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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老魏铺子里的两年[番外]

老魏的铺子从来不锁门。

不是没有锁——是锁芯锈了,老魏懒得换。他说「偷我铺子的人能拿走什么?一台拆废了的机械膝盖?半桶机油?偷了还得自己搬。」所以铺子门永远是虚掩的。推门进去的时候铜管风铃会响——不是风铃,是老魏拿废铜管自己车的一串管子,焊在一起挂在门框上。声音不好听。但响。

我第一次走进这个铺子的时候十四岁。

那是大停电之后第三天。我从第七街区的废墟里爬出来——衣服是湿的,不是雨,是消防管爆了溅的水。脚上剩一只鞋。右手的指节破了皮——挖碎砖的时候磨的。我不记得我怎么走到老魏铺子门口的。可能是跟着一个背着工具箱的人走的。可能是被烟味引过来的——老魏在门口抽烟,一支接一支,烟灰从来不弹,燃尽了整根掉在地上。他看到我。红义眼转了半圈。鼻梁上的旧眼镜反着门口霓虹灯的光。

「你会修东西吗。」

不是「你从哪来」。不是「你几岁」。不是「你爸妈呢」。

「——不会。」

「会学吗。」

我看着他。他的义眼是旧的——转得很慢。左手食指内侧有一道被手术刀反复磨出的老茧。脸上的皱纹被霓虹灯切成很多条细线。他大概五十岁。大概是锈蚀层最好的黑市医生之一。大概也是这附近唯一一个会在这种时候问一个废墟里的孩子「会学吗」的人。

「会。」

他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我走进了那间铺子。铜管风铃响了一下。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走进一扇没有被人推出来过的门。

老魏的铺子只有十五平方米。一张旧工作台——桌面是钢的,上面全是螺丝刀的压痕。一把折了一条腿、用红砖垫上的椅子。墙上挂满了工具——扳手、螺丝刀、烙铁、示波器探头、激光刀、焊枪。零件堆在墙角,分不清好坏。空气里是一股旧机油和铜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来我知道这股味道叫「老魏」。

老魏教我修的第一台东西是一个旧电饭煲。不是义体——是一个已经坏了三年的电饭煲。他把电饭煲放在工作台上,给我一把螺丝刀,说「拆。」我拆了三个小时。拆完的零件排了一桌子——加热盘、温控开关、保温片、电源线、内锅。他把每一件零件拿起来,告诉我它叫什么、干什么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机器都差不多——再复杂的东西拆开来都是零件。零件不对就换。零件松了就拧紧。没有修不好的机器。只有没人肯修的人。

「义体也是这个道理。」他说。

然后他给了我一台机械膝盖。

那台膝盖是一个港口区船工送来的。被缆绳绞过。液压管爆了。膝盖关节锁死。老魏说「修好它」。我花了大概一个礼拜。拆了装、装了拆。焊了三次神经接口线——第一次焊反了,膝盖往外转;第二次焊得不够深,神经信号不通;第三次老魏握着我的手——不是替我焊,是把烙铁的角度从七十度调到六十度——说「铜比铁慢。刀要走浅。信号线和神经鞘之间的焊点,温度高了就烧穿。」焊完之后膝盖动了。从零到一百二十度。平滑。

老魏看了一眼。没夸。只是把膝盖装回船工的腿上,收了修费——八十信用点。然后他丢给我一张十信用的钞票——「你自己焊的那第三条线,值这个价。」

那是我这辈子赚的第一笔钱。

后来铺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那天傍晚我从修理铺出去买了两个肉包回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铺子门口。大概十九岁。穿着一件旧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港口区的海在冬天雾霾里的颜色。他的左手缠着纱布——不是新伤,纱布已经脏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右手握着一把旧螺丝刀——十字。刀尖磨平了。

他蹲在那里。没说话。老魏在铺子里修一台膝关节——烙铁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把一个肉包递给他。他抬头看我的时候,帽子往下滑了一点。脸瘦。颧骨很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泥里蹲了很久、等一个人先开口。但他没开口。就是看着肉包。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接过去了。左手手指碰到包子皮的时候烫了一下——刚出锅的。

「烫。」

一个字。声音很低,喉咙里压着的。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我蹲在旁边啃自己的那个。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像在确认这个东西是真的可以吃的。

「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把包子放下来。用那根快磨平的十字螺丝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灰。没有烬。

灰烬的灰。那时候还没有烬。

后来老魏出来抽烟——看到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在啃包子一个在擦螺丝刀上的包子油。他把烟掐了。看了我们一人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两个身位。

「进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灰烬站起来。他很瘦。站起来的时候连帽衫晃了一下——他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骨头细得像一截被拧紧的旧螺丝。他跨进那扇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感激——是确认。确认我也在。

我跟着走进去了。铜管风铃响了第二下。

老魏的铺子里只有一把椅子——折了腿用红砖垫上的那把。两个人站着。老魏坐在那把椅子上,红义眼在我和灰烬之间转了半圈。

「修过?」

「没有。」我说。灰烬没有回答。只是把磨平了刀尖的十字螺丝刀放在工作台上——放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个他很早就开始攒的东西。

老魏看了一眼那把螺丝刀。刀尖磨平了说明用过很久——是在没有磨刀石的情况下用了很久。在锈蚀层,一把螺丝刀就是全部家当。老魏从墙上拿下来一把新的十字螺丝刀——刀尖还带着热处理之后的那层蓝。

「用这把。」

灰烬接过来。没有说谢谢。只是用拇指在刀尖上试了一下——是测试硬度。他以前做过这个动作。老魏的义眼在那一刻停了半圈。

他们开始修一台膝关节——老魏在旁边看着,灰烬拆。第一次拆膝关节的人最怕拆液压管——液压管的接口和密封圈之间有一个隐形的卡扣。灰烬的手指在那个卡扣上停了三秒。手指没动。然后他换了一把六角螺丝刀——先用六角把密封圈的外环旋松半圈——然后用指甲把卡扣挑起来。没有断。没有刮花接口。

老魏的义眼不转了。

「你跟谁学的。」

「没人。」

他拆膝关节的时候不说话。我在旁边擦零件。他不说话的时候空气里只有零件放上托盘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空——像在往里装东西,但装进去的东西跟他没关系。他只是需要不断有东西在被拆开,不断有东西被修好。

后来他把那一台膝盖的液压管换好了。老魏让他装上。他装到一半的时候——动作没停——说了一句话。很轻。像那不是对我说的。

「灰烬。不是我起的。」

他低头把螺丝拧进去。螺丝刀在他手里是食指和拇指捏着的——不是握,是捏。像拿笔。

「他们给我的。X-00。」

「然后?」

「然后他们杀了起名字的人。」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螺丝刀放回托盘上。刀尖朝外——对着墙。

「我是第一个版本的X-07。」

他转过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在铺子的日光灯下没有闪。

「你呢。」

后来我们每天都在铺子里待到很晚。老魏在角落的折叠床上午睡——他睡觉的时候义眼不转,真的那只眼睛也不闭,就是睁着对着天花板。灰烬在工作台上拆零件。我在旁边看。他拆一台,我拆另一台。他的手指比我快——因为他在X计划里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他拆完之后不会马上组装——会停一下。用手指把零件从左到右重新排一遍。不是检查。是在确认他手里这些零件每一个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习惯把螺丝刀的刀尖朝向墙。我以为那是整洁。后来他跟我说的唯一一次关于X计划的事——不是在铺子里,是在港口区的防波堤上。

那天傍晚铺子里没有活。老魏去港口区送货——一台修好的腕部增幅器。灰烬说「走。」我跟着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港口区旧码头的防波堤上。防波堤的水泥块很大,每一块大概三米长,被海水泡得发绿。他坐在其中一块上。我坐在他旁边。海风吹过来——咸的,湿的,带着低沉的柴油和铁锈的味道。他坐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没说一句话。

然后他开口——不看海,看着自己的手。

「刀尖朝墙是因为——在实验室里,他们不让实验体碰任何尖锐的东西。螺丝刀算武器。如果你把刀尖朝向自己,他们会把螺丝刀拿走。如果你把刀尖朝向墙——他们说这叫『自控』。」

「所以你在那里也把刀尖朝向墙。」

「不是。」他把螺丝刀放在水泥块上。刀尖朝外,对着海。「在实验室里我把刀尖朝向笼子外面。来铺子之后——我把刀尖朝向墙,是因为墙的那一边没有人。不会有人被螺丝刀指着。」

后来有一天傍晚铺子里的零件快用完了。老魏让我们去港口区的旧货站找能用的小电机。我跟灰烬穿过那条夹在两栋旧公寓楼之间的巷子——地上的水泥碎得很碎,碎到像踩在碎核桃壳上,每一脚都脆响。我们到了旧货站开始翻零件的时候霓虹带的灯还没有全亮。但在那个半暗半明的天色里我看到他在旧货箱之间抬起头——动作很小,然后低下去了。

那天黄昏的暮色是橙灰色的——是从港口区工厂排出的烟雾折射之后的那种渐变。防波堤方向的天被抹成了好几层——最远是金红色,然后是橙色,再近一层是灰蓝色,头顶是更深的靛蓝。

灰烬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颗刚挑出来的小电机。他看着那片防波堤的天看了很久。

他把电机放进口袋。

「我以前在培养舱里看不到这种天——培养舱的窗在高处,一整块,向下微微倾斜,有时候会有日落的余光漏进来。但舱顶的灯从不关。日光管。白光。天花板很高——至少七八米,空调滤网位置有一条极窄的维修通道,隔着玻璃是走廊和另一排培养舱。每天只有傍晚那十来二十分钟,夕阳会穿过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再穿过走廊玻璃找到维修通道顶上那排不透明的塑料扣板,漏进来一点橘色的影子。就那么一点。关灯以后能看见。」

他顿了一下。

「今天看到的比培养舱里多——这里的橙色有三层。最上面的偏红。中间的像铁水。最下面那层快变灰了,夹着一点紫——应该是港口区雾气的折射。培养舱是水泥墙,没有港口区。」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翻旧货箱。像刚才没说过话。

那天我蹲在他旁边,假装在拆电机,心里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等我们拎着一袋旧电机走回铺子的路上,那个念头自己找到了一个形状:

这个人活下去的方式不是「活下去」。是看到天上有三层橙色,然后记下来。是仔细看。一直仔细看。

后来他把老魏铺子里他自己用过的螺丝刀全部喷了黑漆——不是均匀的漆面,是故意喷得厚一层薄一层,漆干了之后形成深浅不一的纹理。他在每一层漆的下面能摸出原来钢号的位置——但只要漆在上面,螺丝刀就不是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那把。他说「这样能用。」他说的不是螺丝刀。但我知道。

铺子关的那一天没有预兆。我们本来要修一台髋关节。老魏说早上有人来取,昨晚得修好。我跟灰烬修到了深夜。快修完的时候巷子口传来第一批街道灯同时熄灭的声音——不是断电。是灰烬帮的人。灰烬站起来。看了老魏一眼。老魏的义眼在那一刻转得很快——快到我第一次觉得它在紧张。灰烬把还没装外壳的髋关节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他说:「X-00。」

声音不高。像在叫一个他从来没想过要的名字。然后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铜管风铃响了最后一下。

两年。从十四岁到十六岁。我学会修义体。学会把螺丝刀按型号排好。学会「铜比铁慢,刀要走浅。」学会在旧货站的天台上看着那三层橙色说「外面的天黑得好快」。

两年后灰烬拖进了X计划的深处。我拖进了另一间实验室。我们被同一个人造——秦烁。被同一张图纸设计——归零计划。他变成X-00。我变成X-07。但我在这两年里是一个有名字的人。他在这两年里学会了看到天空的颜色。

大停电之后再见到他——已经过去了很久。他的脸在面具后面。灰蓝色的眼睛在面具的眼眶里看着我。说「你来了。」他的声音变了。不是这两年的那个声音了。但我知道是他。因为螺丝刀的刀尖,还是朝向墙。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