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推开林氏实业董事长办公室厚重木门的瞬间,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旧时代一声沉重的叹息。门内,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林国栋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投来,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混合着陈旧纸张与昂贵雪茄的沉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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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权质押协议签署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沈家、周墨的小圈子、乃至与林氏实业相关的有限范围内,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波澜。但这一切,都被沈确以一种近乎绝对的自控力,隔绝在了林筱的世界之外。
他们开始了事实上的分居。林筱搬到了公寓的客卧。沈确没有阻拦,只是在她搬过去的第一晚,默默地将主卧的床品全部换新,将她惯用的香薰和加湿器移到了客卧门口。
交流仅限于必须。通常是沈确将第二天的日程(尤其是可能与林筱父亲产生交集的安排)以简洁的短信形式告知她,她偶尔回复一个“嗯”或“知道了”。他不再试图靠近,不再有任何“体贴”的越界行为,恪守着那条她划下的、冰冷的界限。
林筱知道他在处理一些“大事”。从周涵欲言又止、几次提起又咽回去的话头里,从父亲林国栋打来电话时,语气中那难以掩饰的复杂与疲惫里,她隐约能拼凑出一些轮廓。但她没有问。她的心还封在冰层里,对外界的一切动荡,都隔着一层麻木的玻璃。
直到父亲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通知:“筱筱,明天上午九点,公司董事会。沈确会以特别顾问和最大个人债权方代表的身份列席。你也来。有些事,需要你在场。”
特别顾问?最大个人债权方代表?
林筱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沈确质押股权的钱,最终还是流向了林氏实业?作为新一轮的注资,还是……别的什么?父亲语气里的凝重,让她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会议。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林筱踏入了林氏实业总部大楼。
这栋矗立了二十多年的老楼,曾是她童年玩耍的背景板,是父亲半生心血铸就的王国。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空调系统的陈旧气味、打印机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庞大机构运转特有的压力感。
董事会会议室在顶层。她推开门时,长条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几位她眼熟的父亲的老部下、公司元老,还有一些相对年轻、面色严肃的生面孔,应该是近年引入的职业经理人或小股东代表。
父亲林国栋坐在主位,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深重的皱纹,泄露了他的疲惫与压力。看到她进来,他微微颔首,眼神复杂。
沈确坐在父亲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坐姿挺拔,神色平静,目光低垂看着面前的文件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林筱能感觉到,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会议室里原本就凝滞的气氛,又无形中绷紧了几分。
她走到父亲左手边预留的空位坐下,对面恰好就是沈确。她刻意避免与他对视,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面上。
九点整,会议开始。
没有寒暄,林国栋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沉稳,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是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和公司战略调整。基于公司目前面临的资金压力和转型升级的迫切需要,经与主要债权人协商,并征得部分董事同意,我决定,正式聘请沈确先生,担任林氏实业的执行副总裁兼首席运营官,全面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管理、成本控制及生产工艺升级事宜。”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执行副总裁?首席运营官?全面负责?
几个元老的脸色立刻变了。一位姓王、跟了父亲几十年的副总忍不住开口:“林董,这……是不是太仓促了?沈先生虽然能力出众,但他毕竟是……外人,对公司业务、对老员工都不熟悉,一下子赋予这么大的权责,恐怕……”
“老王,”林国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公司现在的情况,你我都清楚。传统业务利润率连年下滑,环保要求日益严苛,现金流紧张。不变革,就是等死。沈确带来的,不仅是紧急的资金支持,更是我们迫切需要的、现代化的管理理念和彻底改革的决心。熟悉业务可以学,但改革的魄力和执行力,不是谁都有的。”
“可是林董……”
“没有可是。”林国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全场,“这是我的决定。也是目前情况下,对公司最有利的选择。”他顿了顿,看向沈确,“沈确,你来说说初步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确。
沈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众人,最后,极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林筱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论证完毕的方案:
“感谢林董的信任。我的初步工作将围绕三个方面展开,优先级如下。”
“第一,成本控制与现金流优化。我将在一周内,会同财务部门,对全公司所有非必要开支、冗余岗位、低效流程进行彻底审计和清理。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将运营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释放现金流。”
“第二,组织架构与人员优化。公司将推行扁平化管理,合并职能重叠部门,精简中层。同时,基于业绩和能力评估,对全体员工进行重新定岗定薪。无法适应新岗位要求、或绩效持续不达标的员工,公司将依法依规进行协商调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生产工艺与环保升级。我将立即组建专项小组,调研并引进符合最新环保标准的生产设备和工艺。初步估算,前期投入巨大,但这是公司活下去、并获取未来市场准入资格的唯一途径。相关技术方案和投资计划,我会在两周内提交详细报告。”
每说一条,会议室里的温度就似乎降低一度。
裁员。降薪。砸钱换设备。每一条都触动着在场所有人的敏感神经,尤其是那些跟随林国栋打江山多年的老臣子。他们看着沈确年轻却冰冷的面孔,听着他毫无感情地说出“清理”、“精简”、“调整”这些词,眼神里的抵触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沈总,”另一位元老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善,“你说得轻巧。成本控制,砍掉的是我们这么多年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人情和根基!人员优化?那些跟着林董风里雨里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伙计,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那个设备升级,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万一投下去没效果,公司直接就垮了!”
沈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语速都没有改变:
“李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商场如战场,生存是第一要务。所谓人情和根基,如果已经成为拖累公司前进的包袱,就必须割舍。至于老员工,公司会依法给予合理补偿,但对于无法创造价值、甚至阻碍变革的部分,没有讨论的余地。关于设备投入,我已经完成初步风险评估和资金规划,具体方案会后续呈报。如果因为惧怕风险而止步不前,那么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更彻底的失败。”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冷静,也无比冷酷。
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质疑声、反对声、甚至带着个人情绪的指责声,此起彼伏。
林筱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和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看着那些叔叔伯伯们激动涨红的脸,看着沈确置身于风暴中心,却依然像一座冰山般岿然不动,用最理性的语言,说着最残忍的决定。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需要你在场”的深意。
父亲需要她亲眼看到,公司已经到了何等危急的关头。
需要她看到,他引入沈确,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险招。
也需要她看到,沈确将要扮演的,是一个何等得罪人、甚至可能众叛亲离的“恶人”角色。
而沈确,他如此决绝地接下这个角色,将自己置于烈火之上炙烤,仅仅是为了那笔质押换来的资金回报吗?
还是说……这也是一场更大的“赌局”的一部分?是他“清理战场”、试图剥离利益纠葛后,另一种形式的……赎罪与证明?
林筱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会议在一片压抑的愤怒和不欢而散的氛围中结束时,沈确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纷扰,也没有看她。
几个老臣子围在林国栋身边,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林国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摆手让他们先回去。
林筱起身,想跟父亲说句话,却见父亲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也先走。
她独自一人走出会议室,走到电梯间。
沈确正站在那里等电梯。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刚刚在会议室里的冰冷锐利,也没有昨晚走廊里的痛苦乞求。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沈确没有进去,而是侧身,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很绅士,很疏离。
林筱走了进去,按下楼层。
沈确随后步入,站在电梯的另一侧。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和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着。
“为什么?”林筱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没有看他,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沈确沉默了两秒。
“因为这是最快,也最彻底的方法。”他回答,声音平静。
“什么方法?”
“让林氏活下去的方法。”他顿了顿,“也是……让我自己,没有退路的方法。”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沈确再次侧身,让她先出。
林筱走出电梯,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大门外的阳光走去。
身后,沈确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再次缓缓合拢,将他重新带回那片即将被烈火炙烤的战场。
他知道,从今天起,“沈确”这个名字,在林氏实业,将不再是“林筱的丈夫”,而是“带来裁员的冷血刽子手”、“不知天高地厚的空降兵”、“可能葬送公司的冒险家”。
烈火已起。
试炼开始。
而他,已将自己作为最大的燃料,投入其中。
只为了,在那片被他亲手焚毁的废墟尽头,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为她,也为这段千疮百孔的关系,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烈火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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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