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刚过,祁京城的街道还带着微微热闹的气氛,街上人来人往,来往车辆络绎不绝,且大多都是富贵人家的车队,不是哪家送嫁的,就是哪家公子哥外出巡游了,浩浩荡荡的,让寻常人家对这种阵仗望尘莫及,甚至还有些难以置信。
可在这么多非富即贵之中,一辆简朴的马车却显得格格不入,它用的是最劣质的木头和马儿,小窗那里仅用一张素雅的布遮盖,而且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便会散架。
车里坐着个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人长得标致,却有些瘦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裙装,眼睛却是亮的,像鹰一样四处打量着周围,一点儿细枝末节也不放过。
“吁——!”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停在了一座豪华气派的府邸门前。婆子和马夫跳下车,朝着里面走去。
“二小姐,下车了。”又有一个婆子迎上前来。表面恭敬,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耐。
孟雨掀开车帘,婆子没有上来扶的意思,见她自己下了车,便也没有说什么。
“二小姐跟我来。”说完这句话的她也不管身后的孟雨,径直转身离去。她步子走得飞快,好像逃离瘟疫似的,生怕多待了一秒就会小命不保。
孟雨跟着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有不少正在忙碌的仆从和下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来看她,目光里多少带了点探究和异样,孟雨低着头,脚步加快,给人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性子软,好欺负。
婆子将她领进一座小院,小院不大,靠边便种着大片的青竹,给人一种很清鲜的感觉,婆子推门而入,里面什么都有,虽算不上华美,却也一应俱全,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站在那儿,听到声响的她回过头,灵动的双眼看向婆子和孟雨:
“陈妈妈,你回来了?”
她跑到陈妈妈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可看着孟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孟二小姐,以后就由你来服侍她了。”
“这是佳晚,你以后的贴身丫头。”
她一一解释,可后面那句话语速却说得快了几分,明显带着不耐烦,竟也直接省去了“孟二小姐”那几个字。
“多谢陈妈妈。”孟雨微微躬身,带着病气的脸微微一点,可陈妈妈却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迅速往后退了几步,还差点儿踩到佳晚。
“二小姐到了就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晚点儿会有人来请您去前厅用晚膳的。”陈妈妈袖口掩鼻,飞也似地离开了这里,连眼神都没给孟雨留一个。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孟雨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但也没说什么,佳晚看着她,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嫌弃和无语之色,但表面上还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恭敬地向孟雨行了个礼:
“二小姐贵安,奴婢名唤佳晚。”
“以后便在听竹轩当差了,愿听二小姐差遣。”
她这话说的有些意有所指,还特意眼神清亮地看了孟雨一眼,见孟雨没什么表示,以为是她不明白,又补充了几句:
“二小姐,奴婢以后就是您的贴身丫头了,同吃同住,奴婢都会和您一起。”
“嗯。”孟雨可算有了点回应。可却还是没达到佳晚的预期效果。
她本以为孟雨作为太尉府二小姐,即便不受宠,可该有的也不会少,可现在看来她跟的人不仅不受宠,而且还穷得不行,连用来大赏她的银钱都没有。
而自己还要服侍她许久,这怎么让人受得了?
她无奈地撇了撇嘴,尽管只是轻轻的。但却还是没有逃过孟雨的眼睛,孟雨在心里叹了口气:唉,孟家就是条贼船,谁上谁倒霉,船上的每一个人,除了自己,都不可以信任。
夜晚很快来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孟雨归家的原因,晚膳就做得晚了些,等孟雨被请到前厅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除了她,便是其余的孟家人。为首的便是孟家家主,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孟太尉——孟文璋,接着便是孟家二叔——孟文和。
见到她来,二人停止交谈,脸上都是一脸严肃和淡漠,好像她这个孟家二小姐回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二妹妹。”
一道温润的女声响起,在饭桌上显得是那么的突兀,却又柔情似水。
孟雨看了过去,一道纤细的身影站起,她身着素色长裙,墨发用华贵的簪子挽起,看着如同天仙水芙蓉般好看,她举止端庄,轻轻几步走到孟雨面前,顶着那张与她半分相似的脸柔声说道:
“来我这边坐吧。”说罢,她便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孟雨的手,可孟雨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颤,然后向后退了几步。
“抱歉。”孟雨微微点头致歉。
孟云微微一愣,她也没想到孟雨会这样。她拿出嫡长女的风范,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想必是不习惯,没事,你自己来我这里就好。”
她的话语得体,且姿态端庄优雅,活脱脱的大家闺秀风范。
可反观孟雨,她不仅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就来了,而且面对长姐的示好却不识好歹,明显的就是乡野丫头的模子刻出来的。
孟文璋不由得冒出了这个想法,但很快便被他打消。
毕竟是自己当初狠心,将女儿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也怪不得她,礼仪这些一档子事,就等到后面再说也不迟。
“快坐下吧,也顺便认识一下。”
家主发话,其余人更是不置可否,孟雨来到孟云身边缓缓坐下,姿态不算端庄,但也算不上粗野。
“这是你二叔,孟文和,”孟文璋先是介绍了他旁边的孟文和。孟文和微微点头致意,表情无一丝一毫的变化,而且看着有些尴尬。
“这是你母亲,还有你旁边的分别是你长姐孟云和堂妹孟雪。你对面的是你大哥孟睿,再往右边依次是你弟弟孟晖,堂弟孟嘉,以及婶婶。”孟文璋依次将所有人介绍了一遍,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机械地说完过后便不再作声。
被点到的人不是置之不理,就是淡漠地点点头。好像孟雨根本不存在一样。
孟雨扫视一周,周围坐满了人,可无一人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就连最小的孟雪也吵着说无聊,要回去睡觉。
张元芸装作生气地劝道:“雪儿,你怎可这般无礼?那可是你二姐姐。”
孟雪吐了吐舌头,童言里却满是刀子:“一个灾星而已,怎么算得上是我二姐姐?!”
按理说一个十岁的孩子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就算童言无忌,那也是有人教过的,不只是孟雨,就连其他人也深谙这个道理,但都不出声,想看看孟雨会怎么处理。
张元芸杏眼一瞪,嗔怪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二姐姐?”
虽表面在责怪,可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怒意,还有点儿幸灾乐祸。
令人惊讶的是,孟雨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微低着头,似是在思考着什么,良久,才抬起头来,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慌忙站起身,一一问好。
孟睿皱了皱眉,心想:果然是个乡野丫头,愚笨又粗鄙。
孟文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让用晚膳。
饭桌上瞬间响起了声音,孟家家训没有那么严苛,就连用膳也是可以讲话的,当然,只可以讨论该讨论的事,比如孟晖和孟嘉在学堂的学习,再者便是孟睿的那些官场之事,然后便是张元芸和孟云几个女子的一些闺事。
只有孟雨,在众多人中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她安静地用着碗里的米饭,没有人理她。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如同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其他人都停止了讲话和用膳,不由自主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声音的源头是孟雪,还有孟雨。
此时的孟雨看着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身上的衣裙已被浸湿,就连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沾染了大片汤汁,且已有了红肿,明显是被烫伤了。
孟雪却一脸无所谓地坐着继续吃饭,脸上无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意。张元芸有些惊慌地跑过来,把孟雪一把抱走护在怀里,还往后面退了几步,好像孟雨是什么瘟神大佛一样。
没有人上前阻止,全都在等着看好戏,看她出丑。
孟雨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生气,而是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微微欠身:
“父亲,母亲,还有各位,孟雨先失陪了。”说罢,她便悄然退了出去。
室内传来众人议论的声音:
“她竟然没生气?乡野丫头不应该都是一点就着的吗?”
“小声点,孟晖,那是你二姐。”
“呵,一个灾星而已,装什么……”
然后,孟文璋突然拍了下桌子,全场寂静。
孟雨在门外听完了全过程,她全程没有一句话。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总之,她就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过后便离开了。
这个家,永远没有温暖,温暖在这里,就跟奢侈品一样。