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述轻描淡写地诉说着二十二年来的经历,仿佛跟自己毫不相关一样,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脸,温文儒雅不失礼貌,颇有艺术家的雍容。
见他不怎么抗拒在精神病院里的过往,祁念祎试着切入重点:“您……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吗?”
衍竹在一旁紧张地观察着于述的每个微表情和动作。
“儿子?”于述像理解不了这个词的意思,神情变得恍惚,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儿子……?”
“儿子……”
他机械地重复这两个字,手指抓着沙发,始终没能开口。
祁念祎见状换了个话题,谨言慎行:“那您能讲讲您和您妻子是怎么认识的吗?”
于述神情骤然一变。
他的瞳孔重新聚焦,愤怒和痛苦充斥着整个眼眶,攥成拳头的双手开始大幅度发颤,连身体也抖动了起来,他抬眼瞪着祁念祎,眉宇间的尔雅一扫而空,勃然大怒道:“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噼里叭啦的声音响彻病房的每个角落,他一把推翻茶几,把茶几上的物品摔得七零八碎,歇斯底里地喊:“滚!都滚!滚开!”
他又拾起地上的残渣,任凭尖锐的碎片划伤手心,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染红了玻璃。
他愤愤紧握着碎片,朝墙上、地上、电视上任何可以扔到的地方砸。
衍竹和祁念祎连忙站起身惊愕地躲开扑面而来的碎玻璃渣,随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们走也不是,上前安抚也不是。
门外的护士听见里面刺耳声响立马冲了过来,三四个人紧紧按着于述不让他乱动,其中一人熟练地拿出镇定药给于述喂了下去,一针打在他的小臂上,然后转头赶人:“你们快走吧,病人发病了情况很不稳定,短时间内不要再来探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讪讪看着护士把门关上,罚站一样站在走廊。
祁念祎啧了一声,抓抓头发,愁眉苦脸:“不是说转轻度了吗……这哪里像轻度了,唰的一下就把茶几掀了。”
衍竹望向紧闭的大门,无奈抿了抿唇:“他的过去一定很重要。没办法了,先去找凌扬他们汇合。”
两人离开住院部,沉默地走到大门口,其他三人见状立即放下手中的事迎了上去。
祁念祎对上宁挽今期待的眼神,无法,祁念祎实话实话:“唉……根本没问到几个有用的问题,一问到他儿子和他老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推翻茶几让我们滚蛋,护士说短时间内都不能探视了。”
“啊……”谈策发出一声叹息,“这条线索又断了。”
衍竹仔细回想着于述说过的话,将少得可怜的信息告知众人:“他说这里是他家,他不喜欢画画,觉得画得不好会被人关禁闭。”
“这里是他家?”凌扬将已有的几个串在一起,环环相扣,冷静分析,“应该是对他爸彻底失望了。他不喜欢画画但他又是一个画家,这很矛盾,综合他觉得画得不好会被人关禁闭的信息来看,他是被他爸逼着学画画的,他爸经常打他骂他,关他禁闭。”
宁挽今点头:“是这样没错了。你们觉得凶手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
“不是炸七号馆就是来杀于适和于述。”凌扬翻看手中的展品清单,页面停留在一幅黑红相间的作品上,作者署名写着于述。
凌扬拍手把众人召集过来,神情自若,“我大概知道凶手接下来的具体行动了。如果你是凶手,看见防备如此森严的七号馆、于适家和精神病院会做什么?”
“嗯……是我的话,要不就先不行动,静观其变,要不就先挑防御比较薄弱的地方下手。”祁念祎拿过展品清单,看着那幅画出神。
谈策思忖道:“现在最薄弱的地方……是于适家吧?七号馆在市中心,自然不缺人手,精神病院有我们五个S-IV级坐镇,而于适家只有警队,虽然有几个有异能的警员,但他们等级都不是特别高。”
“于适的画基本全部炸完了,凶手必然是要去杀本人的。”宁挽今瞳孔骤缩,“现在就是他对于适下手的最好时机!”
“走,去于适家。”衍竹一马当先向巡逻的警员借来车钥匙,自觉扔给祁念祎后坐上后座系好安全带。
祁念祎猛踩油门冲了出去,瞥了眼凌扬,“你就那么确定于再生现在就要去杀于适?万一我们白跑一趟怎么办?”
凌扬有些无奈,蓝色的瞳孔一直盯着东南方向上空的黑点,“因为我看到他了。他应该是鸟类本体,现在就在天上飞,从市中心往于适家的方向过去了。”
宁挽今和谈策乘坐另一部警车,谈策紧抓着把手不放,跟着车身左颠右颠上颠下颠,他看着眼前极速向后退去的街景惊叫道:“祖宗你慢点啊……被撞死就得不偿失了!”
宁挽今握紧方向盘,偏头看了一眼谈策的怂样,“我开得比队长慢多了好吗,队长油门一踩车子都飞到北极去了,我这才哪到哪。”
两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着,极速朝一区逼近。
凌扬细细洞察着天空,那个黑点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显眼,良久,凌扬缓缓出声:“于再生马上就到一区了。”
祁念祎揶揄道:“你这能力简直太变态了,诶,你是不是能看光我们?”
凌扬实在想不通祁念祎为什么能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冷笑一声:“我没那个癖好,不过你要是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不是不可以满足你。”
说罢,凌扬转过头,挑眉上下打量祁念祎两眼。
祁念祎赶忙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一脸严肃:“得收钱啊,一眼一百万,我的腹肌不是谁都能看的。”
“……”衍竹听不下去了,硬了的拳头就差没砸在祁念祎脸上,“现在返回送你去精神病院行不行?能不能闭嘴?”
祁念祎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乖乖闭嘴。
凌扬时刻窥查着于再生的动作,看见于再生稳稳落地,收起背上巨大的羽翼,然后靠近小区门口,抬脚走了进去。
于再生被巡警拦了下来,他阴翳的眼神钉在巡警身上,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他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但巡警依旧死抓着他不让他进去。
下一秒。
哐的一声,巡警的头颅生生从脖子上断裂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巡警的身体堪堪倒下,血渍溅了于再生一脸,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角,像拂去灰尘一样轻松,挑衅般跨过巡警的尸体继续向前。
凌扬呼吸停滞了一瞬,声音打破车内的宁静,“他动手了,死了一个巡警。祁念祎,加速。”
徒手拧掉一个人的脑袋……这得有多大的力气?
祁念祎一脚油门踩到底,猛甩方向盘转过一个大弯,警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宁挽今见状也将速度提到极限。
“我们大概还有两分钟能到。于再生离于适家还有一百米,又杀了三个巡警……”凌扬声音紧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巡警根本不是于再生的对手,于再生满脸冷漠地抹掉一个又一个人的脖子,眼睛里没有丝毫愧疚和慌乱,像在玩游戏一般从容自如。
淋漓的血液染上于再生的手臂、衣摆和裤腿,所见之处遍地鲜红一片,于再生连能力都不屑于用,单凭□□力量就碾压了巡警。
于再生的眉眼依稀透露着他父亲的影子,可是没有丁点儿他父亲的温和,满是对一切都漠视。
凌扬轻声说:“死了十五个……他离于适家还有五十米。”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谈策立即开启领域为众人增幅,衍竹一把推开车门,在能力加持下身形快出了残影。其余人跟在衍竹后面,快步从一具具惊悚的尸体旁奔过,无暇顾及尸体的惨状。
“来不及了……”
凌扬眼睁睁看着于再生一脚踹开于适家的房门,于再生对上于适怔愣的眼神,随即嗤笑一声,讥讽和偏执爬满整张脸,饶有兴致地欣赏于适死前的惊慌。
等衍竹破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鲜血和于适腹中贯穿整个身体的冰锥。
衍竹这时才豁然大悟,为什么那些特殊的尸体怎么找都找不到凶器?因为凶器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融化成水消失不见了,这就是于再生的杀人手法。要不是亲眼目睹,谁能破解这样的作案手段?
冷空气弥漫在房间,渐渐爬上身体各处,房子的墙壁骤然覆上一层冰霜,衍竹心头一震,察觉于再生作为半人半异体的怪物,实力突破了五级。
与那只雪豹不同,雪豹只是刚突破五级,而于再生已然达到五级巅峰,能堪比一只普通的六级负向异体。
于再生声音嘶哑,轻柔地为爷爷阖上眼睛,“嗯?五个S-IV级……”
于适渐渐失去生命体征,刺眼的红色在绘画围裙上一片一片漫延开,为他的艺术生涯染上最后一点色彩,遮掩了身为父亲和爷爷的不堪,洗尽一生的罪孽。
于再生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衍竹以及匆忙赶来的四人,此刻,于适腹中巨大的冰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冰水混合着血液淌向房间的每一处,血腥味直直钻入鼻腔,印证了衍竹的猜测。
于再生扯起一个讽刺的笑容,眼睛里满是轻蔑,“来为老头子送行?那他可真是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