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中午前草草结束,没有结论。
甲方王副总最终摆摆手,说了句“你们双方再碰,拿个都能接受的方案出来,周五前报给我”,便宣布散会。语气里的不耐和头疼显而易见。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林薇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疾不徐,经过江随时,脚步顿了顿。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江工,借一步说话?”
江随正将那份薄薄的检修记录塞回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停住。他抬起眼,看向林薇。对方依旧妆容精致,姿态挺拔,但眼睫下也有一层淡淡的倦色。这场交锋,没有人轻松。
他没说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陈序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在外面车里等你。”说完,拎着包快步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会议室很快空了,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和纸张气味。
林薇没去坐,就站在窗边,转过身,面对江随。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江随,我们都不是第一天在这行里混。你提的那些条件,技术上我可以想办法满足,但商业上,尤其是责任连带和保障金那条,不可能。没有甲方会为这样一个艺术增项,签那种无限责任的条款。也没有哪个设计方或艺术团队会签。”
江随将公文包拉链彻底拉好,拎在手里,也站在原地,没动。“所以?”
“所以,这是死结。”林薇看着他,目光锐利,“你很清楚,甲方要这个‘光耀江岸’的方案,不是因为它多完美无缺,是因为它够亮眼,能写进报告里,能上新闻。你的反对,在技术上站得住脚,但在游戏规则里,是螳臂当车。”
“所以林总监的意思是,我该闭嘴,在图纸上签字?”江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的意思是,”林薇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调,“我们可以各退一步。材料等级和监测系统,按你提的来,我认。责任条款,改成‘在质保期内,因材料和施工质量导致的问题,由我方负责’。保障金,可以设,但金额和托管方式,再谈。这样,你有台阶下,甲方那边我也能交代。项目继续推进,对大家都好。”
她顿了顿,看着江随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的胡茬,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家里现在情况特殊,压力大。但江随,这个项目对你、对我、对院里,都很重要。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把路都走绝了。”
江随沉默地听着。窗外是城市正午的车水马龙,一片繁忙景象,与他此刻内心的荒芜和疲惫形成鲜明对比。林薇的话很现实,甚至可以说,给了他一个在现实中“体面”的解决方案。各退一步,海阔天空。项目顺利,皆大欢喜。他那些关于“远期风险”、“最后一根稻草”的坚持,在“大局”和“现实”面前,似乎确实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不识抬举。
他想起母亲插满管子的样子,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森钰在凌晨的医院里,托着他手腕签下名字时,那只手的微颤和稳定。
也想起很多年前,他选择这个专业时,笔记本第一页写下的那句话:「桥渡人,亦渡己。安全,是唯一的彼岸。」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薇。目光平静,却有种不容错辨的坚定。
“林总监,”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缺水而异常干涩,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谢谢你的提议。很现实,也很……周到。”
林薇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像是松了口气。
但江随的下一句话,让那丝光瞬间冻结。
“但我不能接受。”
林薇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江随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窗外的阳光更近了些,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眼底深重的红血丝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
“责任条款,必须明确包含‘设计缺陷’和‘维护不当’。保障金,必须足额,独立托管,专款专用。”他语速不快,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这不是商业谈判,林总监。这是安全底线。桥的寿命是百年,我们今天的任何一点妥协,都可能成为几十年后某场灾难的伏笔。这个责任,我负不起,我相信,真到了那一天,你也负不起。”
他看着林薇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至于我的家事……谢谢关心。但这和工作,是两回事。我不会用工作的妥协,去换任何喘息的空间。同样,也不会让家里的压力,影响我专业的判断。”
他提起公文包,最后看了林薇一眼:“麻烦你,把我的最终意见,如实转达给王总。如果甲方认为我的要求无法满足,坚持要上这个方案,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有千钧之重。
“我会正式提请,将我本人从‘望江桥’项目的设计负责人名单中移除,并保留就该项目安全问题向上级主管部门反映的权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满室阳光和惊愕的林薇,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空调很足,冷风一吹,江随才感觉到后背一层黏腻的冷汗。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得厉害,胃部因为长时间的空腹和紧张而隐隐抽搐。他靠着冰凉的墙壁,闭眼缓了几秒,才重新迈步,朝着电梯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几乎等于自绝于这个项目,甚至可能在这个圈子里,留下一个“不识大体”、“难以合作”的名声。甲方不会喜欢他,院里领导恐怕也会有看法。林薇……大概会把他当成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但他不后悔。
有些线,不能退。退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退无可退,或者,退到万丈深渊的边缘。
电梯下行。他拿出手机,屏幕亮着,还是森钰发来的那张母亲生命体征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几秒,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点开森钰的微信,回了三个字:
「会开完了。情况如何?」
点击发送。然后,他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像是从那简单的几个字和一张照片里,汲取某种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他走出去,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陈序的车就停在门口路边。见他出来,陈序降下车窗,冲他招手。
江随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
“怎么样?林薇说什么了?”陈序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语气有些紧张。
江随系上安全带,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没谈拢。我把底线又重复了一遍。”
陈序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他:“然后呢?她就这么算了?”
“然后,”江随的声音疲惫不堪,“我告诉她,如果甲方坚持,我会申请退出项目,并保留反映问题的权利。”
“吱——”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陈序差点把车开到路沿上。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江随,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江随!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随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无波。
“你知道个屁!”陈序急了,“那是‘望江桥’!是你跟了三年的项目!是你的代表作!你这个时候退出,还扬言要往上捅?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行混了?!院里领导会怎么看你?!甲方会怎么看你?!”
“那如果桥将来出事了呢?”江随终于睁开眼,看向陈序,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悲凉的东西,“如果因为我今天的妥协,因为我没坚持住那条线,将来某一天,那个节点出了问题,甚至……桥出了问题。那时候,谁来看我?我怎么看我自己?”
陈序被问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了解江随,知道他轴,知道他认死理,但没想到会轴到这个地步,这么……不计后果。
“可是……”陈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和担忧,“可是你妈还在医院,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
“那就更该坚持。”江随打断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不能在一条可能不安全的桥上,签下我的名字。那钱,我挣了,花得也不安心。”
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空调的风声。
良久,陈序重重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拍了拍江随的肩膀:“行吧。你他妈……就是个傻子。但老子佩服你这条傻不愣登的脊梁骨。”
他重新挂挡,车子汇入车流。“现在去哪?回医院?”
“嗯。”江随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开稳点,我眯一会儿。”
他真的累极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像被掏空了,又被粗糙地填满了冰冷的沙砾。但奇怪的是,在做出了那个近乎自毁的决定后,心里那块压得他几乎要碎裂的巨石,反而松动了一些。不是轻松了,是……认了。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睁开眼,划开屏幕。
是森钰的回复。
「阿姨刚才又清醒了一会儿,能眨眼睛。医生说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叔叔睡了,我守着。你吃饭了吗?」
文字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走廊的电子屏,母亲的生命体征数据,比上午那张又好看了一些。照片一角,还拍到了一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和臂弯里,一个吃了一半的、冷掉的包子。
江随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半只冷包子,盯着那只熟悉的手臂,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慢慢抬起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还没。正回去。」
点击发送。
然后,他犹豫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给你带点热的。想吃什么?」
信息发送出去,他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莫名有些快。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很快,回复来了。
「不用麻烦。你肯定也累了,随便吃点,休息会儿。我这儿有包子。」
江随看着那行字,眼前仿佛能看见森钰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用一只手笨拙地拿着冷包子,一边啃,一边盯着监护仪屏幕的样子。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半只冷包子,轻轻硌了一下。
酸涩,微疼,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热的潮意。
他不再回复,锁了屏幕,将手机重新握回手心。掌心贴着冰凉的屏幕,那下面,是另一个在风暴中为他守着阵地、啃着冷包子的人,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车子在午后的车流中平稳行驶,朝着医院的方向。
江随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对抗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任由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短暂的休憩。
只是握着手机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