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人工智能导论》的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七成。
林沐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时，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这学期已经过了四周，她依然习惯性地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像个固执的仪式。
帆布包里除了课本，还装着昨天从图书馆借的《俄语语义学导论》。她总习惯带一本专业外的书，在听不懂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事做。
前排几个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篮球赛，林沐下意识低头，假装整理笔袋。
就在这时，前门走进来几个人。
她的目光先被那个深蓝色篮球吸引。
他显然刚运动完，头发微湿，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简单的灰色运动T恤，肩上搭着件外套。他和身边三个男生说笑着走进来，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晃眼的金边。
林沐的呼吸滞了一下。她看着他们一行四人径直走向……她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
周叙在最外侧坐下，把篮球塞进桌肚，随手抽出崭新的教材——封面上的《人工智能导论》几个字还没被完全抚平。他旁边的男生凑过来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推了对方一把，露出很白的牙齿。
林沐迅速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失控。
他怎么会选这门课？
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经济系学生选人工智能，可能是为了拓展知识面，或者单纯凑学分——就像她自己一样。只是B大这么大，公选课几十门，偏偏撞上了同一节。
两点整，陈教授准时走上讲台。花白的头发，老式的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这学期，每一节课都有分组作业，五人一组，做一份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PPT报告，期末展示，占70%的分。”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
“现在，给你们十五分钟，自由组队。”
话音落下，教室像炸开的蜂窝。认识的人迅速靠拢，前排几个女生已经挽着手臂笑成一团，后排的男生们互相招手、使眼色。林沐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脚。
又来了。
每次分组都是这样。她像浮在水面的叶子，看着周围的小船迅速结成船队，而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第三排。周叙正侧头和秦屿说话，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室后排的状况。林沐迅速收回视线，低下头。
她数了数教室里的人。大约六十个学生，五人一组，正好十二组。现在已经形成了七八个明显的小团体。剩下的……
角落里有个戴厚眼镜的男生独自坐着；两个看起来像大一新生的女生正怯生生地左顾右盼；还有她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授已经开始看表：“还有五分钟。”
林沐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去找那两个女生——至少，她们看起来也落单。
“同学。”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过道响起。
林沐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男生。他笑容很自然：“我看你好像还没组队？我们这儿差一个，要不要一起？”
林沐愣住了。大脑空白了两秒，她才意识到他是在对她说话。
“我……”她张了张嘴。
“来吧，反正都要组。”男生已经帮她做了决定，侧身让开过道，“我叫秦屿，秦国的秦，岛屿的屿，那边是我哥们儿——周叙、赵明轩、李泽川。”
顺着他的手指，林沐看见周叙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眼神很平静，像是看一个普通的、需要完成组队任务的同学。
“你、你好。我叫林沐，沐浴的沐”林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她抱着书站起来，走向第三排时，帆布包的带子滑下肩膀，课本差点掉在地上。秦屿顺手帮她扶了一把：“小心。”
“谢谢……”
秦屿：“这是林沐，她跟我们一组。”
坐下时，她选了离周叙最远的位置——隔着一个空位，挨着李泽川。李泽川是个看起来有些严肃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齐了。”赵明轩推了推眼镜，“那我们先拉个群？方便联系。”
“行，我建群。”秦屿掏出手机，“群名叫……‘第五组作战中心’？”
“土。”李泽川言简意赅。
“那你说！”
“直接叫‘第五组’。”
“太敷衍了吧！”
两人争论时，林沐的余光看见周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黑色的手机壳，边缘有些磨损。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抬眼看向秦屿：“群号。”
“哦对！”秦屿一拍脑袋，“我发群里——啊不是，我还没拉你们。”他顿了一下，“这样，我报群号，你们自己加。记住啊：658372”
林沐连忙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群聊”右上角的加号，输入那串数字。
一个群跳出来，群名显示“658372群”。
她点击“申请加入”。
几乎同时，系统提示接连跳出：
【“秦屿”通过了你的加群申请】
【“赵明轩”加入了群聊】
【“李泽川”加入了群聊】
最后一条：
【“Z”加入了群聊】
林沐看着那个简单的字母“Z”出现在成员列表里，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的头像依然是一只篮球的剪影，黑色的，映在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里。
秦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把群名改成了“第五组（AI伦理）”。
“好了，人都齐了。”他在群里发问：
孤独岛屿：【那咱们周末约个时间讨论？去泽川开的咖啡馆吧，安静，还有折扣。”】
轩【“行啊。”@一马平川“你那儿周六下午人不多吧？”】
一马平川【“不多，二楼有包间，适合讨论。”】李泽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孤独岛屿：【“林沐呢？周六下午可以吗？”】秦屿转向她。
木木木：【我可以。】
孤独岛屿：【“叙哥？”】
Z：【行。】
孤独岛屿：【“那就这么定了！”“周六下午两点，‘泽畔书咖’，后门那条街，绿色招牌的那个。找不到的话群里问。”】
下课铃响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
林沐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周叙那几个人先离开。她看着他们走出前门，秦屿勾着周叙的。
肩膀在说什么，周叙笑着摇了摇头，把那胳膊甩开。
林沐这才站起来，抱着书往后门走。
“林沐？”
一个女声叫住她。是同班但不太熟的女生张悦，正和几个朋友站在一起。
“你……跟周叙他们一组了？”张悦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嗯，刚好差人。”林沐简短地回答。
“真好。”另一个女生插嘴，语气微妙，“跟周叙一组，作业肯定稳了。听说他上学期那门计量经济学拿了满分。”
“不止呢，他那个全国竞赛的案例报告，我们老师都拿来当范本……”
林沐低下头：“我先走了。”
她快步离开，把那些窃窃私语抛在身后。
走出教学楼时，三月的风迎面吹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些，低头走向宿舍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那个新加的微信群。
【孤独岛屿】：同志们，确认一下：周六下午两点，后门‘拾光咖啡馆’，泽川的地盘！@所有人
下面李泽川回了个“嗯”。
林沐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她该回什么？
“收到”？“好的”？会不会太正式？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打了两个字：
【木木木】：好的
发送。
几乎同时，群里跳出另一条消息：
【Z】：嗯
就一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林沐盯着那个“嗯”，看了好一会儿。
想象不出他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是敷衍？是随意？还是真的只是简单地确认？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这个突然的交集，会把她带向哪里。
群里安静下来。
林沐退出微信，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时，看见宿舍楼前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鼓起一个个毛茸茸的花苞，在灰暗的天空下像一个个小小的、沉默的拳头。
还没开呢。她想。
但春天总会来的。
就像有些相遇，虽然猝不及防，但既然来了——
她轻轻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尖触碰到的，是包里那本《俄语语义学导论》坚硬的封面。
她也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
哪怕只是很小、很慢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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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