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戏院门口戛然而止。
岳兰因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门方向传来,伴随着某个人的说话声——语速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茶馆里跟人闲聊,而不是在赶赴一个命案现场。
“别挤别挤,又不是去看电影,急什么。”
柏如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这边走,舞台在后头。”
一行人从观众席的侧廊绕了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男人,身量很高,穿一件深棕色的西装马甲,里头是雪白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没有穿外套,领带也系得松松垮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舞会上被人硬拽过来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太耐烦的气息。
他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
岳兰因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走错地方了。第二反应是:他咬了一口桂花糕,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扫了一圈舞台,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在玉蝴蝶的尸体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谁动的尸体?”他问。
声音不大,但整个台上的人都听见了。那几个围着尸体不敢靠近的杂役齐刷刷地看向岳兰因。
岳兰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他走过去。她亮出证件,语速平稳:“岳兰因,公共租界警务处法医。今天虽然不是正式报到日,但情况紧急,我先介入了。”
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不算冒犯,但很直接,像是在端详一件刚送到手边的器物——看她鹅黄色的洋装,看她歪了的珍珠胸针,看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岳法医?”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没听说警局有女法医啊。”
“明天就有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觉得无所谓。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她点了点头:“季道祯。探长。”
“季三爷?”她问。
柏如云在她耳边提过这个名字。上海滩叫得响的探长没几个,季道祯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背景最显赫的一个。季家的三少爷,父亲是上海商会会长,母亲是前清贝勒府的格格,两个哥哥一个从政一个从商,偏偏他选了当警察。
“三爷是道上人叫的,”季道祯把手插进裤袋里,歪着头看地上的尸体,“你叫我季探长或者季道祯,都行。别叫三爷,显老。”
岳兰因没接这个话茬,侧身让开位置,指了指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初步判断是中毒。颈部右侧有一个穿刺痕迹,可能是凶器的入口。”
季道祯蹲了下去。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一点犹豫,也不嫌弃地上的灰尘。他凑近看了看玉蝴蝶的脸,又偏过头看了他颈侧的那个小红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穿刺痕迹,”他重复了一遍岳兰因的话,抬起头看她,“你觉得是什么东西刺的?”
“针。或者簪子。或者任何一种尖细的金属物。”岳兰因说,“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撕裂,凶器应该很细,而且非常锋利。”
季道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收起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虽然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眼神变了——变得锐利,像是在一瞬间从一只懒洋洋的猫变成了盯住猎物的豹子。
“行。”他说,“岳法医,你既然已经介入了,那就继续跟着。把你发现的都记下来,回头补个正式报告。”
他转身朝后台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那临时证件在哪儿领的?明天我给你换个正式的三件套。”
“三件套?”岳兰因没听懂。
“工作证。徽章。制服。”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三样,“探长专用款,比别人的好看。”
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岳兰因站在原地,觉得这位季探长的思维跳得确实有点快。
后台比前台更乱。
戏班子的成员被集中在一间化妆间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有人还在哭,有人脸色发白地坐着,有人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吴德茂站在门口守着,见季道祯来了,连忙迎上去。
“季探长,您可算来了!人都在这儿了,一个没放走。”
季道祯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子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在屋子中间站定,扫了一圈,开口说:“我是季道祯,负责这个案子。你们不用紧张,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可不知道为什么,屋子里的空气却不像刚才那么躁动了。
第一个被问的是班主刘老板。五十来岁,胖,圆脸,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膝盖,眼睛一会儿看季道祯,一会儿看地上,就是不敢定在一个地方。
“刘老板,你最后一次见到玉蝴蝶活着是什么时候?”季道祯靠着门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掏出了一块桂花糕,但没有吃,只是捏在指间转着。
“就是上场之前,”刘老板的声音发颤,“他在后台化妆,我去看了一眼,问他状态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然后就上台了,然后就……就……”
“上场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有没有说过不舒服?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刘老板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平时话就不多,那天跟平时一样。化妆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
季道祯把桂花糕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随手翻了翻,又问:“玉蝴蝶本名叫什么?”
“沈玉兰。沈是沈阳的沈,玉是玉石的玉,兰是兰花的兰。”
“多大?”
“二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老板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是孤儿。小时候被人丢在戏院门口的,我把他捡回来养大的。他姓沈是因为捡到他的时候,襁褓上绣了个‘沈’字。”
岳兰因站在季道祯身后,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孤儿,被班主养大,成了名角,然后死在舞台上。这个人一生的起承转合,像一个写好的剧本。
季道祯倒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向下一个人。
琴师周瑞安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木箱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中间。他三十岁左右,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唇抿成一条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季道祯走到他面前,站定。
“周瑞安?”他问。
周瑞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点了点。
“你是琴师,给玉蝴蝶拉二胡的?”
“是。”
“你跟了他多久?”
“十年。”周瑞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十五岁开始唱主角,我就给他拉琴。一直到现在。”
季道祯“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周瑞安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一双琴师的手。可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指尖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还没有完全结痂。
“手怎么了?”季道祯问。
周瑞安把手缩了缩,声音更轻了:“换琴弦的时候划的。”
“什么时候换的?”
“前天。”
“换下来的旧弦呢?”
周瑞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岳兰因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季道祯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周瑞安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扔了。”周瑞安说。
季道祯没追问,又问了几句关于玉蝴蝶平时的人际关系,周瑞安一一作答,声音始终轻得像蚊子叫。他说玉蝴蝶性格孤傲,不爱跟人打交道,除了唱戏没什么别的爱好,也没听说跟谁结过仇。
季道祯听完,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坐着,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岳兰因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右手的伤不像换琴弦弄的。伤口的位置在指尖,换琴弦伤的是指腹。”
季道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也压得很低:“岳法医,你这个观察力,不错。”
岳兰因没理他的夸奖,继续说:“而且他说旧弦扔了,但眼神闪了一下。在撒谎。”
“嗯,”季道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看出来了。”
他说“看出来了”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可岳兰因注意到,他的笔记本上周瑞安的名字旁边,被他轻轻画了一个圈。
接下来问的是花脸演员赵铁山。二十八岁,膀大腰圆,声音洪亮,一张黑脸膛上全是络腮胡子,看起来像个杀猪的,不像唱戏的。他一坐下来就开始叹气,嘴里嘟囔着“造孽啊造孽啊”。
“赵铁山,你跟玉蝴蝶关系怎么样?”季道祯问。
“不怎么样。”赵铁山倒是干脆,“他瞧不起我们这些唱花脸的,嫌我们粗。我也瞧不上他那种做派,娘娘腔。”
“所以你恨他?”
“我恨他干什么?”赵铁山瞪大眼睛,“我是不喜欢他,但也不至于恨他。他那个人吧,虽然性格不好,但戏确实是唱得好。全上海找不出第二个。他死了,我也觉得可惜。”
季道祯又问了他昨晚的行踪,赵铁山说唱完自己的戏份就去后台休息了,一直待在休息室里,有好几个人可以作证。
然后是戏院经理吴德茂。吴德茂是个精明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个回答都经过深思熟虑,像在背台词。季道祯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吴经理,你今晚有没有注意到台下有什么可疑的人?”季道祯问。
“台下那么多人,我哪看得过来。”吴德茂笑了笑,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就收了回去,“不过前排有几个熟客,我倒是都记下来了。”
“好,回头把名单给我。”
最后一个被问的人不在后台。季道祯和岳兰因走回舞台边的时候,柏如云领着一个人过来了。那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少校的徽章,三十出头,面容端正,步伐沉稳。他的眼睛扫过舞台上的血迹和凌乱的道具,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这位是林少校,”柏如云介绍说,“今晚在前排看戏,散场后主动留下来了。”
林少校朝季道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客气:“季探长,我姓林,林鹤鸣。今晚有幸看戏,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季道祯打量了他一眼:“林少校在哪支部队?”
“国防部参谋本部。”
“来上海出差?”
“对,公干。恰好今晚有空,来看场戏。”
季道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林鹤鸣看起来确实像是个普通观众,衣着整齐,态度配合,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留下来也只是说“愿意提供证词”,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关心或者急于离开的样子。
问完一圈人,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戏院里早就清空了观众,只剩工作人员和警局的人。戏台的灯光全部打开,照得整个舞台亮如白昼,玉蝴蝶的尸体还在原处,被一块白布盖着,等着运回警局。
季道祯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头顶的灯架和幕布,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
岳兰因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一堆东西。她走到季道祯旁边,正要开口说话,看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一块桂花糕,正往嘴边送。
她忍了半天的情绪终于没忍住。
“季探长,”她说,“案发现场吃东西,不合适吧?”
季道祯转过头看她,桂花糕停在嘴边。他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怎么不合适了?”
“这是命案现场。死者还在那边躺着。”
“死者又不会跟我抢。”
岳兰因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不正经的人,没见过在尸体旁边吃糕点还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人。她在爱丁堡的导师是个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苏格兰老头,验尸的时候连水都不肯喝一口,说是“对死者的不尊重”。这位季探长的做法,放在爱丁堡,大概会被导师骂到怀疑人生。
季道祯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地说:“岳法医,我跟你说个道理。查案子呢,跟吃东西一样,不能急。饿了就吃,累了就歇,脑子才能转得动。你越是端着,越是紧张,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可岳兰因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舞台的某个角落——那个角落是乐池的方向,琴师周瑞安坐的位置。
他一边吃糕点,一边在看现场。
岳兰因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觉得周瑞安有问题?”
季道祯嚼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把碎屑抖落在舞台上。他看着乐池的方向,声音放低了,像是自言自语:“那双手上的伤,不太对。你说不是换琴弦弄的,我觉得你说得对。”
“所以你觉得他有嫌疑?”
“有嫌疑的人多了去了。”季道祯转过身,朝戏院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但那些有嫌疑的人里头,只有一个人的手在发抖。不是吓得发抖,是心虚。”
岳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灯光里。柏如云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这位季三爷,看着不太正经,但好像还挺厉害的?”
岳兰因把笔记本合上,想了想,说了一句不太想承认的话:“他观察力确实不错。”
“比你还不错?”
“那倒没有。”岳兰因说完,自己也笑了。
深夜的戏院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巡警在守着现场。岳兰因走出大门的时候,看到季道祯站在台阶下,手里又捏着一块桂花糕。
她决定不再说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