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安全屋这件事，方烬本来以为很简单——收拾东西，上车，到达。但沈砚对“安全屋”的定义和他显然不一样。
“安全屋需要提前检查路线。”沈砚说。
“不是开车过去就行了吗？”
“不行。从大厦到安全屋有三条路。需要确定哪一条没被盯上。”
方烬看着沈砚打开全息地图，在上面标注了三个方案。一条走主干道，近，但监控多。一条穿霓虹带，绕远，但沿途有渡鸦集团的产业。一条钻地下隧道——那是新曼谷旧的运输通道，现在基本废弃了。
“走第三条。”方烬指了指地下隧道，“那条路灰烬帮不知道。我在下面待过一年，运货。”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否决。
“那条路线的出口在东南区，离安全屋还有四公里。需要从地面过去。”
“四公里不长。”
“不短。”
“那你选哪条。”
沈砚沉默了片刻。
“第三条。”
方烬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决定，让沈砚的选择被限制在了一个可预测的范围内。
而林遥，在当天早上的茶水间里，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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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的是那辆改装车。
方烬握方向盘，沈砚坐副驾。后备箱里放着两个人的行李——方烬只有一个背包，沈砚也只有一个小行李箱。两个在锈蚀层和云端区各长大的人，对“行装”的理解出奇地一致：不需要的东西不带。
“从大厦到地下隧道入口，大概十分钟。”方烬看了一眼导航，“穿过隧道大概十五分钟，出口在东南区一个废弃的修理厂。然后四公里地面路段到安全屋。”
“地面路段有风险。”
“我知道。所以四公里开快点——三分钟。”
沈砚没有说话，默认了。
车子驶入地下隧道。
隧道内部很暗——大部分照明已经坏了，只有每隔几十米一盏的应急灯提供微弱的绿光。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涂鸦和旧管道的痕迹。路面还算平整，但偶尔有积水。
方烬打开远光灯，车速不慢。
“你以前经常走这种路？”沈砚问。
“以前？”方烬笑了一声，“我以前哪条路都走。送货、躲人、抄近道——锈蚀层出来的人，不会走大路。”
沈砚看着前方昏暗的隧道，没有说话。
方烬觉得他的沉默比以前轻了一些——不是那种“有话不说”的沉默，是那种“不说了，但我听见了”的沉默。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车子在隧道里开了大概七分钟。
然后方烬看到了前方隧道出口的光——出口处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半开着，外面是一个废弃的修理厂。
“到了。”
他放慢车速，准备从栅栏的缝隙中穿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
子弹。
第一发打穿了前挡风玻璃。
方烬本能地把方向盘往左打，踩死刹车。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后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车！”
沈砚的声音。他已经在副驾上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翻身滚了出去。
方烬跟着下了车，身体紧贴着车身。
子弹继续袭来——不是一发两发，是一个方向至少三把自动武器的连射。弹匣打在地面上、车身上、修理厂的墙壁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方烬蹲在车后，从车底空隙看了一眼对面的情况。
三个火力点。修理厂二楼的窗户里两把，楼下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一把。
他们被包围了。
而且有人知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
方烬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没有慌。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沈砚给他的□□——不是真枪，渡鸦集团不配发致命武器。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砚，发现沈砚的右手已经裸露出银色的机械骨骼了。
“你受伤了吗？”方烬问。
“没有。”沈砚说。“挡风玻璃爆了之后你躲得够快。”
“你呢？”
“我来的时候就不是走正面的。”
方烬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沈砚从靴子里抽出一把战术刀。
不是□□。是真刀。
银色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有刀？”方烬问。
“有。”
“你一直带着？”
“一直。”
方烬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在这种时刻他居然想笑——他自己也觉得离谱。
“我吸引火力。”沈砚说，“你从侧面绕过去。修理厂二楼，左边那扇窗户。”
“那你有几只手可以吸引火力——”
他会回嘴。沈砚已经动了。
他从车身后面站起来，右臂的银色机械骨骼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声音。他朝修理厂正门的方向冲过去——不是躲的方式，是攻的方式。
子弹朝他的方向转去。
方烬没有犹豫。他贴着另一边墙根的阴影，迅速向修理厂侧面移动。他听到身后的枪声和金属撞击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
沈砚用右臂挡下了一发子弹——不是人类能做的事。银色的前臂甲板上出现一道浅浅的弹痕，液压系统发出尖锐的嘶鸣，但他没有停下。
方烬咬紧牙，翻过修理厂侧面的一堵矮墙，从废弃机箱后面绕到了二楼窗户下方的位置。
他蹲在墙根下。
从口袋里掏出沈砚给他的那把□□——只有一发近距离有效。
一发。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一拳砸碎了二楼的窗户玻璃。
里面的人转过头——方烬扣下了扳机。
□□准确命中目标。那人抽搐着倒地，枪从手里滑落。
方烬从窗户翻进去，捡起那人掉落的枪——一把真正的、装着实弹的突击步枪。
他把枪握在手里，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重量——锈蚀层的人，谁不会用枪呢。
他端起枪，从二楼的窗口对准了楼下的另一个火力点。
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集装箱后面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火力点压制住了。
“沈砚！一楼右前方！”
沈砚没有回头。但他听懂了方烬的意思——他从地面上弹起来，右臂机械骨骼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一拳砸翻了集装箱后面的人。
安静了。
不到三秒钟的安静。
方烬站在二楼破碎的窗户前，枪口还冒着烟。沈砚站在修理厂的地面上，右臂的银色甲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弹痕。
他们对视了一眼。
角落里的铁桶后面，一个人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还剩最后一口气。枪口抬了起来。
“……别告诉宋辞我用枪了。”方烬说。
“为什么？”
“他上次说渡鸦集团的护卫不许用致命武器。”
“他是对的。”
“那你就当没看见。”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行。”
一个字。但方烬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靠谱的承诺。
他放下枪，准备从二楼翻下去。
一声枪响。
然后他看到沈砚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站不稳的那种晃。
是被击中的那种晃。
方烬看清了：沈砚的左肩——那片没有被义体覆盖的区域——在往外渗血，黑色的布料上，血色正在迅速扩散。
“沈砚！”
方烬直接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狠狠震了一下，但他没管。他冲到沈砚身边，看到那颗子弹打进了他的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浸透了他半边身体。
沈砚的脸色已经白了。
“擦伤。”他说。
“放屁。”方烬按住他的肩膀，手掌立刻被血浸透了，“子弹打进去了——你他妈感觉不到吗？”
“……感觉到了一点。”
方烬想把他拖到车上去。但修理厂门口还有脚步声——那些人还没走，只是刚刚被打停了。很快会有更多人来。
“车不能开了，前挡风玻璃碎了。”方烬迅速判断。
他环顾四周——修理厂后面停着一辆老旧的越野车，布满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他跑过去，一把拉开车门。还好，没锁。他翻进驾驶座，在仪表盘下面摸了两把——锈蚀层的生存技能——找到两根线，搭了一下。
引擎发动了。
方烬跳下车，把沈砚从地上拉起来。
“上车。”
沈砚没有反驳。他捂着左肩，弯着腰，在方烬的搀扶下爬上了副驾。
方烬跳上驾驶座，挂挡，踩死油门。
越野车冲出修理厂的后门，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三辆黑色的车正从修理厂前门的方向驶来。
如果他晚三十秒走——他不敢想。
他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废弃的街区中飞奔。方烬不认识这个区域的地图——他熟悉的是锈蚀层，这里是东南区，是霓虹带和锈蚀层之间的灰色地带。他不知道哪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沈砚在副驾上，血在流。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停下来、能止血的地方。
他的脑子里飞速搜索——渡鸦集团的秘密诊所、沈砚提过的私人医生、任何一个他可以信任的地方——但他才发现，他才跟了沈砚不到一个月。这些事，他还没学会问。
“沈砚。”
没有回应。
“沈砚！”
沈砚的眼睛睁着，但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了。
方烬伸出手——不是犹豫，是必须——在沈砚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他的通讯器。通讯器开着锁。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前几个常用联系人。
宋辞。
他按下了通话键。
“……喂，沈总？”
“宋辞。我是方烬。”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怎么了？”
“我们在东南区，一个废弃修理厂附近。沈砚中弹了。他流血很多。我需要知道最近的——你们的——那种私密的诊所。越快越好。”
宋辞的声音在那一秒之内从冷漠变成了锋利：
“发定位给我。我让人在三号诊所等你们。别停，一直开。”
“三号诊所怎么走？”
宋辞报了一条路线。方烬把它记在脑子里，然后挂断电话，把通讯器塞回沈砚的口袋。
他把方向盘一拐，第一次觉得——他不能让这个人死。
不是因为他欠他钱。
不是因为他还没拿到下半年的工资。
是因为这个人带他离开了锈蚀层。
是因为这个人在废墟中把自己挡在他和子弹之间。
是因为这个人给他做了早餐吃了三口，在办公室里熬了三天查他的身世，在他的客房门口放了一件有松木味的外套。
方烬把油门踩到底。
“别死。”他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沈砚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