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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观察者效应

从物理课那次对峙之后,陆清昀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观察顾燃。

起初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观察”。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当教室里出现与顾燃相关的声音或动静时,他的注意力会自动偏移几度。比如顾燃拎着书包懒洋洋走进教室时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比如顾燃被老师点名后那种漫不经心的、拖着长调的应答,比如课间顾燃靠在走廊窗台边晒太阳时,校服拉链在栏杆上磕出的轻微金属声。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碎片,陆清昀的大脑会自动收集、分类、储存。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直到三天后的晚自习,他翻开笔记本,发现空白页的角落不知何时画了几个简笔画。

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是一个更歪扭的人形,人形旁边标注着一个角度:37度。

那是顾燃那天下午靠在窗台时,阳光照射在他身上的角度。

陆清昀盯着那个简笔画看了很久,然后迅速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桌肚。动作有些慌乱,笔袋被碰倒了,几支笔滚到地上。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他,眼神带着惊讶——陆清昀从来不会这么毛躁。

“没事。”他低声说,弯腰捡笔。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个观察的开关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顾燃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一定会去小卖部买一瓶矿泉水,总是同一个牌子,总是拧开喝一口就放在桌上,然后到放学时还剩大半瓶。

顾燃的笔袋里只有三支笔:一支黑色水笔,一支自动铅笔,一支红笔。但红笔的笔帽不见了,笔尖总是干的,显然从来没用过。

顾燃的书包很旧,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像是被烟头烫出来的洞。但他从来不换,每天就背着那个破书包晃来晃去。

还有——这是陆清昀第四天才发现的——顾燃每天放学后会消失一小时。

不是立刻回家,也不是去打球或去网吧。他就那么拎着书包走出校门,拐进学校后面那条旧巷子,然后就消失了。直到一小时后,才会重新出现在巷口,慢悠悠地往公交站走。

陆清昀是在周四放学后无意中发现的。那天他因为要整理物理竞赛的报名材料,走得比平时晚。出校门时正好看见顾燃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旧平房,墙面斑驳,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傍晚的光线在这里变得昏暗,空气中飘着煤球炉子烧过的气味和某种陈年的霉味。陆清昀的脚步放得很轻,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他看见顾燃在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顾燃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拖沓,肩膀松松地垮着,和在学校里那种懒散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但陆清昀注意到,顾燃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握成了拳。右手拎着书包带,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布料。

那是一种……紧绷的姿态。和表面上的松垮截然不同。

巷子拐了三个弯,越走越深。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破旧,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陆清昀的心脏开始跳得快了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也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了该怎么解释。

但他没有停下。

第五个拐弯后,顾燃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的侧面入口,铁门是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门上方挂着一个歪斜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画……室”两个字。

顾燃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他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去,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清昀站在原地,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看着那扇重新闭拢的铁门。

画室?

顾燃每天放学后,来这种地方?

他在原地站了五分钟。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些,光线更加倾斜,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陆清昀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铁门走去。

脚步很轻,几乎是踮着脚尖。铁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缝隙。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昏黄的暮色。

陆清昀凑近门缝,往里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水泥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一些盖着帆布的杂物。然后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扶手已经断裂,台阶上散落着木屑和碎纸。

没有顾燃的影子。

陆清昀皱了皱眉,正想后退,忽然听见楼上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很快的节奏。

还有……哼歌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这次陆清昀听出来了——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古典乐里最著名的那段旋律。顾燃哼得依然荒腔走板,但这次至少能听出是什么曲子了。

陆清昀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但声音不大,被楼上的铅笔声和哼歌声掩盖了。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一楼没有人,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颜料混合的气味。楼梯在左手边,陆清昀踩上第一级台阶时,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立刻停住,等了几秒,楼上的声音没有中断。

他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最靠近墙根的位置,那里木头相对结实一些。楼梯不长,十几级台阶,但陆清昀觉得走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重,手心出了汗,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

很大,很空旷,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四面都是高高的窗户,其中几扇玻璃破了,用胶带和硬纸板胡乱贴着。傍晚的光线从那些破损的窗口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房间中央,摆着一个画架。

木质的,很旧,支架上有深深浅浅的颜料痕迹,层层叠叠,像某种地质断层。画架上夹着一块画布,大约一米见方。画布前站着一个人。

顾燃。

但又不是陆清昀认识的那个顾燃。

学校里的顾燃总是微微驼着背,肩膀垮着,眼神懒散,整个人像一张松弛的弓。而此刻站在画架前的这个人,脊背挺得笔直,肩膀舒展,脖颈到脊椎的线条流畅得像某种雕塑。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炭笔,悬在画布上方,手腕稳定,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夕阳从西侧的破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光线分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中几乎透明,随着视线的移动轻轻颤动。

陆清昀屏住呼吸。

他躲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墙壁,只露出一只眼睛。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画布的一部分。

那不是风景,不是静物,也不是抽象画。

那是一幅人体结构图。

准确地说,是一幅肌肉和骨骼的解剖图。炭笔的线条精准、冷静、残酷,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勾勒得清晰分明,每一块骨骼的连接处都标注着细小的角度和比例数字。画面上是一个背部的剖面,肩胛骨像一对展开的翅膀,脊柱的棘突像一串精确排列的算珠。

而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顾燃的字迹,潦草但有力:

“斜方肌上束与胸锁乳突肌的交角——37度。”

37度。

又是这个数字。

陆清昀的呼吸滞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眼前这幅画和之前所有的碎片拼接起来——天台上的气象数据,物理课上的受力分析,现在这幅精确到冷酷的人体解剖图。

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角度:37度。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画架前的顾燃忽然动了。

他放下炭笔,从旁边的矮凳上拿起另一支笔——这次是蘸水笔,笔尖沾着靛蓝色的墨水。他弯下腰,开始在画布的空白处写注释。字体很小,很密,全是专业术语:胸锁乳突肌的起止点,斜方肌的纤维走向,颈丛神经的分布……

他的动作很快,手腕几乎不抖动,每一笔都精准到位。写完后,他直起身,后退两步,眯着眼睛审视整幅画。

然后他忽然转头。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迟疑,他的头转向楼梯口,目光如刀锋般直刺陆清昀藏身的阴影。

“看够了吗,学霸?”

声音不高,很平静,甚至没有惊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那双眼睛——陆清昀终于看清了顾燃的眼睛。不再是学校里那种半眯着的、慵懒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此刻这双眼睛完全睁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放大,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晰。

像手术刀,像显微镜,像瞄准镜。

陆清昀僵在原地。

他的第一反应是退后,下楼,离开。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他的大脑在疯狂发送指令,但身体拒绝执行。

顾燃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蘸水笔,笔尖还在往下滴着靛蓝色的墨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斑。

“需要我请你出来吗?”顾燃又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陆清昀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

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走到光线里,夕阳也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顾燃脚边。

两人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对视。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和风吹过破窗户时发出的呜咽声。空气里的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浮动,像某种悬浮的生命体。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顾燃先开口,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陆清昀听出了一丝紧绷。

“我……”陆清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看见你进巷子。”

“然后就跟来了?”顾燃挑眉,“陆大学霸还有跟踪人的爱好?”

“不是跟踪。”陆清昀下意识反驳,但说完就意识到这确实是跟踪,“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顾燃问,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好奇我这个学渣放学后去干什么?去网吧?去打游戏?还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清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顾燃手上——那支蘸水笔还握在指间,靛蓝色的墨水已经沾满了他的指尖和虎口,顺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像某种怪异的纹身。

还有顾燃的衣服。在学校里永远皱巴巴的校服外套,此刻脱了搭在旁边的矮凳上。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袖口卷到肘部。T恤上也沾了不少颜料——炭黑、靛蓝、赭石,混合成一种混沌的灰调。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顾燃此刻的姿态,眼神,还有身后画架上那幅精确到可怕的人体解剖图。

这一切都和学校里那个“顾燃”格格不入。

“你画的?”陆清昀终于问出口,声音有些哑。

顾燃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画架,然后转回来:“不然呢?这儿还有别人?”

“为什么画这个?”

“喜欢。”顾燃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喜欢人体解剖?”陆清昀追问。

顾燃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陆清昀看得出来。“不行吗?”

“行。”陆清昀说,“但一般人喜欢画画,会画风景,画静物,画肖像。不会画……”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医学教材插图。”

“我不是一般人。”顾燃说,语气里带上了刺。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慢慢靠近画架。顾燃没有阻止,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现在陆清昀能看清整幅画了。

比他刚才惊鸿一瞥时看到的更细致,更精确。不仅仅是肌肉和骨骼,连神经血管的走向都标注了出来,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区分——靛蓝色的是静脉,朱红色的是动脉,黑色的是神经。画面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比例尺,标注着“1:4.5”。

“你学过解剖学?”陆清昀问,眼睛还盯着画。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又来了。”顾燃嗤笑一声,“陆清昀,你是复读机吗?只会问‘什么书’‘哪里看的’‘为什么’?”

陆清昀终于转过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这次距离更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你的回答从来都不是真话。”陆清昀说,语气平静但笃定。

顾燃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有些刺耳。“真话?你想要什么真话?真话就是我喜欢画这些东西,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真话就是我觉得学校里那些东西无聊透顶,所以上课睡觉考试乱写。真话就是我不想被任何人关注,包括你,陆大学霸。”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蘸水笔在他手里握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陆清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从靛蓝色变成深紫色,在画室里投下更长的阴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的,一下,两下,三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学校?”陆清昀问,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顾燃没听清:“什么?”

“如果你觉得学校里的东西无聊透顶,”陆清昀重复,这次声音清晰了些,“如果你真的不想被任何人关注,那你为什么还要每天去学校?为什么还要坐在教室里?为什么不直接退学?”

顾燃的嘴唇抿紧了。

这是陆清昀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嘲讽,不是懒散,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接近于痛苦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清昀捕捉到了。

“关你什么事?”顾燃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不关我的事。”陆清昀承认,“但你在学校里装出来的样子,和你在这里的样子,差距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也许我就是人格分裂呢?”顾燃扯了扯嘴角,“白天是学渣顾燃,晚上是天才画家顾燃。多酷啊,是不是?”

“你不是人格分裂。”陆清昀说,语气异常肯定,“你只是戴了一张面具。”

顾燃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画架前,把蘸水笔扔进旁边的洗笔筒里。靛蓝色的墨水在清水里晕开,像一滴血滴进水里。然后他抓起搭在矮凳上的校服外套,抖了抖灰,开始穿。

动作很快,很用力,拉链拉得哗啦作响。

“我要走了。”他说,背对着陆清昀,“你自便。”

“你为什么要装?”陆清昀问。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顾燃穿外套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还抓着拉链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问,你为什么要装?”陆清昀重复,这次向前走了一步,“为什么要装成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为什么要故意考低分?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

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

“……废物?”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顾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夕阳此刻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画室里只剩下最后一点天光,昏暗的,朦胧的。顾燃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陆清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哑,“你是不是觉得,你什么都懂?”

“我不懂。”陆清昀老实承认,“所以才问你。”

顾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度,久到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第四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无奈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你特别烦。特别特别烦。像一只苍蝇,不,像一台监控摄像头,24小时开着,对准我,记录我的一举一动。”

陆清昀没有反驳。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顾燃顿了顿,摇摇头,“算了。”

“觉得什么?”陆清昀追问。

顾燃没回答。他弯腰开始收拾画具——把炭笔一支支放回笔盒,把蘸水笔擦干净,把颜料盖拧紧。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和学校里那个连作业本都会丢的人判若两人。

陆清昀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看着他拿起书包,背在肩上。

“我要锁门了。”顾燃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陆清昀站在原地没动。

顾燃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在这个距离,陆清昀能闻到他身上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能看见他T恤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锁骨,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炭粉。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顾燃说,眼睛直视着他,“或者说,有答案,但我不想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不够。”陆清昀说。

顾燃又笑了,这次是真的被气笑的:“陆清昀,你他妈……”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绕过陆清昀往楼梯口走。

“37度。”陆清昀突然说。

顾燃的脚步停住了。

“你画的那个角度,斜方肌和胸锁乳突肌的交角,你标注的是37度。”陆清昀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上次物理课,你画的受力分析图里,等效场的旋转角度也是37度。再往前,天台那次,你说伦敦那天的湿度比标准值高7%,而7%正好是37度的正切值的小数部分近似。”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燃的背影僵在原地。

“这不是巧合。”陆清昀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肯定,“你对这个数字有执念。为什么?”

楼梯口的光线很暗,顾燃的背影几乎融入阴影。陆清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起伏的肩膀。

然后顾燃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片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

“你知道吗,陆清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但不知道更糟。”陆清昀说。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更沉重。空气里的灰尘似乎都停止了浮动,时间好像凝固了。

最后顾燃叹了口气。

那是一种很深、很疲惫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走吧。”他说,转身下楼,“天要黑了。”

陆清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听见楼下铁门被拉开的声音,嘎吱——咣当。

他没有立刻跟下去。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人体解剖图。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精确的线条和标注显得更加诡异,更加……美丽。

一种冷酷的、理性的、近乎残忍的美丽。

就像顾燃这个人。

陆清昀伸手,指尖悬在画布上方几毫米处,没有碰到。他只是那样悬着,仿佛在感受画布散发出来的某种磁场。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下楼。

铁门虚掩着,顾燃已经走了。巷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投来的一点微弱光线。陆清昀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巷子很长,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和心跳的节奏重合。

走到第三个拐弯时,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靠在墙上。

是顾燃。

他在等。

陆清昀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在距离顾燃两米的地方停下。

顾燃从阴影里走出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清昀有些不安。

“今天的事,”顾燃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不要说出去。”

“我说出去也没人会信。”陆清昀说。

顾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脚步都不快,像是默契地拖延着什么。

快到巷口时,顾燃突然说:“37度是黄金分割的近似角。”

陆清昀转头看他。

“黄金分割比是0.618,它的正切值大约是37度。”顾燃继续说,眼睛看着前方,“美的东西都有数学规律。人体是,光影是,艺术也是。37度……是一个完美的角度。”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陆清昀听出了别的。

那不是随口说出的知识,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验证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对世界的基本认知框架。

“所以你在找完美?”陆清昀问。

顾燃沉默了几秒。

“我在找真实。”他终于说,声音很轻,“真实的,不掺假的,不会骗人的东西。”

巷口到了。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路灯明亮,行人匆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顾燃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陆清昀。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今天你看到的,”他说,“是真实的我的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

“那其他部分呢?”陆清昀问。

顾燃笑了,那颗虎牙又露出来。

“那就得看陆大学霸还能发现多少了。”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人群,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清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还没回家。他回了个“马上”,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

深紫色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几颗星,很暗,但很清晰。

陆清昀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真实的部分。

一个完美的角度。

一个未完成的谜题。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背负上了新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异常数据点,正在发出越来越强烈的信号。

而观察者,已经无法停止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