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宸永安三十七年,暮春三月。
紫宸宫的琉璃瓦蒙着一层血色尘埃,檐角铜铎被北风扯得哀鸣,一声声,像是替这座行将就木的王朝,唱着最后的挽歌。慕清沅跪在长乐宫佛龛前,指尖死死攥着那支桃木梅簪,簪头寒梅纹路锋利,硌得掌心生疼,渗出血丝,与腕间佛珠的凉意缠在一起。
殿外传来的,不是预想中金戈铁马的铿锵,而是老弱妇孺的哀嚎哭喊,混杂着铁器拖拽的刺耳声响,凄厉得穿透宫墙,刺得人耳膜发聩。
“公主,北朔军……他们疯了!”晚晴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裙摆沾着血污与泥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把咱们南宸的百姓捆了手脚,用绳索串成一串,推在最前面当肉盾!还有孩童……他们把哭喊的娃娃绑在盾牌上,逼着百姓往宫墙撞!”
慕清沅猛地抬头,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疼。她踉跄着扑到殿门前,撩起锦帘一角望去——
城外官道上,黑压压的北朔铁骑裹挟着无数南宸百姓,像驱赶牲畜般向前驱赶。百姓们被粗麻绳反绑着手腕,串成长长的人链,脚下稍有迟缓,便会被身后的北朔士兵用刀背狠狠抽打,皮肉绽开的闷响隔着宫墙都能隐约听见。
走在最前面的,是白发老者被拖拽着踉跄,抱婴妇人的襁褓被尖刀挑破,啼哭的婴儿从怀中滑落,被马蹄瞬间踏成一滩肉泥;几个稚童被麻绳捆在北朔军的盾牌上,小脸吓得惨白,哭声嘶哑,却被士兵用布团塞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城墙上的守军握着弓箭,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拉开弓弦,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有人崩溃嘶吼,却迟迟不敢发射——箭锋所指,皆是同胞,连盾牌上的孩童,眉眼间都带着南宸人的模样。
北朔军就跟在人链身后,马蹄踏过摔倒的老弱,溅起漫天血雾与碎骨。他们狞笑着,故意用刀划破百姓的手臂,让鲜血顺着人链滴落,染红前路;更有士兵将燃烧的火把戳向百姓的衣襟,看着他们在火海中挣扎哀嚎,以此逼迫守军露出破绽。
当城墙上终于有人崩溃射箭,却直直穿透了前排老者的胸膛,北朔军的箭雨便趁势如蝗般射向城头,惨叫与狂笑交织,成了亡国最刺耳的悲歌。
“清沅,过来。”周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慕清沅被母后拽着,踉跄着穿过回廊。沿途惨状刺目:宫女太监奔逃时被流矢射中,倒在血泊里,尚有余温;御花园假山后,五公主鹅黄色的宫装浸满鲜血,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凉,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转角处,
一名嬷嬷护着年幼的皇子,被冲进来的北朔士兵一刀刺穿胸膛,嬷嬷的尸体压在皇子身上,鲜血顺着石阶蜿蜒流淌。
文华殿外,是人间炼狱。
二皇子慕子瑜浑身是血,被北朔士兵砍断手臂,轰然倒地时,还在嘶吼着“护陛下”。宸元帝站在殿门前,佩剑早已被鲜血浸透,脚下躺着三公主与四皇子的尸体——那是他亲手斩杀的。
为了不让子女落入贼手受辱,这位帝王,选择了最残酷的方式,守住皇家最后的尊严。
周皇后的目光落在皇帝脚下的尸体上,又缓缓抬起,与宸元帝的视线相撞。
没有言语,没有嘶吼。只是一眼,周皇后便懂了。
他要杀尽所有子女,一个不留。
她的夫君,是帝王,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父亲。
周皇后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绝望的笑。她缓缓松开慕清沅的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支嵌珠金簪,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她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眼中翻涌着无尽的疼惜与悲凉,随即,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脖颈。
鲜血溅在慕清沅的脸上,温热而粘稠,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母后——!”
慕清沅的哭喊被淹没在厮杀声里。周皇后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看向紫宸宫的方向,至死,都带着一抹未散的悲戚。
宸元帝的目光落在皇后倒下的身影上,身形猛地一僵,龙袍褶皱里积着的血痂簌簌掉落。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青,却奇异地稳了下来,连剑穗都不再晃动。
他望着那滩迅速蔓延的血色,目光掠过她圆睁的双眼——那里面还映着紫宸宫的火光,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凋零的梅瓣,被北风卷着,没入厮杀声里。
那声叹息里,有少年结发的缱绻,有二十载相伴的温软,更有国破家亡、山穷水尽的认命。他何尝不知她的苦,何尝不愿护她周全?可他们生在帝王家,国已破,便再无退路。皇后走了,走得干净,不用再看着他亲手斩尽骨血。
也好。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半分猩红,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死寂,连一丝波澜都无。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面色惨白的慕清沅,目光掠过她攥紧梅簪的手,掠过她眼底的惊惧。那份属于父亲的疼惜,只如萤火般亮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山穷水尽的决绝彻底吞没。
他欠皇后的,欠那些已死的儿女的,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一家人在黄泉路上团聚,不落一人。
他抬手,拭去溅在脸颊上的、属于皇后的血珠,指尖冰凉,凉得像淬了霜的剑锋,也凉得像黄泉路上的风。
就在这时,一群北朔士兵冲了过来,为首的将领狞笑着盯住慕清沅,目光贪婪又残忍:“这便是南宸长平公主?好一副绝色皮囊。”
宸元帝将慕清沅死死护在身后,挥剑砍向士兵。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那是抛开帝王身份后,仅剩的父性本能。
慕清沅的手指死死抠着父皇染血的衣袖,指节泛白,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跟着他朝着宫门外冲,目光却不敢落在他握剑的手上——那双手,不久前还斩落了弟弟妹妹的性命。
他护着她的力道那样紧,可她分明能从那急切里,嗅到一丝山穷水尽的决绝。她怕这片刻的庇护,不过是他要将她亲手了断的铺垫,怕下一秒,那柄染血的剑就会刺穿自己的胸膛。
可北朔军像潮水般涌上来,宸元帝的手臂被砍中一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握剑的力道渐渐松散。
“父皇!”
慕清沅的惊呼未落,宸元帝便被身后的士兵狠狠踹中后背,踉跄着摔倒在地。佩剑脱手,哐当一声,落在她脚边,溅起一星尘土。
士兵们蜂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刀枪剑戟的寒光,映得人睁不开眼。
宸元帝挣扎着爬起来,挡在慕清沅身前,身上又添数道伤口,血浸透了龙袍,像是开了一树又一树的红梅。他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北朔军,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惊恐的女儿,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与其让女儿沦为阶下囚,受尽折辱,不如由他亲手了结。
这是帝王的无奈,也是父亲最深沉的残酷。
宸元帝缓缓转过身,看向慕清沅。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疼爱,有愧疚,有不舍,最终都归于一片决绝的死寂。
“清沅,别怪父皇。”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碎裂,“黄泉路上,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佩剑,缓缓举起。
剑锋在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映着慕清沅苍白的脸,映着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泪。
“父皇,不要!”慕清沅浑身颤抖,向后退去,眼中满是哀求,“我想活下去……我想等景然……”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名北朔士兵从侧面猛地扑来,狠狠撞在宸元帝的身上。他的身形一歪,剑锋瞬间偏移,原本对准心口的利刃,竟朝着慕清沅垂在身侧的右手砍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慕清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右手。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拇指从指根处被生生砍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裙摆,也染红了父皇的龙袍。
那是她抚琴时按弦的手指,此刻,断指滚落在尘土里,微微抽搐,像一片被踩碎的梅瓣。
宸元帝愣住了,看着女儿鲜血淋漓的右手,眼中满是震惊与痛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要说什么,却被北朔士兵的长矛刺穿了胸膛。身体猛地一震,直直倒了下去,再无气息,那双眼睛,却始终望着女儿的方向。
那柄偏移的佩剑,在斩断小拇指的瞬间,剑尖顺势划过慕清沅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遮住了她的视线,温热的血糊住了睫毛,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红。
剧痛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将她的灵魂碾碎。
慕清沅的意识渐渐涣散,脑海中只闪过一抹残影——元宵梅园,月光溶溶,青衫少年递来一枝绿萼梅,眉眼温润如春水,他说:“清沅,明年梅花开时,我便来娶你。”她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景然……景然……”
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她仿佛看见漫天火光里,一道青衫身影冲破血雾,朝着她的方向拼命跑来。
眉眼依稀是记忆里的温润模样,他的口中似乎喊着什么,风声太大,厮杀声太响,她听不清,只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梅香,萦绕在鼻尖,缥缈得像一场永远触不到的梦。
北朔士兵狞笑着围了上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紫宸宫的殿宇在烈火中轰然崩塌,砖瓦坠落的巨响震彻天地。
残阳如血,泼洒在满地的尸骸之上,染红了宫墙,染红了护城河,也染红了她手中死死攥着的桃木梅簪。
簪尖深深硌进掌心,渗出血丝,那是她此生,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
昔日金枝玉叶的长平公主,沦为断指毁容的亡国孤女。她晕在冰冷的血泊里,像一片被战火焚尽的梅瓣,悄无声息地跌落在这乱世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