,是……”季道祯难得地卡了一下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太深情了。深情到不像是在看一个同事或者朋友。”
岳兰因看了他一眼:“你还会看相?”
“我这叫察言观色。”季道祯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探长基本功。你不懂的。”
“我在爱丁堡学过法医心理学。”
“那是理论。我这是实战。”他站起来,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行了,去下一个地方。白露那边你去还是我去?”
“一起去。”岳兰因说,“我先回警局把发簪化验了,下午再去白露那儿。”
季道祯点头:“行。化验结果出来了通知我。”
岳兰因回到警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把从戏班后台收集到的所有发簪一一编号,放在操作台上。一共十七支,有银的,有铜的,有镶嵌珠玉的,有几支一看就是值钱的老物件,簪头雕着花鸟,工艺精细。玉蝴蝶那晚戴的碧玉簪不在其中,白露送的那支。
岳兰因戴上手套,一支一支地做毒物检测。箭毒木的汁液干涸后仍然保留毒性,可以通过化学显色反应检测出来。她按照标准流程,在每支发簪的表面和缝隙中取样,加入试剂,观察颜色变化。
第一支,没有反应。第二支,没有。第三支,没有。第四支,银簪,簪头刻着梅花,没有。第五支,铜簪,簪身有绿色的铜锈,没有。第六支,骨簪,打磨得很光滑,没有。
她一支一支地测下去,试剂滴了十七次,颜色没有一次变化。
岳兰因放下滴管,在记录本上写下“未检出箭毒木成分”。她把十七支发簪重新装回证物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几秒钟。
凶器不是这些发簪。凶器是琴弦,或者至少不是这些发簪中的任何一支。
那支碧玉簪呢?白露送给玉蝴蝶的那支,玉蝴蝶当晚戴上舞台的那支,它在哪儿?
她拿起电话,拨了季道祯探长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这次有人接了,背景里传来咀嚼声。
“发簪都测了,没有毒。”岳兰因说。
“猜到了。”季道祯在电话那头说,嘴里含着一团食物,声音含混,“凶器不是发簪。我这边也问了一圈,那支碧玉簪没人见过。白露说她亲手交给玉蝴蝶的,玉蝴蝶也答应戴上。但是昨晚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平时戴的那支普通碧玉簪,不是白露送的那支。”
“所以那支簪子不见了。”
“不见了。要么是被凶手拿走了,要么是被玉蝴蝶自己收起来了,要么是……”季道祯停了一下,把那口东西咽下去了,“周瑞安藏起来了。”
岳兰因沉默了两秒:“你觉得周瑞安拿了簪子?”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周瑞安藏了很多东西——不只是簪子,还有别的事没说。他的眼神告诉我了。”
“你又看相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对,我又看相了。岳法医,你那套科学方法行不通的时候,不妨试试我的土办法。”
岳兰因没接他的话,说了一句“碧玉簪的线索你再查查”,就挂了电话。
她坐在停尸房隔壁的实验室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排气扇嗡嗡的声音。面前的十七支发簪整整齐齐地摆在证物袋里,灯光照在金属和玉石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有一支簪子,不该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