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的七月十五照例是茉莉花开的季节,但今次貌似不凑巧,赶上浸水似的阴天,当然,也可能因为是黎明的序幕。
不过今年的茉莉开得格外漂亮,少年趴在画架上,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画布,就被父亲递来的画笔轻轻敲了敲手背。
“茉莉花期要收尾了,趁这香还没散,画完今年最后一幅吧。”
父亲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温水,头顶的茉莉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发间、画布上,白得晃眼。
母亲背对着他站在花丛里,双臂环着个鼓鼓的包袱,哼着小时候听熟的童谣,调子软乎乎的。她身边的茉莉开得最盛,香气浓得化不开,裹得人心里发暖。
展平,贴纸,调色,朵朵茉莉绽于画布。
父亲轻声叹:“真漂亮,跟你妈妈年轻时一样。”
母亲的童谣声笑得更甜了,风卷着花瓣飘过来,落在他的颜料盘里,晕开一小团温柔的白。
黎明前的黑得发稠,压得人喘不过气。少年低头,发现画笔不知何时蘸了焦黑,在画布上划了道细细的黑线。
“没事,擦了就好。”父亲的笑容还在,花瓣却落得更急了,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带着点异样的凉意。
“妈妈,抹布递给我好吗?”他扭头喊,母亲却还保持着抱包袱的姿势,一动不动,童谣声戛然而止,只有风穿过花丛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磨牙。
“妈妈!”
黑线很顽固,好像因为他错误的处理越来越多了,像液体那般渗下来,少年急躁地喊道。
黑线被彻底抹开了,渐渐发出淡淡的腥味。
新阳稍稍掀起黑暗。
少年看到了鲜红的画布,和自己染血的双手。
“妈妈!”他急得提高了声音,母亲终于动了动,头颅却猛地耷拉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那柄横穿她胸膛的长棍泛着冷光,原本抱在怀里的包袱不见了,双臂怅然若失地摊着,指缝渗血,滴在洁白的茉莉花瓣上,染出点点猩红。
头顶的花瓣还在落,可再也不是白色了。江楠英抬头,看见父亲浑身裹着茉莉花瓣,花瓣缝隙里漏出焚烧的焦味,他的面庞奶油般化开,皮肤开始发皱、脱落,声音像朽木摩擦:“别看,楠英,乖……”
“啊!”他想躲开,父亲却突然扑过来,腐烂的气息灌入口鼻。他挣扎着,却被一股力量死死按住,眼角余光瞥见母亲的尸体旁,那个包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被风微微掀开一角
——那是个血淋淋的婴儿,脸上刻着斗大的鸟形符文,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新阳出来了,火点燃了地平线。
火舌追着他的脚后跟,他却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婴儿滚进他怀里,瘪了瘪嘴,尖锐的啼哭划破晨雾。
少年浑身僵硬——他觉得自己像个木偶,有感觉和感情,却无法对眼前惊悚的场面做出任何反应。背后传来一道阴冷的低笑,像贴在耳边吹气:“跑不掉的……”
“哈!——”
江楠英惊呼一声,从画架上弹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后背。兜里的手机“扑通”一声滑进画笔桶,顺便也浇灭了梦中的血腥气。
这下没时间返刍这个离奇的梦了,他手忙脚乱地抢救手机。
可耳边,却还残留着那道似有若无的叹息,贴着耳廓擦过,凉得他寒毛倒竖。
紧接着,如心灵感应般,一个人推门而入。
“怎么了楠英?”
江楠英又被吓着了,待看清来人,下意识抱紧画板,手指不自觉对上画板背面一个个月牙形指印。
“没事,胡叔叔。”他呢喃般回答。
来人面如冠玉,微微发白的长发扎成简单的一束顺到肩膀垂至胸前,是这个家的管家,也是他的监护人之一——胡云笙。
此时,这个好看到辨不出年龄的男人立在门口,门外黑漆漆的,身上雷打不动焊着熨烫妥帖的三件套,吟吟笑意浮在嘴角,两枚玻璃珠似的眼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因为房内的光,瞳孔缩成两道细缝。
“又梦魇了?”他面上堆满关切。
“没事,只是……画稿没灵感”像是担心对方不信那样,江楠英又紧接道“你知道的,死线将近。”
这话倒不算谎话,江楠英作为相对专业的自由画师,接委托再正常不过。
早在半个月前他就接到了一个大单,尽管这单在他的接稿生涯中并不算肥得瞠目结舌,但其报酬在淡季仍然相当可观,他还是希望能交上一副对得起这个价格的作品的。
胡云笙知道这个,他搭上江楠英的胳膊安抚地抚摸:“你总是这样,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虽然好像还有点早,但外出看看也许对此有所帮助?”
“或许吧……”江楠英其实懒得出门——尤其是在做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后,即使他早不是第一次梦到类似场景,但在ddl的淫威下,他老实地收起画具。
乙方大抵如此,无论你的甲方是富产大亨,还是抠门小老板。
背后,胡云笙手机亮起,他低头瞥一眼,面上的笑容逐渐淡去,沉吟片刻,熄屏。
“楠英”熟悉的笑容再次飘回他脸上。
“嗯?”
“出去走走吧,王妈送你。”他简单地下达了指令
江楠英愣住了。
胡云笙几乎不放他单独行动,哪怕是下楼取快递,也会派佣人跟着。这次怎么会……
“是不是爸爸那边……”他试探着开口,话没说完就被胡云笙打断。
“没事。”胡云笙伸手,将他的画具打包好,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凑近江楠英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蛊惑:
“乖乖等着我来接你,别乱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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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楠英算个圈内新秀。
半科班出身,后被财大气粗但年事已高的远房亲戚收养,磕磕绊绊续完了常规美术生的后半截学业。
凭借极其有辨识度的画风和新颖的题材,加上靠山确实够硬,勉强在各方大佬面前混了个脸熟。
当然,严格意义上讲他也不太算个正常人。
打记事起,他就被“脏东西”缠得没辙
——吃饭时看它们掉脑袋、上厕所被直勾勾盯着都是日常,久而久之,他对这些玩意儿只剩麻木的淡定,甚至能对着揪自己头发的小鬼翻个白眼。
反正高中被公办学校劝退后,他干脆捡起画笔,低头就是莽,看到什么画什么完全不管审核的死活。
结果谁曾想,他这在封号的边缘疯狂试探的操作,正巧踩中圈内热潮,再加上几位委托人的添油加醋、营销号陆续疯传“画里能看到会动的诡影”之类他听了都不信的小道消息,他竟真凭着这晦气天赋小火了一把,靠接稿勉强赚了个仨瓜俩枣,算是证明他不完全是个米虫。
也算正常——艺术嘛,没病谁搞艺术。
上了山路,车厢一阵摇晃,广播播报着某个几年前于风头正盛时结婚隐退的影星的陈年八卦,夹杂着细微杂音。
广府地处亚热带,气候温暖湿润,过分适宜除人以外的生物生长繁殖,加之江父的别墅坐落于郊区,附近凭借着优越的气候条件而猥琐发育的森林,最好是阴森森的那种,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江楠英捕捉新想法的绝佳素材库。
回想起接单时沟通的过程,江楠英只觉自己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
半个多月前,委托人找上了他,要求他为其新装的婚房绘制一副装饰画。理论上讲,这种装饰画委托难度不算大,但这次却相当难搞。
实际上,委托人算是他的老主顾。
与他这种半道被有钱人收养的半吊子“少爷”不同,他的委托人吕莎莎,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尽管可能因为跟本部旁了不知道多少个支,多少有点暴发户的既视感,但也算高粱锦绣。
吕家的这一脉一直流传着一个坏消息,即吕莎莎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地主家的傻闺女;还有个更坏的消息,傻闺女眼光还不咋地。
最近那次线下沟通的可怕画面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吕莎莎,顶着张涂满浓妆的脸,挥着满满水钻的美甲,把他的画稿批得一文不值。
“这不是皱纹……是阴影……”他气得想掀桌,但在甲方面前竭尽全力忍着。
“我先生说要清冷白月光的破碎感!你这画的是老太婆吗?”吕莎莎把数位板推到他面前,香水味熏得他头疼。
更离谱的在后面。
“啊对了!”
吕莎莎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用这个画!”
江楠英怀里突然多了一盒重得要死的颜料。
“是我先生从荷~兰~给我带的哦~”
江楠英瞟了一眼牌子,被那尊贵的图案惊得咋舌,控制不住地多瞟了一旁平平无奇的男子几眼。
看着不像什么大方的人啊……
结果她身边的男人没让他失望,冷冷开口:“小心点用,这是用我上一个助理的遣散费买的。”
我就知道!
他一哆嗦,差点把颜料盒扔出去。
“少爷,到了。”王妈笑吟吟地为他拉开车门,她总是这么温和。
江楠英道了谢,简单理了理左手的护腕,打着手电从车上下来,极其崇敬极其小心地将那盒贵得要死的颜料请下车,悲愤地撅断路边的某串枯枝。
清晨的森林黑得像墨,手电的光斑在树干间晃动,照亮了地上厚厚的腐叶,也照亮了那条切割森林的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水面平静得像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架起画板,抽出画布,王妈帮他提桶在河边舀了水,几撮泛白的头发散在画具包底部,大概胡云笙没来得及帮他清理。
单主给的颜料散发着极重的香料味,直冲鼻腔熏得他直皱眉——他没用过这款颜料。
他没多想,铺好画布,只顾着勾勒湖泊的轮廓。也许是秋老虎威力迅猛,晨间森林也有些闷热。
他渐渐觉着有些喘不上气,可能这天实在是闷吧,画笔于画布晕染出片片深水——他今天手感好得难以置信,不想因为区区胸闷心悸就停下工作。
甩甩脑袋,蘸水。
笔尖触感有些古怪。
他画了有一阵子,光线条件好了不少。
他赫然低头,晶莹的液体悬挂在笔尖,仿佛挑起蜂蜜的搅拌棒般,鼻涕似的液体还与桶中的部分拉出一道恋恋不舍的银丝。
再抬头,只见原本平静的河面中央一阵蠕动,一个绿色的家伙从里头冒了出来。
江楠英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和异常的心脏搏动确实应该加以重视,非常值得去趟医院。
他将笔扔回桶中,揉揉脸,觉得自己的幻视好像还比以前加重了,思考着还有哪所医院没试过:“王妈,回家吧。”
安静,异常的安静。
“王妈?”
他回头看着那个很早以前就开始在胡叔叔手下工作的女人。
这个一向温和从容的女人现在一动不动地傻站着,眼神空洞地盯着河面,口中喃喃念叨着听不清的句子。
他额上终于渗出了些冷汗。
塑料袋缓慢向他靠近,长着墨绿色锐爪的前肢不时浮出水面。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像是什么人往他脸上撸了个保鲜膜并缓慢绷紧。
面前的芦苇丛沙沙作响,一个似人似鱼的东西从里头钻出。
这东西肿胀的躯干浮着层着绿黏膜,能看见肋骨间游动的蚂蟥,他发誓他看到了鱼鳞般的纹路浮在这东西的皮上,黏糊糊的液体不断从它身上渗出,带着强烈的鱼腥味,巨人观般肿胀的脸上挂着两颗灯笼般的眼球,见了他,破抹布般皱巴的嘴裂开,嘴角直接到耳根,如果那个两个涡状物算的话,露出钉满鱼刺的牙床,竟显得有些谄媚的。
江楠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阴阳眼他见多了,可这么恶心、这么有攻击性的“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
救救我,大人,救救我。
画布上晕出莫名其妙的字迹。
吊……我的画……
江楠英完全没有对失去生命的恐惧,只有辛苦奋斗老半天瞬间回归解放前的悲愤,要不是窒息感仍未褪去他高低得跟这玩意拼命。
那东西伸出像腐竹般泡发了的脯掌,强烈的腥气薰得江楠英愈发头晕眼花。
“喂!清醒点!”
什么东西擦着他耳际飞过,炸开破空的巨响,带起的风掀翻了画板。
像是罩在头上的塑料袋被瞬间戳破,空气终于顺畅涌入鼻腔,他在眩晕中回头,只见一黑衣男子踏着枯枝飞身前来,领口的银徽在晨光中闪着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